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欧里亚一言不发地把视线转向那老人所在的废墟的另一边，在那里，几个阿富汗伤兵靠着断壁而坐。
“人类还有多少兵力在这里？”他问。
“1万5，”亚尔迪回答，“将近一半都是伤兵。”
“城外的联军呢？”艾欧里亚又问。
“2万，而且都是精兵。”
艾欧里亚沉默着，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水壶，不说话了。
也许是想缓和一下艾欧里亚的沉默引起的尴尬，他身后的另一个手下笑了笑道：“在这之前，我一直以为人类是不会感恩的。”
“胡说，”另一个合成人道，“人类和合成人都是一样的。”
首先开口的合成人耸了耸肩：“是啊是啊，联军杀进来的时候，我们也都一样地要死。”
艾欧里亚紧锁眉头，目光再次停在那片废墟、那个给他们送水的老人和孩子、以及远处那几个伤兵身上，立在那里久久没有离去……
“3万平民，1万5千战斗力并不齐备的士兵……”当晚在合成人反抗组织驻喀布尔的基地里，艾欧里亚难以入眠，在他的房间里来回踱着步子，口中喃喃地念着。
在门外担任护卫的亚尔迪终于忍不住敲门走了进来，面色严肃地看着自己的首领。
“什么事要想都等明天吧，”他说，“你现在需要好好休息。”
然而艾欧里亚对亚尔迪的话充耳不闻，甚至没注意到亚尔迪进来，仍旧不停地来回踱步。亚尔迪又劝了两句，不见艾欧里亚有什么反应，终于放弃地叹了口气。
又踱了一会儿，艾欧里亚突然停住脚步，有些烦躁地按着自己的头。
“1万5千人的类兵力，加上我们组织的5千人，对合成人联军的2万精兵，”他大声道，“表面上看来是势均力敌，可我们这一半都是伤兵的2万人对付装备精良的联军那2万人，根本就是拿鸡蛋碰石头！”
“还是只能撤退吧？”亚尔迪问。
艾欧里亚点点头。
“全城撤退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亚尔迪道，“交通工具不足，大部分人恐怕只能步行，而且那些平民也不可能轻装上路，毕竟古尔省离这里有一段距离，或许还没到目的地，我们就被联军追上歼灭了。”
“所以……需要有人断后。”过了好一会儿，艾欧里亚才面色凝重地道。
亚尔迪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有说话。
艾欧里亚是从不说废话的，全城军民撤退当然需要有人断后为之争取时间，可问题是：谁去断后？
合成人联军对人类的憎恨是艾欧里亚参战后才逐渐体会到的，他们不同于以往时不时小规模反抗的合成人，有着严密的组织性和高度的纪律性，不临阵退缩，不私抢物资，以保证最快的推进速度。在战场上不论男女老幼，只要是人类，见到就杀，就像一辆辆战车，无情地碾过他们所经过的每一寸人类的土地，没有慈悲、没有怜悯，他们前进只为屠杀……他们已经连合成人都算不上，而是一部部出产于合成人工厂、被灌输了合成人对人类多年积压下的刻骨仇恨的杀人机器。这仇恨，连身为合成人反抗组织领袖的艾欧里亚都为之震惊！
所以，一旦让合成人联军攻进喀布尔，全城的人类就都完了，不会有任何一个幸存者。
因此，面对这样的敌人，为全城军民的撤退断后就是一个必死的任务，只为了屠杀人类而前进的合成人联军会毫不犹豫地消灭他们面前的一切阻碍，哪怕是同类。任谁都很难想像城里的人类残兵能完成这个任务。
这对于艾欧里亚来说无疑是个艰难的决定，人类的事，原本应该由人类去解决，他们合成人反抗组织和人类一起在喀布尔浴血奋战，死守了2个月，和人类一起把自己的血泼洒在这片还未承认他们的土地上，作为无条件来帮助人类的盟军，他们已经仁至义尽了，就算现在他们要为保全这仅剩的5千精兵留条后路，人类也不应该责怪他们。艾欧里亚身为领袖，原就要对手下兄弟的生命负责，退一步，于公于私都算不得什么。可是在这之后呢？他们对自己的保全要付出的代价是什么？
“3万平民……1万5千人类的残兵……”艾欧里亚反复地念着。
加起来，就是4万5千条性命。
第二天，里贾尼司令官向所有下属军官以及他们的盟友合成人反抗组织宣布总统、人民院和长老院的共同决定——全城军民后天集体从喀布尔撤离，转移至古尔省的恰赫恰兰。
可出人意料的是，紧接着这个决议的宣布，艾欧里亚又向里贾尼提出他的一个惊人决定。
……
“不行！”里贾尼拍案而起，“我不同意！”
“我恐怕你别无选择，里贾尼司令官，”艾欧里亚平静地看着面前这位一脸沧桑的中年人，“像你这样一位杰出的军事领袖，应该很清楚我的提议是对的。”
“那也不行！”里贾尼非常坚决地道，“断后的人不可能会活着回来，这是我们人类的事，不能让你们合成人去替我们送死！”
