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落得清闲,整日练写书法画些山水,看些前朝文集,夏景宥也总来与他作诗,日子倒是悠闲,于文艺上更进一步。
只是,月阙琴从此暗哑。
月阙琴,依然很美,流畅优雅,古朴大方,只是在凝神去看之时,会发现不计其数的细小罅隙。
果然,碎过了,便不复从前?
夏殒歌眉心不安跳动,一种前所未有的不安似乎贴着皮肤跳舞,挣扎。
捡起一支笔欲抄些诗句,静下心思。蘸了笔墨,晕开白纸,蓦然觉得下笔之时无比涩滞,墨水不似往日细腻。
满宫烟雨,恍然间,三个人坐在屋中。
那执书读古文,琅琅上口的青年紫衣贵而不华,气度清而不冷,凤目萧疏,带着莫名邪魅,偶一抬头,瞥一眼凝神听讲的孩子。
两个孩子,一个穿着红衣,一个穿着黑衣,并膝坐得规矩,童音清脆稚嫩,跟着青年人摇头晃脑,朗诵着自己不甚明白的句子:“外乱而内整,示饥而实饱,内精而外钝,一合一离,一聚一散,阴其谋,密其机;高其垒,伏其锐”
念完一段,年轻男子放下书,俊美容颜靠过来,温声道:“殒儿,说说你对这一段的见解。”
红衣孩子站起来,一句一句解说。
音节模糊,听不真切。
黑衣孩童低下头,在砚池中荡着墨,一下又一下
人物面目开始变化,年轻男子额角皱纹在无声蔓延,两个孩子身形逐渐拔高,轮廓逐渐清晰。
“嘎吱”一声,思绪陡然挑断,高窗被风吹开,一眼望去,满空狂舞枝桠碎叶,狰狞如妖似魔。
狂乱交撞的混流中,有一抹亭亭的静,隐隐绰绰,是门口站着一个人。
鹅黄荷叶裙,脸小而圆润,迟迟疑疑一双手顿在门上。风雨中长发乱舞,衬得愈发孱弱。
夏殒歌收回思绪,道:“碧芙?”
碧芙迟疑看了他一眼,飞快跑开。
心头似被细长的绣花针猛地一挑——碧芙去的方向,是湘雅轩。
风越吹越大,雨水恣意倾泻,夏殒歌长衣被风吹得凌乱,黑发乱舞,他顾不上,伞也不拿,一步跨进去,冒着雨水冲进湘雅轩。
大夫笑容满面,收好药箱,碧芙连连道谢,顺势将一块碎银递给大夫,一面笑着吩咐下人收拾房间。
门“砰”地被撞开,一个人衣饰散乱,一头冲进来,撞落大夫药箱。
大夫抬头一看,吓得变了脸色:“殿下恕微臣冒犯之罪。”
一屋子人满脸喜色乍然顿住,诧异望着狂奔而入的夏殒歌,半晌方回过身,忙不迭跪下:“殿下。”
夏殒歌的手紧握成拳,雨水混合一滴滴从指节留下,指节有些发白,不只是绷紧还是冻成那样。
径直走过去,拉起碧芙:“你跑什么?”
容色严厉,不似往日温文。
碧芙吓得脸发白,全身颤抖:“殿下冤枉,奴婢从送茯苓羹就一直在湘雅轩,从未踏足来仪堂,更何况,奴婢见着殿下理应下跪请安,哪有反身就跑的道理?”
额头触地,手发白,搁在地板上犹自不住颤抖。
碧芙在宫中算是年长,最是细心稳妥温婉有礼,确是——
夏殒歌蓦地想起方才看到的身影,听他一声呼唤反身就跑,可碧芙在毓明宫侍奉十多年,他对碧芙不可谓不了解,当时距离那样近,又怎会平白看走眼?
夏殒歌皱眉凝视满屋喜色,一团狐疑。
一个声音从帘后幽幽传来:“碧芙一直在这。”
作者有话要说: 回来太高兴,先更着——————大家捧捧场哈,(*^^*) 嘻嘻……
☆、不屑一顾是相思
声音温暖,却似乎透着药味病气,带有虚弱的涩。
纱帘无风自动,慕离清秀的脸在帘子后若隐若现,嘴唇微微抿着,倔强而脆弱,眉宇间隐隐然有凄凉。
碧芙忙解释:“方才太医院有人来看,慕公子烧退得很快。”
慕离垂眸,涩然轻笑:“殿下,我可以走了。慕离即刻启程前往东莱,绝不再给殿下增添困扰。”
一口一个“殿下”。
无声窥视打量,眼神飘渺如云烟。
眼中无声噙了泪,摇摇欲坠,却倔强着不落下。
每说完一句,慕离总会偷偷抬眸,看夏殒歌的反应。
可,从始至终,那张冰雪雕琢一般绝艳的脸,微澜不起,淡若天雪,慢慢让人寒到心底。
慕离微微一笑,泪水盈盈欲滴,不知不觉咬紧下唇,缓缓跪下,声线暗哑:“多年来,承蒙殿下照顾,慕离走后,愿殿下圣体安康,多加保重。”
夏殒歌面无表情,无声点头。
帘栊轻摇,寒蝉凄切,半畦菡萏香淡漠,湘雅轩悬着一只精致的风铃,多少年的旧物了?人事变迁,它还在那里,不经意间发出破碎清脆的低鸣。
黑衣拂过身侧,擦肩而过,走向另一个方向。
光阴也凝住呼吸,分分秒秒回想。
风铃摇动,传来遥远的读书:“靡室靡家,玁狁之故。不遑启居,玁狁之故——”
同窗、同食、同起、同卧,形影不离的十年。
一起在弄玉阁习琴,一起在白虎场练剑,一起在流觞池玩水,那是多久,多久之前的事了?
