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加无言地笑了一下。笼中鸟?他就是这样形容包括他在内所有居住在雅塔卡玛的合成人吗?一瞬间,他似乎窥探到了身旁人内心中最不为人知的一部分。
“可是笼中鸟也一直向往着飞出笼子不是吗?”撒加说着停下脚步,“喝一杯?”
卡妙也停了下来, 随着撒加的视线,他看到了一家小酒馆。
这个人类似乎随时随地都少不了酒,他唇角边泛起一个似有若无的美丽弧度。
撒加叫的是两杯茴香酒,给雪千代则叫了一杯不含酒精的饮料。
“Pastis……”看着撒加把水加入透明的茴香酒中,那两杯酒突然像变魔术一般变成了乳白色的液体,卡妙不禁低声说出一个法语词。
撒加抬起头来笑着说:“这是法国人对茴香酒的叫法,它在希腊叫作‘Ouzo’。很多人都以为茴香酒是普罗旺斯的产物,其实最早喝这种酒的是阿拉伯人和北非摩尔人。我在马赛也喝过茴香酒,只不过法国的茴香酒是淡黄色的,据说能让疲倦的人振奋精神。”
“吾索……”雪千代也被这神奇的酒吸引了,趴在柜台上,盯着撒加手中的杯子,喃喃地重复了一遍。
卡妙接过酒杯,盯着乳白色的酒液,突然抬起头对撒加说:“就算他们有一天真的都要一个个离开我,只剩下我一个,我也会一辈子守着妈妈。”
说完,他闭上眼,将杯子凑到嘴边。
他刚才说的是希腊语,所以只有撒加听得懂,而雪千代却睁大了眼睛在两人之间看来看去。
决心还真是挺坚定的,撒加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笑脸把视线转向门外。
酒馆里的新奇看完了后,雪千代又拿着杯子跑出门去。
卡妙微微一蹙眉,对着雪千代用日语略微大声地说了一句,雪千代回过身来点点头,脸上的笑容前所未有地灿烂。
……雪千代已经走得有些远了,就连停在另一边的沙加也开始把注意力放到这个天真无邪的少女身上。
卡妙的视线更是一刻都没有离开过她。
雪千代手里抱着刚买来的手织小花毯,正在和一个看似高大英俊的年轻男人说话。
虽然离得比较远,可撒加还是一眼就认出来和雪千代说话的是个合成人,以前做合成人猎人的经验使他确信自己没有看错。土尔其是个宗教气氛极重的国家,像合成人这种违背人伦的生物当然在这里不受欢迎,然而对于入境手续合法齐全的外来人,也不可能每个都脱光衣服去检查他们身上有没有条形码,所以土尔其政府这两天才从智能联合进了两艘装备有合成人扫描仪的巡逻飞艇打算先在伊斯坦布尔进行试用,在这个时候,这个城市里怎么会出现单独行动的合成人?
再看卡妙时,微蹙的秀眉下一双冰蓝色的眼睛已射出冷冽的光,他不动声色地把酒杯换到了左手,空出的右手以一种极自然却又危险的姿势垂到了长风衣的左侧。
那是一种随时准备掏枪的姿势。卡妙左边枪套里别着的是他的狙击手枪,今天出门前他还特地给这把枪装上了消音器,这就意味着,只要周围稍稍乱一点,凭着他的枪法,无声无息、不被察觉地干掉一个人简直是小菜一碟。
然而现在这条街上显然还不够乱。
可依着卡妙的性子,如果那个不明身份的合成人真要对雪千代下手,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开枪。他说过,无论是谁要动他的兄弟们就得先从他的尸体上踏过去,对兄弟尚且如此了,更何况是对这个一向腻着他的小妹妹。
真是!撒加深深地皱了一下眉头,这小姑娘尽会给人找麻烦,就算再无知,出门在外,也应该有点起码的警觉性吧?他抢上一步按住卡妙的手示意他不要妄动,自己则放下杯子快步往门外走去。
站在另一边的沙加也做出一副要有所行动的样子,可看到撒加走了过来,就退了回去。
刚到门口,撒加就听到不远处传来车队的引擎声,有高级轿车,还有军用吉普车和摩托车,几乎是同时,街上的行人纷纷开始往马路正中集结,很快便将路面以人墙封锁起来。
雪千代和那个高个子、长发的年轻合成人的身影一下子被淹没在迅速集结起来的人群里。
撒加正想进人群中去找,车队已经缓缓驶近,被集结起来的人群拦在了离他们只有不到十米远的马路中央。
被2辆军用吉普和4辆摩托围着的黑色轿车停在那里,进退不得,面对着数百人的堵截、当地语言的高声疾呼和用各种语言写成的条幅,一时之间竟出奇地沉默。
不仅是雪千代和那个合成人青年,连沙加他们也被人群从撒加的视线里隔离。
卡妙也赶了过来。
透过示威人群,他们可以看到黑色轿车的车窗慢慢地摇了下来,一张不同于一般文人的脸略略探了些出来,看上去的确是文质彬彬的,可是神情却嫌冷酷了些,那种冷,和卡妙的冷不同,那是一种随时随地都带有攻击性的冷。冷,且无情。
“他就是路尼。”撒加不动声色地盯着那张车窗里若隐若现的脸,低声说。
卡妙点点头,掏出他的防风墨镜,戴上。
“他这次来开会,什么材料都没有带,”撒加说着指指自己的脑袋,“他的材料都在这里。”
被宽大的防风墨镜遮着,看不到卡妙的表情,只看到他又默默地点了点头,那两片形状完美的薄唇微微地张开,用梦呓一般的声调轻声低语:“也就是说,把他干掉了就什么都结了吧?很方便。”
撒加转过脸看了看卡妙,又抬头看了看。
卡妙也抬头看去,只见被堵截的马路正上方的空中有几个蜻蜓兵在四下盘旋。
“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的监视下,不要冲动。”一片喧闹声中,撒加稍稍凑近卡妙,轻声说。
一靠近,他的视线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卡妙的左耳上,那片小巧丰润的耳垂上留着一道淡红色的伤痕,就像情人在亲吻后留下的痕迹,那是他留下的。
撒加不禁又是一阵心神荡漾,忙抬头去看被堵截的车队和示威的人群。
那张脸又回到了阴暗的车厢中,车窗摇上。
车队前方人流攒动,喧哗声越来越大,也越来越高昂,就像要喷发而出的火山,随时都会将岩浆一般灼人的愤怒喷射到被包围的车队上!虽然车队护卫和政府派来维持现场秩序的警员竭力阻止,却收效甚微……
突然,枪声响起!