“听着，司令官，”艾欧里亚面色一沉，大声道，“现在不是你陈述人类与合成人之间的分别的时候，我现在和你讨论的是全城几万条性命，还有保全他们的最好办法，在这个问题上，没有人类，没有合成人，因为我们来喀布尔的时候，就已经作好准备和你们同生共死了，尽管我和我手下的兄弟们未必喜欢你们所有人，可这是我们活下去的唯一选择！”
……里贾尼目瞪口呆地看着艾欧里亚，就这样过了很久。
“……听到你这样说，我很感动，”回过神来后，里贾尼道，“可是朋友，我还是不能同意你的提议。不管你们是谁，我们是谁，我们所要面对的敌人是谁，他们毕竟是冲着我们来的。我想要保护我的人民，可我不能因为保护我的人民就让你们的人民去送死，就像你所说的，都是生命，我们阿富汗人民就是死也不能这么自私。”
艾欧里亚用几乎和里贾尼同样的表情盯着这个比他年长得多的人类，片刻后，开口道：“既然同样都是生命，那就以保全大多数人为重吧。”
“……说不行就不行！”里贾尼比艾欧里亚想像的固执，“我从剩下的部队里抽5千精兵把守，你们合成人5千兄弟和平民一起撤退，担任保护他们的任务，我是最高指挥官，我说了算！”
说着他转身走向指挥台，就要下达命令，谁料艾欧里亚一个箭步闪身绕到他面前拦住了他。
“你那5千人有多强的战斗力？能顶敌人的2万人么？”艾欧里亚瞪着里贾尼，态度变得不客气起来，“能顶，顶得了多久？能让城里的平民安全走多久？等到被追上了再打，死的不光是会打仗的士兵，还有几乎完全没有自卫能力的平民，你能眼看着他们遭受那些联军的屠杀吗？告诉你，你能，我不能！”
“你也别把我们阿富汗人民看扁了，艾欧里亚先生，”里贾尼也强硬起来，“我们是不怕死的！”
“要我再说一次吗，司令官？”艾欧里亚急了，嗓门放得更大，引来了指挥部很多人的注目，“现在我们讨论的是几万人的性命，而不是你的荣誉和骄傲！现在我们要做的是就是保全这几万条性命，他们当中有父母、夫妻、兄弟、姐妹、子女、朋友和伙伴……我们合成人是从工厂里被制造出来的，没有血亲，除了友情和爱情之外，我们感受不到亲情，所以我们羡慕你们，不惜用性命来保护你们这些珍贵的感情，你明白我们的心情吗？”
“……”里贾尼不说话了，他怔怔地看着这个面容坚毅的合成人青年，忽地感到一股热流冲上喉头。
他家里也有过不少合成人奴隶，因此也能明白很多合成人对人类的痛恨，所以对于这次合成人反抗组织来喀布尔帮助他们御敌，他除了感激外更多的是在信任上的保留，可现在他发现在这个坦荡的合成人青年面前，他的保留有多么渺小……
艾欧里亚伸出双手，按着里贾尼的肩膀，定定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道：“司令官，请把我们当自己人，让我们作为你们的一份子，为保护你们的人民尽一份力。”
有一瞬间，眼泪几乎就要从这个中年硬汉熬红的眼睛里溢出，可他强行忍住了。他紧紧抿着嘴唇，凝视着艾欧里亚看了好一会儿，方才郑重地、一字一句地道：“……我会告诉我的儿子，并且让我的儿子向我们家族所有的子孙后代作为家训传下去——人类要与合成人和平相处，合成人反抗组织是人类最好的朋友！”
艾欧里亚看着里贾尼，他想对这位指挥官微笑，可一笑，他的鼻子就有些发酸，最后，他只好不笑。要知道，他带领反抗组织在人类世界里奋斗了好几年，像这样听到人类向他们表示承认和尊敬的话，还是第一次。
“……我很高兴，司令官，”他放开按着里贾尼肩膀的手，与里贾尼伸过来的手紧紧相握，“……真的很高兴……”
……
当晚，合成人反抗组织驻喀布尔基地里——
一位年轻俊美，身着阿富汗军装，胸前却佩着合成人反抗组织徽章的男子走进艾欧里亚的房间。
“都已经准备好了，就等你明天向兄弟们进行最后一次的训话。”
艾欧里亚点点头：“辛苦了。”
青年也点了下头以作回应。
然而接下来艾欧里亚却面露忧色，他盯着那青年看了一会儿，突然道：“你不再考虑一下？我可以换别人来接手这项任务……”
“不用，”艾欧里亚话音未落，那青年便抬手打断了他，“向你请战时，我早就把什么都想好了，再说，这个任务只有我最适合，不是吗？”
艾欧里亚叹气，不语。
那青年笑了笑，平静地道：“你们想要赢得人类的承认，而我，也想要赢得你们的承认，我们都是以自己的性命为代价，这一笔交易不亏。”
“可是奥路菲……”
“没什么可是的，老大，”那青年再一次以手势打断了艾欧里亚，“我和3千兄弟都已经作好了准备，现在我来是向你汇报战略部署的。”
艾欧里亚只好以沉默作答，此时此刻，他已经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更加难以想像自己明天还能和接受了这个无异于自杀的任务的3千反抗组织的兄弟说什么。
奥路菲从军服的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