“地下之耳”位于风化区灯红酒绿的巷弄间、走下一条陡峭的楼梯就到了,店内空间呈细长状,仿佛鳗鱼的床铺。长黑霉的木门内侧有一条长吧台,吧台前面摆着十张凳子。这家店是玫瑰公寓的住户之一、我师父野原大叔介绍的。
“这里真安静。”
“我没看过其他客人。”
这样还能经营下去,我时常怀疑老板是不是在暗地里干什么勾当。
“对了,三梨先生。”冬绘靠近我,轻声说,“一旦加入幻象,你会替我准备住的地方吗?”
我用力点点头。
“我家兼侦探事务所就在新宿御苑附近,我打算在那一带替你租个房间。我昨天去中介公司看过了,有一栋新盖的大楼还有空房,自动锁,一室一厅。”
“房租不便宜吧?”
“吓死人的贵。不过……”我拍了拍外套口袋,“不用担心,别看我这样,口袋可是鼓鼓的。”
这句话是骗人的。
我手头上虽然有点积蓄,但若要租下新宿的新大楼,钱一定用得很快。不过没关系,大约十一个月以后,我就能从谷口乐器领到一笔巨款,只要能撑到那时候就好。当然,这是指在工作顺利的情况下。
“冒昧打扰你一下……”
今天早上,我在内房线的千叶站叫住了上下班途中的她。从星期二起连续三天的观察,我已经锁定她乘坐的车厢,也知道她在千叶站下车,转搭总武线。
她的眼睛透过墨镜凝视着我。当时的我摘下了头上的耳机,我认为如果她看到我的耳朵后,还是拒绝我的话,那就没什么好谈了。我猜她一定很惊讶,有一对奇怪耳朵的陌生男子突然向她搭讪,就算她尖叫着逃跑也很正常。
“希望你能来我的侦探事务所工作……”
我单刀直入地切入正题,迅速将事先备妥的名片塞给她,就在人来人往的人潮中,快速向她说明原委。我是一个私家侦探,日前在某客户的公司里,用这对耳朵窃听员工谈话时,偶然得知她的存在,由于侦探事务所人力不足,需要有特异功能的员工。没想到,她的回话也令我意外。
“我很有兴趣……”
她微笑着这么对我说。
“那么,八点在这里等你……”
然后,我把这家店的火柴盒递给了她。
“老实说,没想到你真的会来,因为我当时是拿下这个跟你说话的。”
我将单边耳机稍微拿高。冬绘耸耸肩,轻轻地摇摇头。
“我觉得蛮可爱的啊,那对耳朵。”
可爱……
我差点从凳子上滑落。这女人的脑袋没问题吧?
“那么丑的耳机,干嘛不拿掉?”
白皙的脸庞,大墨镜的下方,仿佛红色月牙横过来一般,薄唇的两端微微上扬。刹那间,我的视野里只剩下冬绘的脸庞,周围的景色一片漆黑。
“……可爱?”
我在嘴里喃喃自语。一阵甜美的战栗窜过背肌,我连忙咳了咳,端起高杯酒啜饮了一口。
“其他人可不那么认为,大家都认为这对耳朵很恶心、很讨厌……”
“比我的眼睛好多了。”冬绘抚摸着墨镜下缘,“从小,大家就嘲笑我的眼睛。”
我无言地看着她。
“你看这里。”
冬绘把头顶凑近我。在充满光泽的黑发之间,隐约看得到淡淡的伤痕。
“你猜这是什么?”
“不知道……”
我以为是被什么东西砸中,结果不是,而是正相反。
“这是我跳楼自杀失败的痕迹。”
“原来跳楼自杀也有失败的啊。”
“对。如果选错地点,就不会成功。我从小学时期住的平房屋顶跳进院子里,根本死不了,只撞出一个大包,留了一点血。亏我还写下所有嘲笑我的同学姓名,放在口袋里。”
冬绘笑着拿起高杯酒,凑近嘴唇。
“真不知道那些嘲笑你的同学是怎么想的。”我老实说出自己的感想,“我觉得你的眼睛很漂亮,是我出生到现在三十几年内,看过最漂亮的一双,非常迷人。”
这不是客套话。刚才她朝向旁边的时候,我看到墨镜的内侧了。我看到了那双眼睛,非常漂亮。
“谢啦。”
冬绘冷淡地回答,别开了脸。她似乎还无法相信我的感想,如果太絮叨地赞美,会让她误以为我有什么企图,于是我耸耸肩,转向吧台坐好。
当天夜里,冬绘答应要加入幻象,我非常高兴,喝了不少,冬绘也陪我喝。老板不时从店里窥探我们,但我并没有多想。
什么招数都用
腊月的第一天,东京很罕见地下了雪。那天,冬绘搬进我替她租的一室一厅,正式成为幻象的员工。当天深夜,她立刻展开第一件工作。
“谷口乐器?”
坐在我驾驶的老爷车Mini Cooper的副驾驶座,冬绘反问。
“对,就是我这次的客户……你怎么那种表情?”