只有几声,不大,也分不清到底是从哪一方发出的,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水中激起一片水花,几秒的死寂后突然爆发为高涨到了极点的愤怒,示威的人群一下子失去了秩序,有的向前涌动、有的惊慌逃跑、有的则根本分不清东西南北地到处乱窜。
混乱的人群很快将车队从撒加和卡妙的视线中淹没,将他们和沙加、还有雪千代彻底冲散了。
眼里所能见到的都是奔跑的人,耳中能听到的全都是愤怒和惊恐的声音,再也看不到、听不到别的……撒加被其中一个人撞了一下,随即又被另一个人推离了两步,他本能地伸出手去,牢牢地抓住了也正要被人流冲走的卡妙!隔着手套,他能感到那只手是纤细但是有力的,奇怪的是却仍然不失柔软,很容易地就被他的一只大手给整个包覆住,于是他用力,同时也感觉到那只被他抓着的手也在用力,两人就借着这两只紧握的手拉近彼此……
紧紧握着那只包裹在黑手套里的手,感受着那因人流的冲挤而惯性地贴向他的身体,撒加的心又一次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他下意识地想要放开那只手,可每在心里警告自己一次,手却偏偏握得更紧,紧到两只手几乎就要像两块胶泥被揉和在一起再也分不开!最后撒加放弃了,算了吧,反正这次任务结束后他就会回去了,然后再也不见面,就算是最后一次,最后一次放纵自己吧!
撒加紧紧地抓着卡妙的手,拨开人群,拉着他往来时经过的一座大桥上跑去,他估计那里应该不会再受示威人群的波及,卡妙也领会了他的意思,用戴在右耳上的耳机电话通知沙加等人尽快到那座大桥上碰面……
很幸运,每个人都平安无事,就连雪千代也毫发无伤。她是最后一个赶过来的,跑得气喘吁吁,手中还捏着一张浅蓝色的信笺。
她说了一串日语后,就把信笺塞到卡妙手里。
卡妙打开信笺,看了一遍又合上了。
“上面说什么?”沙加问。
卡妙一言不发地把信笺交给沙加,沙加看了一遍后,犹豫片刻,又把信笺递给撒加。
上面打印着一行圆体字,大意是约卡妙晚上9:00到港口停着的某一条油轮上碰面,落款是“游戏玩家”。
“游戏玩家”这个名字撒加听穆先生提起过,就是操纵傀儡兵入侵加隆住宅的操作员,穆先生还特别向撒加强调,这是一个十分优秀的操作员,能一次操作的傀儡兵很可能不止58个。
“我陪你去。”他想也不想就说。
卡妙默默地接过信笺,把它从鼻翼下轻轻划过。
“怎么?”沙加问。
“香水味。”
沙加再次接过信笺,闻了闻,的确是带着一股淡淡的古龙香水的味道,沁人心脾。
“采集下这种香分子,回去分析一下,”卡妙对沙加说,“如有必要,找艾尔扎克要一点资料。”
沙加点点头,对于卡妙仍然不与雅塔卡玛的家里联系,而是找艾尔扎克帮忙,他能理解。
“今天晚上你去吗?”他忍不住又问。
卡妙点头,他当然要去。
“我陪你去。”撒加又说了一遍。
夜晚的伊斯坦布尔披上了一件黑色的外衣,上面点缀着星星点点的灯光,倒映在阴暗的海水里,形成一片别样的华彩,与繁华又糜烂的大都市相比,这个笼罩在传统文化氛围中的城市显出一份清新、别致与宁静。
港口停靠着很多船支,可是人并不多,信笺上写着的地点只是港口的一条油轮上,可这一带大大小小的油轮起码有7、8艘,每一艘看起来都没有什么太大的不同。
“……你的伤,全好了吧?”撒加突然冷不丁地问出这么一句,他本能地预感到会有一场硬仗要打,他担心卡妙带伤上阵应付不过。
卡妙点点头,在他看来,一点伤不妨碍他杀人。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短斗篷,奇特的衣料在会在强光下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