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骜闻言,笑道:“我听说呀,你们刚来的时候,不满意的地方可多了,廖公子还专门来劝过,可有这回事么?”
那校尉挠了挠头,道:“……其实,当初那些事,现在看来,也甚无关紧要。打一仗就好了,自然不会乱想……什么吃的不好,穿的不好,职位不称意,仗打完了就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也知民生艰难。”
古骜走到城楼上,向下看去,颔首道:“是啊,其实放眼一望即知,北地的百姓在受苦……以前我在山云书院求学,周围的富家公子,平日可谓‘闲愁万种’,‘无语怨东风’,没事的时候,东风都要作诗去怨一怨。来到这北地,方知不过是赋新词,强说愁。你既入了义军,万不可再沾上这样的习气,我适才上来的时候,看你还帮着兵士一道抬马料,这就很难得。”
那校尉谦虚道:“……这没什么的,之前古将军发过一个文书。”
古骜问道:“喔?什么文书?”
那校尉道:“是告全军的文书,古将军在文书中说,能自己做的最好亲自动手,万不可懒惰;看见一个地形一定要自己走一遍,万不可让斥候报来;一个做军官的,到了营地就吃肉吃酒,连周围地势天气都不看,蒙头就睡觉,这仗一定打不赢。总之就是告诫世家出身的军官不能犯懒。”
古骜笑道:“他是个粗人,说的都是粗话。”
那校尉道:“虽然是粗话,但是理不糙。古将军也是靠战功做将军的,他这么说一定有他的道理。”
古骜感慨地道:“你这么想很好啊。若是世家子都能这么想就好了。”
那校尉道:“……其实就算不这么想的,这几仗下来,也都服气,会这么想了。”
古骜笑着点了点头。
和虞君樊一道走下了城楼,穿过了城门,来到城外,两人一人跨上了一匹马,向城外大营处奔去。古骜走走停停,常在路边下马,走入军中询问情况,虞君樊一直跟着古骜。到了近夜之时,两人身上已经沾满了尘土,风尘仆仆地来到了营中。廖清辉闻讯出迎道:“汉王、虞太守,你们来了?”
古骜把马鞭递给随行的甲士,与廖清辉一道往大营中走去,道:“这几日如何?”
廖清辉道:“伤兵还是太多了,缺药,缺医。武器和铠甲损失也多,铁浮屠基本上不剩什么了。”
古骜道:“汉中的栈道修好了,医与药都会很快送来。关键是练兵万不能松懈。”
廖清辉道:“是,这些天有些新兵入伍,也在加紧训练。昨日又从城中运来了一批新铸刀剑,都分发下去了。如今战马还是少,只剩了不到三万匹了。昨日让那刘之山的人牵去,为我们放牧。其他伤马有五千匹,还都散养着,准备给士兵的餐中加些肉。”
古骜道:“新练的兵,操练来看看。”
廖清辉道:“如今营中正在引火造饭,是现在就让他们集合,还是……”
虞君樊笑着对古骜道:“要不先吃饭罢?不急这么一时。”说着虞君樊又对廖清辉道:“廖将军,我和汉王都还没吃呢,不如入营,我们一道?”
廖清辉望向古骜,古骜点了点头:“那就吃完了饭再看。”
廖清辉笑了笑,又看了虞君樊一眼,道:“好。”
***
吃饭时古骜与虞君樊、廖清辉三人,与军士同饮同食。
食间,古骜望着不远处一个又一个的火灶,侧头问廖清辉道:“如今军心如何,你怎么看?”
廖清辉愣了一愣,见廖清辉没有说话,古骜又道:“之前战事突起,又一举肃清了摄政王安插在义军中的好几个眼线,世家子反应如何?”
廖清辉这才理解般地颔首,想了想,道:“……有气恼的、有愧疚的、有愤怒的,不过倒是没有不忿不平的。”
古骜看着廖清辉的眼睛:“……就算有也不奇怪,真的没有吗?”
廖清辉道:“有的那几个,都按通敌罪给处决了,直接上的军法。”
古骜点了点头,那几个处斩的名单,是他亲自审阅的。
“那就好。”
饭后三人一道看了新兵操练,古骜道:“这种程度不够,要加紧训练才是。”
廖清辉道:“此战很多军官都牺牲,老什长战死了,伍长顶上了什长,老百长战死了,什长顶上了百长……百长顶上了校尉,校尉顶上了军统……众人有许多从前不会的地方,现在都只能学着做,所以慢些。”
古骜道:“以前古谦在守城军中搞了一个告军中书,把他自己为将的体会公之于众。既然众人有不懂之处,不如把军中从前战功最佳的百长、校尉、军统都喊来,一人写一写自己是如何做百长、校尉、军统的。不会写字的,让人笔录,写好以后让众僚长分发给大家诵读。”
廖清辉道:“是,我这就去办。”
这夜古骜与虞君樊趁着月色,离开了大营,往渔阳城回行,虞君樊骑在马上想起什么似地道:“廖公子沉静了许多呢。”
见古骜没有说话,虞君樊又道:“他亲手杀了他引荐的那个世家子,另外几个,虽然并非他亲手所除,也是死在他手了。”
古骜道:“清辉这是为大局伸义,做得对。人总要长大嘛。”
虞君樊看了古骜一眼,道:“你好像很高兴的样子?”