“没有,因为这品牌太有名,所以我有点惊讶。”
“越是大企业,越会在私底下雇用侦探调查一些事。”
我将谷口乐器的委托内容,以及到目前为止的工作进度,向她说明了一遍。
“向客户报告之类的工作,会由三梨先生自己做吧?我不用进入谷口乐器的办公室吧……”
“嗯,应该不用。我已经伪装成员工混进去了。你有什么理由不能进入谷口乐器?”
“当然啦,在办公室里总不能一直戴着墨镜吧?”
“原来如此。”
当雨刷刷掉挡风玻璃上的积雪时,我转进了靖国大道。在深夜的干道上,只看得到计程车的尾灯。
“那,我接下来要做什么?”
“我要你潜入调查对象黑井乐器,我会在大楼外面下指令,你只要按照指示,在漆黑的大楼中移动就可以了。”
“可是,大楼里不是有警卫吗?”
“所以我会下指令啊。我会仔细聆听大楼内的脚步声,警卫走到哪里,我一听就知道。然后,我再用手机通知你该走的路径。”
“你知道大楼内部的结构?”
“都在我的大脑里。我偶尔在假日,佯装成清洁工混进大楼,在里面四处走动。在警卫面前我是临时清洁工,在清洁工面前我则冒充负责监工的总务部人员。只要第一次骗过他们,再来就好办了。”
实际情况就是这个样子。
清洁工到黑井乐器的当天早上,我会躲在后门伺机而动,当身穿蓝色工作服的清洁人员出现时,我便现身从容不迫地对他们点头示意。
“早!”
“早安!”
“各位辛苦了。能不能请你们像上次那样,用那边的对讲机叫警卫开门?进去之后,请立刻开始工作。我去买包烟就来——”
“没问题!”
“知道了!”
其中一人按照我的指示,按下后门旁边设置的对讲机,我就在不远处,悄悄地盯着。接着,警卫会从内侧开门,让这批清洁工进去。当最后一个人走进去,我便尾随在后,并向警卫鞠躬,调整语气及音量,这么说:
“承蒙关照了,我们立刻开始工作——”
警卫只是轻轻地点点头,毫不怀疑地让我进去。我就这样进入大楼,悠哉地在各楼层走动,偶尔向清洁工打声招呼说辛苦了。等到我完成工作之后,再大摇大摆地离开。
我向副驾驶座的冬绘说明。
“原来如此。”冬绘好像懂了,但马上又歪着头问,“可是……既然你进得去,又何必要我在深夜里潜入呢?”
“不,白天没办法随便查探上锁的抽屉。如果被发现蹲在地上开锁,那就玩完了。那栋大楼目前的保安非常松散,可说有机可趁,但如果被发现有偷偷摸摸的行为,他们一定会强化保安系统,一旦那样,对侦探而言,可说是致命伤。”
冬绘抱着胳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可是,你让我潜入……万一失败了我可不负责哦。”
“别担心,我信任你。”
路的前方已经看到黑井乐器大楼了。我转动方向盘,切入前面的小巷里,然后放慢车速,在大楼附近一条不起眼的小巷后面把车停妥。雪不停地飘着,十二月的雪并不会堆积,一碰触到地面,就仿佛被吸入地表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时间是凌晨一点二十分。
我把一支手机递给冬绘。
“这是特别为你订作的秘密武器。”
“这支手机?”
冬绘接过手机,在眼前不停地张望。
“它是免持听筒。用那条吊饰将手机挂在脖子上……对,旁边不是有耳机吗?你把它塞进耳朵里。”
等冬绘弄好后,我从外套口袋里拿出自己的手机,按下预先输入的“潜入用秘密武器No。001”的号码。手机并没有响,自动切换到通话状态。
“听得到吧?”
我对着手机的话筒呢喃,冬绘吓得用手捂住耳机。
“通了耶,没有画面,也没有亮光。”
“那当然啰,如果胸前挂着一个会闪的东西,那就太醒目了吧。”
“我想跟你说话时该怎么办?我没看到麦克风耶。”
“不需要麦克风,你只要像平常一样讲话就好。”我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就算你只是自言自语,我也听得到,不用担心。”
冬绘赞同地点点头。
“说的也是。”
“还有一样。”
我从后座拿来一只信封,廉价的纸质,背后印着“Lock &; Key吉丸”的黑字,里面有一支全新的钥匙。我将它递给冬绘。
“这是黑井乐器后门的钥匙。”
“你怎么拿得到这种东西?”
“我在大楼里闲晃的时候,发现它挂在警卫室,于是用办公室里的复印机复印下来。如果有熟识的锁匠,光看形状就能复制。”
“你什么招数都用耶。”
“我是侦探啊。那么……开始吧。今晚小试一下身手就好,不必太紧张。”
“你会好好下指令吧?”
“别担心。对了,今晚打算让你查一下两三处上锁的抽屉,需要我的开锁工具吗?还是你带了自己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