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心脏在这一刻扑扑复活了,他听着它剧烈地跳动,想象着自己双眼泛出杀戮血光的可怖样子。他无法再按照商交给他的,优雅而慈悲地进食。他饿极了,脚步快到使他整个儿身体向前扑了过去。
他伸出了双手。
突然,他听到他的食物发出了声音——典雅温厚的嗓音,没有一丁点畏惧:“兄台何处来?也是避雨么?”
他愣了愣,可是没有犹豫。
05
S。W。Π
《其他人的想法》
风月暗消磨 05
猎物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似的呻吟,惊动了沉溺于吸血的年轻血族。
琴官心满意足地把头从猎物脖颈间抬起,双眼因血液的滋养而明亮,使他于黑暗中也能看清猎物的脸。
他盯着这张脸,一下子愣住。
太像了!太像商了。
他抱着昏迷的猎物摇了摇,对方没有醒来。他的心跟着沉了下去。
不!不是商!
这男子的身形轮廓虽然和商极像,脸型、眉眼间的气度也极像,他却不是商。他比商还要俊美!这是实话。
此时此刻,男子昏迷着倒在琴官双臂间,头随着脖子的弧度向后无力地弯下,脸上布满细密的汗水;他的发髻在被吸血时挣扎得松散了,顺滑地垂落了几缕;他的发不是墨黑色,而是泛着金晕的深棕,微微有些鬈曲;一些碎发粘着他的脸颊,使他看上去格外憔悴,可是他紧锁的深眉和凹陷的紧闭的双目间,有一种无法令人释怀的英气;他嘴唇的形状很完美,隐约叫人看到他性格中坚毅的部分;然而线条美好的下巴,又让人窥到了他柔情的一面。
琴官有些被这张脸迷惑住,他拂去男子额头上的碎发,用一些虚假的记忆顶替刚才吸血的部分,偷换了男子的部分记忆。
“喂?醒醒吧?”他拍打男子的脸,迫使对方从痛苦的昏迷中醒来。
男子看到琴官的一刻,猛地跳开了,就像躲着某种不干净的东西。他很茫然,又无措:“失、失礼了!”他根本不看琴官的脸,忧心忡忡似地往岩洞口走。
“外面还在下雨。”琴官提醒他。
男子在岩洞口站住了,望着外面一天一地的雨幕,踟蹰地开了口:“敢问这位小哥,我们适才……”
“你才给一条蛇咬了,”琴官看着男子的背影,“幸好不是毒蛇,我把它赶走了,尽管放心。”
男子松了口气,肩都跟着垮下来。他这才向着琴官转回脸,卸下了警惕:“如此说,是阁下救了我?”
琴官只是朝对方笑笑。他不忍骗这单纯的男人,又绝不能说出自己的秘密。对方靠了过来,于旁边坐下,令琴官无端地有些惭愧。这一回,换作他快步地往岩洞口走去。
他不怕雨水,耽误寻找商的时间和想要喝眼前这男人的血的冲动,才是他最怕的。
“雨正大,你要往哪里去?”
身后单纯的男人很有挽留的意思,使琴官犹豫了,他终是返了回来。
烟雨迷蒙,天也灰暗暗。耳中除了雨鸣,空无一物。
前所未有的悲伤感,铺天盖地的袭来,令琴官回想起之前的种种,总有种哭的冲动。幸而这样的环境下,如此的氛围中,旁边有一个同伴,使他没有哭出来,仿佛以往的孤独和绝望,全成了虚妄。
他忍不住和旁边的男子攀谈,对方很有些害羞,坐在阴影里道:
“我家本是做绸缎生意的,因商者不许入仕,家父为我舍了生意,只靠田产供我进院念书。奈何我天生愚钝,两次会试不第,偏偏亲家女儿到了出阁年纪,屡次催促我去提亲。我只得舍了仕途,与父重拾家业。月前,父亲代我定了日子,那时我往关外贩布去了,近日回来才知就要迎娶,怎奈城关一日紧似一日,进不得、出不得,我往来了几天,竟没有半点法子!亲家那边恐怕也急得不得了了!”
他说不下去了,眼里尽是焦虑。
琴官没料到这男人会对他这陌生人如此坦诚,笑了,道:“有什么难!”他决定帮一帮他,“我也要进关的,帮你把未婚妻带出来,如何?”
“可有良策么?”男人竟毫不怀疑,欠身问。
“不要多问,我一个人进去方便些。”
男人犹豫了,却下定决心:“好、好吧!不管阁下有什么要求,尽管说!”
琴官复笑:“把我看成了什么人!哪里是为这个?”见男人露出困惑的表情,又道,“不瞒说,我有个很重要的人,怕是这会子也在城关之内,我与你一样焦急,所以……”
“但阁下这身装扮,不像是汉人哪!”
琴官这才意识到,他身上还穿着巴比洛尼亚的服装。他往自己身上看了看,道:“我本是汉人,为逃避战乱才扮成这样。无须多虑,我自有法子!”
说话间,雨停了。
夕阳破开云际,撇洒下一缕暗红的光。
琴官往外看了一眼,嘱咐男子:“你相信我!这会儿快回去,一半个时辰后再回来,定见到你想要的人!”说着的工夫,他走出了岩洞。
男子追出来:“这位小哥!”
