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官吓得叫出了声,更加惊动了商。
商像挨了一记巴掌,果断地把老头子丢到一边,呆呆向琴官看了过来。他们相互看了一会子,商先退缩了。他看着琴官,退了两步,翻身又要逃跑。
琴官见势扑过去,死死抱住了商。他把身体紧贴着商,抬起脸来,看着对方,说:“我不怕!”
旁边传来了那老头子的冷笑,可是这边的两个人谁也没有理会他。
琴官仍对商重复那三个字:“我不怕。”然后他说,嗓音激动得有些发颤,“我情愿给你吃了我的肉、我的骨,情愿你喝净我的血,如此一来,我便不必担心和你分开了!”
商凝视琴官,没说话,用力环抱住了他的小朋友。
琴官感觉到商的手臂很有力道,一阵痉挛后,他便在对方的胳膊上软了下去。商吻上来,唇覆盖上他的唇,他就像蜡烛上的火苗,一阵风吹着,往后一飘。他依偎着商,刚刚那一瞬间的悲哀,仿佛都是不真实的,他的心再度被强烈的狂喜占满。
他们吻了足有一柱香的工夫,就在琴官以为他要在这一波接一波的吻中窒息了的时候,商的嘴唇紧贴着他的肌肤,一路滑下,最终停在了他的脖子上。
那老头子的笑声戛然而止,万籁寂静。
琴官回想起了他才看到的一幕,猜测那老头子这会儿一定张大眼睛看着,看着商会不会咬断他的脖子、会不会杀了他。
他不明白老头子为什么希望他死,他至少清楚他并不害怕死在商的手上,反而有种莫名的期待。他听到了他的心剧烈鼓动的声音,感觉到商的手抓住了他跃跃的胸膛。他闭起眼睛,让商咬破了他的脖子。
02
S。W。Π
《其他人的想法》
风月暗消磨 02
琴官忽然觉得身体轻飘起来,头反而沉重,因此以为自己死了。当他再度张开眼,他才清楚地意识到,他还活着,而且看到他所爱的人就坐在床边。
商忧心忡忡地观察着他的小朋友,眼里写满悔意。
琴官明白商为什么而后悔着,挣扎地要起身、想安慰商,却被对方温柔地制止。
“快躺下!”商把琴官扶着躺下,从床头的小几上端过来一碗还温热的羹,舀了一匙羹,送到琴官嘴边。
琴官只是看着商,没有喝。
只见商的眼里含了一圈血红的液体,琴官吃一惊,明白了那原来是商的眼泪,因道:“先生若能以真心待我,我死也瞑目……”
商把碗放回去,叹息道:“我是个鬼,如你所见,还问个什么呢?”
琴官摇头:“我不信!”便垂下泪来,将脸传去里侧,再不看商,“为什么赵伯知道的,我不能知道?难道先生疑我……”
突然给商抓住一只手,琴官说不下去了。他猛地回脸来,定定瞧着商。他觉得这会子,他的脸色一定难看极了,可他顾不得许多,回握住了商的手:“先生!”
商越发地为难。
两个人彼此沉默好一会子,商才哀哀地开了口:“我绝无意瞒你,只想你知道了,恐怕……”
“我不怕!”
“我怕!”商把一只手放到琴官的额头上,“感觉到么?”他说,“我不过是个不腐不烂、会说会走的死人,为你赎身,也不过想着你的血;而你真情一片,叫我于心何忍?”
琴官茫茫然地,似乎听懂了什么,又还湖涂着。他趁商背对了他的工夫,狠狠咬破了自己的手指,悄无声息地从背后抱住了商。他用他淌着血的手指冷不丁摸上商的唇,明显地感觉到对方痉挛了一下。
他急不可待地道:“我愿意把我的一切都给你,决不怕得逃走!我的心、血、骨,全都是你的,你要怎样,我都绝无怨言!我早已发誓,生生世世忠于你,你忘了么?”