古骜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是在河间郡,那时他还懵懂,什么都不知道,想让我做他的夫子。如今我与他虽然没有师生之名,可是能教他的,我都教他了。”
虞君樊道:“……原来如此。”
两人再没说话,马蹄后尘土飞扬而起,虞君樊看着古骜在月下的侧影,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自己患得患失了起来,以前明明不会这样的……到底是什么变了呢?不自觉地与古骜驰近,古骜刚问了一句:“……怎么了?”虞君樊就拉住了古骜领口,侧身吻了上去。
那个吻随着两马相近而触碰了一瞬,却又因为两马分离而松开了。
“……君樊?”古骜望了过来。虞君樊掩饰般地笑了一笑。
☆、第158章 (修bug)
古骜也笑了,目光温和:“你笑什么?”
虞君樊摇了摇头,古骜伸出手臂,隔着两马间的距离,指尖触碰到了虞君樊的肩膀、虞君樊的发。虞君樊拉起古骜的手指,放在唇边低头吻了吻。
古骜和虞君樊没有注意到的是,这一幕落在了另一个人的眼中。那个人正是站在城头远眺、一身戎装的古谦。古谦看到两人亲热的时候,一开始愣了一下,随即又想起田小妞来汉中见古骜的事,心中不知为何,漫上一股酸涩。
“古将军,汉王回来了。”
古谦摆了摆手,道:“开城门。”
近了渔阳城,吊桥放下,城门开启,古骜和虞君樊一道入了城。古谦的目光追逐着古骜,先看着他进了渔阳,又看着他过了瓮城,又看着他进到城内。
一股自小就十分熟悉的憋屈感,渐渐地将古谦淹没了。他本以为他做了将军、凭借战功成了许多部下信赖的人、成了人上人——这股感觉就会消失。可是他错了,为什么明明古骜没有他努力,却从小就比他得到的多呢?田小妞快到出阁的年纪了,他之前去看望干爹干娘的时候,总能看见辛夫人和他干娘一道做针线,嘴里闲谈的,无外乎是古骜与田小妞。
可是古骜在军中,和虞太守的事,自己早就察言观色而知,辛夫人还巴巴地盼着要把女儿送来!古谦想到这里就越发生气。
他不如古骜,这是他的命。他干爹古老头子早给他算过了。不过古老头子说,虽然他命不及古骜,但他的命也是贵的,能做人上人,能干一番事业,能有一番大成就。
——这话实在是太得他的心了。比起总是骂自己狗儿改不了吃/屎、又曾把自己逐出家门的亲父,他觉得古老头子说的才是真话。
古谦确信这一点,所以刀山火海地,他眼睛都不眨一下就往里跳,从不惜身。谁不知道他这个将军,是拿着亡命的狠劲拼出来的?
他盼望着自己有一天能成为古老头子嘴里说的‘人上人’。
可就算如此,如今对于这命,他却矛盾起来。
他信命,可此时他却不愿相信,自己永远得不到与古骜一样的一切。
今日古谦心中这番滋味,倒不是无故而来。原来古骜久不回汉中,田小妞如今早已出落成一个丰腴的小美人,辛夫人心中焦急,古骜已称了汉王,她女儿若是能做小妻便是侧妃,趁着古骜还没看上哪家大世家的女儿聘为妃,她想赶紧让女儿先入王府才是。此事她拿不定主意,便和田老爷说了。田老爷也觉得是,便和古贲说了。
古贲却说:“北地战事紧,物资匮乏,现在把小妞送过去,只怕委屈了她。不若等等,待古骜征北得胜,回了汉中,这才两得相宜……小妞现在也不大嘛,小小年纪,你从小把她捧在手心里,如今舍得让她一个人孤身去渔阳?”
田老爷道:“……我们可以跟着一起去嘛。”
古贲叹道:“兵者,国之大事,如今战事连连,前阵子栈道都毁了,据说戎人的兵马,直逼渔阳城下,城里几近粮绝,城外万物都涂炭呐……不说我们此番都一道去,拖家带口,甚为不便;就说吃饭,去了渔阳,想如在汉中一般,吃这么一盘鲜鱼,都不可得。去渔阳可不是受罪嘛……你我都是老身子骨了,等一两年又何妨?”
田老爷想了想也是,再说田小妞还小嘛,在田老爷眼里,自己这女儿还是个小丫头呢,也舍不得这么早就送为人妇。
田老爷回去便对辛夫人道:“小妞还小呢,不过是个毛丫头,再等等罢。”
辛夫人见田老爷这边碰了壁,只好拉下了脸,叫长子田松写信给田榕,想让田榕在古骜面前提几句。结果田榕回信说:“兄托予弟之事,本该砺汤蹈火以赴,奈何弟如今整日在戎都为汉王办事,相隔万里,无缘面王,实在是有心无力也。”
辛夫人没有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