琴官驻足:“还有什么事?”
男子很羞赧:“阁下这般前去,哪里找得到呢?”他从怀中摸出一封红纸包裹的书信,交与琴官,“这是媒人代写的婚书,烦你把它交给她们,就说是东郭家在城关外等候,一切准备停当,什么也不要多带,以免耽搁。哦!她们母女相依为命,桃树林里,姓胡的人家便是。”
何用他多说?琴官早就用血族的方法从他心里窥探到了那对母女的细节,母亲胡白氏,女儿叫作胡荆卿。
琴官记下男子的话,收了婚书匆匆地又要走,又被对方唤住。
男子眼中含着感情,很有依依不舍的意味。他道:“在下、在下复姓东郭,名多闻,字博远。不知阁下姓名,日后何以为报呢?”
琴官盯着男子的脸,再度被对方的俊美震撼住。他想,即将嫁过门的新娘,一定会非常幸福吧?因忍不住答道:“我叫……”话刚出口,便顿住。
不能叫这人知道‘琴官’!这么卑贱的名字!
琴官第一次讨厌起自己的名。他想,当初若是商替他改个更好听的名字,此刻也就不会尴尬了。他咬了咬唇,道:
“我姓第五,”内心一阵突如其来的刺痛,“你就叫我、叫我天极好了……字天极……”他自己也不知为什么,把自己叫做了天极,一个他应该恨的地方。
“记得了,第五……天极……”
男子像含着这个名字,低低地重复。
琴关听着对方的嗓音——极度优美的嗓音,头也不会地快步离去。这一次,男子没有唤他,让他稍稍有些失落,却无比安心。
到达城关底下时,暮色业已垂下。
碧落经暴雨洗涤,一尘不染,璀璨通透得令人感动。
琴官在城下找好位置,用他异常坚固的指甲抓住城砖缝隙,开始往城墙上爬。他爬得飞快,而且悄无声息。
过了这一堵厚厚的墙,就意味着他重新踏上大明的土地了。他有些兴奋了起来,到不是因为重回故土,而是因为他感到他和商之间的距离缩短了,同时帮助了一个叫他有过短暂迷恋的陌生人。
他翻上墙头的时候,被城防上巡视的官兵逮了个正着。他不等他们大声呼喊,就用催眠术催眠了城头上所有的兵将。
他大大方方地从城防边跳下来,不忘抓走一个就近的倒霉蛋。
他首先吸干了这倒霉蛋身上的每一滴血,然后脱掉对方的衣服换上,使自己看上去完全是一个汉人。除了对方身上的铠甲和兵器,他带走了对方身上的全部,留下的,只有他那套肮脏了的巴比洛尼亚服装。
他很快就找到桃树林里的胡家,打着东郭的名号敲开了对方的柴扉。
令他惊讶的是,这个叫作胡荆卿的女人,比他从东郭多闻记忆中看到的还要美。不过比起东郭多闻,他觉得,这女人明显逊色多了——她根本配不上东郭。不过,她仍是美的,由内至外透着一种质朴的贤惠和典雅。
他把婚书交给她,看着她们母女喜极而泣。他按照东郭的嘱托劝说她们快点跟他走,她们毫不疑他,只简单收拾了一个包袱,衬着月色,跟他走了。
他把她们送至城关下,依旧用催眠术迷惑住官兵,替她们打开沉重的关防大门。他目送她们离开,她们求他跟她们一道走时,他摇了摇头,很快地从里面关上了大门,阻断了他自己的视线。
他们会团圆吧?从此快乐地生活?东郭会不会一辈子爱他的妻?
他有些替朴素的胡荆卿担忧,便把他自己心灵的触角抛至城关以外。他看到东郭多闻早已带了几名家丁守在约定的地点;他们一看到胡氏母女相互搀扶着走近,全都迎了过去,露出幸福的笑容……
他放了心,确信叫东郭多闻的男子十分可靠。
这就是凡人的生活,没有什么奢求,只要平安就好,在乱世,只求平安……可是自己呢?琴官想到自己,为什么只有他还忐忑着、孤单着?
又是一个人了,茫茫夜色下,月光凄清,只有他一个人的细小的影子,在小路上蜿蜒前行。
他盯着他的影,悲痛异常,但没有流泪。刚刚喝下的那名官兵的血,正在他的身体里起作用,让他精力充沛,让他能够抵御一切外来的打击。
他对着前路、对着天际的月,挺起胸膛、仰起头,捏紧了拳:“我发誓!”他低声对自己说,又像是对着某个看不见的人,
“我发誓找到你!若是你背叛了我,我发誓,我会恨你,商……”
他再度拽开步子,以最快的速度出发了。
明王朝终于在内外夹击下粉碎,闯王入关、崇祯帝惨死、蛮夷入关、蛮夷改了国号,大清建立起来。看似和平了,战火却在地下悄无声息地延续。
明朝小朝廷的建立、各种各样的反清复明活动、小朝廷覆灭、郑家人窜了朱家的龙位、清廷的内剿、小皇帝无故失踪……是剃法令、又一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