商与之相视,待琴官说完了很久,都不曾说一言。这让琴官无比紧张。
抹在唇上的血,慢慢溢进口腔,随着血腥味转浓,商的呼吸急促了起来。他用他冰冷的指尖慢慢爬上琴官温热的脸,指尖沿着对方的眼睛、鼻子、嘴唇,勾画着。他凝视对方的神情,俨然遥望着远方。黎明的霞光里,他的面容既有古意,又呈现出某种难以言喻的优美。琴官正是被如此的商深深吸引,看得不觉入了迷。
忽然,商的嘴角挂起一丝凄然的笑,他用是他又不像他的嗓音说:“直到你我中有一方死去,否则永不分离。”
“直到你我中有一方死去,”琴官含混地重复,“否则永不分离。”
商亦咬破自己的手指,挤出一滴血,送到了琴官嘴边。
这是仪式,只要吸取了彼此身上的血液,就成为永久的伙伴。不过这时候,琴官还不知道这一点。他只是迷恋着商。他看着商的眼睛,不假犹豫地含住了商的手指。
甜蜜的血腥味在齿舌间弥漫开来。琴官做梦似地地闭上了眼睛。
从此往后,两个人形影不离。
他们吃饭同席——商自然不吃,只是看着、等着琴官吃完;琴官每一吃完,就坐到商的膝盖上,把脖子送至对方齿下,让对方肆意地喝他的血;他们达成这种关系以来,商再没到外面“狩猎”过,让琴官有种莫名的优越感。
他们睡觉同寝——琴官总是忍不住亲吻身边的商,盼望着他们能彼此拥有,可是他很清楚,商仅在这一点上无法使他满足,因为商只是一具“尸体”;不过商总有另外的法子他好的小朋友;他会回应对方的吻,温柔地拨弄对方的头、每一丝发,会用手指在对方起伏不定的身体上探索,还会用冰冷的气息吹散对方吐出的如火的炙热。
越来越亲密的接触下,琴官有了个意外的发现:商并非总是冷若寒冰;在他高涨的情绪感染下,商的身体偶尔会热上一阵。虽然只是极短促的一下子,也使琴官雀跃不已——他知道,商彻底爱上了他。
寒来暑往,光阴如梭。
一晃三年过去。
琴官猛然发现他自己有了很大的变化,无论身体还是心理。他长高了,纤细如故,却壮实了不少;他仍爱着商,却不似从前那么依恋,一对老夫老妻似地;甚至有时候和商走在街上,他会不自觉地被身边擦肩而过的小姑娘吸引。
琴官对于自己的变化,既感新奇,又忐忑。他不敢告诉商,而商好像察觉到了。有一次睡觉时,商问他:“不悔么?”
一开始,琴官不明白,及领悟,他吃了一惊。
他从没想过“后悔”,他几乎忘了誓言,以为和商在一起是理所当然;他还是会和商做各种各样的事,可商抚摸他,他学会了躲闪;商亲吻他,他学会了把对方想象成一个冷艳的女子。
“你不悔么?”商又问。
琴官没有回答。
这一夜后,商不再亲近琴官。琴官还会主动地让商吸他的血,商也会对琴官好,但两个不再形影不离。
年将尽,这一天大雪纷飞,终日不绝。
商一早出门,至晌午还没回来。给琴官做饭的老婆子今日也没来,许是大雪阻了行程。
琴官独自呆着烦闷,索性拿上些银子,从花园后门溜了出去。若在以往,没有商的陪同,他决不会一个人出门。他发现,连这一点,他也变了;他开始盘算着一个人藏些秘密,即使他不知道他拥有着什么秘密;他还有了想时常一个人呆会儿的念头;对于商亲自教授他的琴棋书画各项技艺,他好像也失去了大半的兴趣……
来到街上,他被五彩缤纷的热闹吸引,完全把商和商的烦恼抛到了九霄云外。他去茶楼匆匆吃了几样点心作午饭,开始了短暂的肆意妄为的时光。
他去赌坊赌上他身上所有银两,运气不坏,小赚了一笔,他不贪,只想知道赌钱是怎么回事,一旦知道了,他便丧失兴趣。他捧着他的收获转进戏园,以往是他给别人唱戏,现在换成了别人唱给他看,他很满足。
日渐西斜,他从戏园子里挤出来,还没有回家的念头。经过勾栏园时,他又被里头传出的乐声吸引,紧张地往那边张望了一眼。
几个俏丽的姑娘凭楼而坐,她们当中的一个望见了他,对他露出个艳艳的笑。
他借着不甚明的灯火看着那姑娘,伫立在雪地里,脸无端端热了起来,心也跟着热,且跳得厉害。
那姑娘向廊子尽头的黑暗处招呼了一声,只见从黑暗中走来个魁梧的男子。姑娘对那男子低声说了些什么。男子会意地点点头,很快消失在楼梯口。
不一会儿,那男子出了勾栏院,朝着琴官的方向来了。
“这位公子!”男子与惶惑的琴官一抱拳,“我家姑娘有请!”
男子原来是个龟。头佬儿!
琴官摇摇头。龟。头佬儿不肯放过他,一把拖住他的胳膊,将他往楼上拽:“来吧来吧!姑娘瞧上了眼,是您的造化不是?”
琴官半推半就,只得摸出钱来,先打了茶围。
才于楼上遥见到的姑娘,已是近在咫尺。
她替他到了茶,笑吟吟地看着他,含羞带怯。
他比她更加含羞,始终低垂着头,不敢再看她。可是她身上的香粉味儿一直飘过来,又令他忍不住向她瞟上几眼。她扭捏的身姿看起来那么柔软,她腮上的桃胭脂就像春夏的水果那么剔透可口的样子,她偏在耳际的云鬓赏心悦目,她的金簪花环,在烛光里摇曳,又是那么地璀璨。
他默默喝了几口茶水,感觉到伏在桌上的手冷不丁给她搭住了。他吓一跳,抽回手,惊愕地盯着她,她便笑靥看他。
他惶恐起来,偏这时候,脑海里闪过商的脸。他拔起了身,倒退两步。他不明白为什么偏是这会子想起商。一股扭结着的机警情绪,迫使他返身逃了出去。他听见身后响起一阵哄笑,笑声间杂着那姑娘的叹息。
寒气袭袭,夜色渐渐变得迷茫。前方的路给雾笼罩,什么也看不清。
商是恩人!不能做对不起恩人的事!
他反复告诫自己,直至逃进一条无人的小巷,才停住。他喘息着,拼命想让自己冷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