齐州荒凉广漠,谁舍弃了京都繁华,一匹马千山万水奔他而来?
白刃纷飞,是谁扑倒在他背上,血如泉涌依然高喊着“你们不要伤害公子”?
连天大雨,是谁背靠着他,一齐挥动长枪,砍向追兵?
是谁,在两国疆界线,满身是血,眼神坚决——“你走到哪里,我就跟随到哪里”?
永安小镇,谁微笑说着“一直想保护你来着,可我无能”,一跃而起,扑向刀锋的丛林?
政变之前,是谁割开手腕,离开最安全的地宫,向水深火热的他飞奔而来?
血海中,众目睽睽,谁舍下七尺男儿的尊严跪下,只为求那个人“不要再伤害公子”?
一路奔逃,谁握着匕首,保护他,直到手臂发软?
而,那漫长沉睡的岁月,谁执他之手,对他不厌其烦讲着悲凉尘世的种种希望,就像他还活着?
他听到有人在说“一切都好了,你为什么不睁开眼睛看一看?”
泪水从谁的眼落下,滴到他脸上,冰冷如雪?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碧芙被这诡异气氛吓得脸发白,临到慕离出门,才轻声说:“慕公子,您还没收拾衣服呢。”
慕离一抬手,一只单薄如纸的紫玉蝴蝶在指间晃悠,回头绽出一个灿烂的笑:“我有它就够了。”
那笑容,绚烂得人两眼刺疼。
夏殒歌恍惚看到一幅画面:两个少年骑马在旷野驰骋,红衣少年腰间有一只蝴蝶,纤巧单薄如纸裁就,在跃动的气流中上下翩飞。
黑衣少年呆呆看那蝴蝶:“好漂亮。”
红衣少年温柔一笑:“喜欢么?送你。”
潇洒解下紫玉蝴蝶递过去:“难得有你喜欢的,就当你生日的礼物,别弄丢了。”
流苏荡悠,紫玉玲珑轻盈,装饰的碎玉珠碰撞发出轻响,轻轻巧巧落在黑衣少年腰间,黑衣少年用手托起,痴怔看了不知多久,红晕在颊边无声漾开。
就那样站着,不知过了多久。
花影摇晃,一个人缓缓走出,云花缎的鞋踩上湿泥,浸得污脏他也毫不介意,凝神看窗内呆怔的人。
良久,痴迷轻唤:“殒儿——”
缓缓伸出手。
“昨日之事,已如昨日死。”这句风轻云淡的话,将他伸到半空的手冻住。
湘雅轩内凝神的人回头,与窗外凝视已久的人对望,均是微微一愕。
夏殒歌先笑起来,温文有礼:“宣玉大人想是走错了路,无妨,本宫即刻让人送大人回驿馆。”
慕离跌跌撞撞走出湘雅轩,转一道门是花园。
独自走到侍卫也看不见的僻静处,身子一颤,两眼摇摇欲坠的泪晃荡着,在花叶上跌得粉碎。
花影中,一个人唇角无声勾起一丝冷笑:“慕公子,许久不见。”
慕离破碎的步伐戛然止住,触电般回身,看清了反而淡然:“王爷?错了,现在该叫永徽陛下了。”
那唇角,是同样不屑的微笑。
莫隽汝一瞬不瞬打量眼前脱胎换骨的人,思忖怎样来个精彩的开场白,却猝不及防地,目光一顿,停在慕离那精致薄唇上。
那里赫然有破皮,看去更像是——齿痕。
第一时刻想到的,正是夏殒歌在金羽台饮下烈酒后,眉心微微一蹙,仿佛被针刺了一下。
那浅浅的破皮的齿痕。
拳,无声握紧。
颜面仍是笑得春风八面:“慕公子的模样,可是要出远门?”
慕离眉梢一挑,轻笑:“我倒是记得,永徽陛下是胤国的王,不知怎么有闲心关注起我这小小的翊国平民,慕某可是受宠若惊,受宠若惊。”
一番装腔作势,不屑之意甚是分明,莫隽汝牙关咬紧,若非是夏翊的皇宫,他怕是早已对着这张过分清秀精致不男不女的脸一拳挥下。
慕离低眼瞥了一眼莫隽汝紧握的拳,脸上紧绷的肌肉,笑得媚意横生:“这毓明宫可是公子居室,就算公子不放陛下进来陛下也不必翻墙,公子这儿是说不通,陛下直接跟守门的说声来找我的不就成?”
一句赛似一句糯软轻柔,轻佻不屑。
莫隽汝两眼喷火,牙关紧咬,一把揪住慕离领口,顺势卡住他脖颈,力道缓缓加重。
慕离脸因窒息而涨红,却笑得更百媚生花:“堂堂胤国的皇帝,就这点力气么?”
一口气冲破喉咙,到了脸上反而化作笑,莫隽汝的笑让人冷到心底,压低声音,用极暧昧的语气道:“朕的气力可比慕公子想象得大,而且——朕不但杀人有力气,别的地方力气也是有的,慕公子要不要试试?”
卡在颈上的手顺势往下一滑,从宽松的领口滑进慕离胸口,轻佻一转之后向上,捏住慕离下颌,托起他秀美的脸:“就凭这张脸,朕可舍不得杀你。”
慕离身子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