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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扬。”静默了半晌的姚铮突然喊出了谢扬的名字,如同轻轻巧巧的一枚石子,在这水一样的月色中投出了一圈圈漾开的涟漪。
谢扬低头看他——姚铮依然紧闭着眼,脸上亦看不出什么表情,甚至谢扬怀疑那声低唤是否曾经出现。
幸而此刻姚铮再次开口了:“说说你的事吧。没有来到盈许、没有遇见他以前的事。”
“怎么想到问这个了?”
“不能问?”姚铮反问道,他拉了拉掠在颈边的亵衣领口,掩住了露在月光中的一小片胸膛,“只是觉得你的来历奇怪罢了。庶民之子,居然学了那些乱七八糟的剑法,冲到盈许来寻仇,真是……何况最近光儿都在跟你学,寡人就算是忧心世子也不得不来问你。”
“国君想知道这个啊……当年……”
谢扬打算往下说,姚铮却蓦地喊起来:“罢了!”
“怎么了?”
姚铮摇摇头:“不是说了吗,寡人倦了。”
“睡罢。”
谢扬这样轻声说着,也不知对方是否听到。
绵白的月光将所有的物事都拉出纤长的阴影,似乎即使醒着,也沉醉在一片迷蒙的梦境之中。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二章
次日一早,谢扬向外庭走去,迎面看见典客卿章欣正一脸焦急地在不远处徘徊。章欣因为柴国和胤国同时遣使来访,此刻几乎是忙得焦头烂额了,他一见谢扬过来,立时赶上前去拱手道:“谢将军你可来了!国君快临朝了吧?”
谢扬被这迎头的问话弄得莫名其妙:“不是还有半个时辰么?你是典客,该比在下更明白的吧。”
“哎呀!此刻顾不上理会这么多了……外庭出事了,谢将军快随我来。”章欣示意道,又往前走去。
谢扬随他向外庭那里走了几步,果然看出了异样——为了迎接来使,庭前原本空荡荡的一大片地方此时已经插上了长纛和礼钺,即使在尚有些昏暗的拂晓时分也能看见那闪闪发亮的刀锋,但真正让谢扬和章欣吃惊之处却是庭中跪着一个人,他有些年岁,谢扬可以隐约望见他在风中颤悠悠的须发。那人半袒着上身,但腰背却挺得很直。
“那是颜国尉,跪在那里一刻有余了,我壮着胆子上前问他,可他除了请罪二字什么也不说。”章欣急得全然忘记了仪态,只是跺脚道,“我今日赶着来排仪仗,谁知道就遇上这等事了——谢将军你也知道,颜国尉如今都是半百岁月了,前几日还犯了寒,天还没亮就跪在石砖上……恒国相位已经虚悬,国尉再出事可如何是好!我又忙着使臣的事儿,实在难以抽身,现下让谒者守在那里……谢将军你是郎中令,快去禀报国君吧!”
“我明白了,章典客你先去排仪仗,此事还非国君亲自处理不可,在下这就去。”谢扬转身往内殿赶去——他心中有数,颜共华既说到了“请罪”,必定是为颜错之事而来——此事闹到今日这般田地,真不知七年之前颜瑕是否仔细思忖过。
谢扬长叹了一声。
内殿中姚铮尚在朦胧梦中,听说此事也不由得大感意外,立刻匆忙穿上朝服赶去了。
待他揉着眉心从外庭回来,困倦地对谢扬道:“劝了半天,派人用轺车送回去了——寡人还是安排几位内廷的宫侍去国尉府吧,简璧怕是忙不过来……颜国尉坚持要依恒律处治颜瑕,此事下朝后让廷尉去办,大约又要在边关守好几年……还有一刻就要见柴使了,你去唤个宫侍,让他烫一杯温酒来。”
“这个时候烫酒喝?”
“有些倦。”
姚铮累得几乎不想多说话,谢扬无可奈何地点头应了。
“我去了。”秦钺将那只装着珊瑚树的巨大箱子抬上车,又接过应念白递给他的符节,说道。
“愿秦将军功成。”应念白拱了拱手道,他打量着秦钺,突然发现了什么,“你等等。”
他这样说着,伸手牵起符节上的一小撮白旄,把它扯了下来摊到秦钺面前——上面沾了一点深黑的血迹,看来是昨日刺杀孟成是溅上的。
“秦钺,我知道你有心事。”应念白说道,“只是与恒国之间,唯仗你这一举了,你是柴国人,自当比我清楚。”
“是。”
“去吧。”应念白微笑道。
应念白瞅着绝尘而去的车马,不由得叹了一口气——走到这一步实在太险,其实自己曾经多次求过成连,让自己亲身去柴国取得信任,甚至登上相位,虽然不能有立竿见影之效,但却有万全把握让柴国分崩离析,若是把握得好,甚至可以将恒国也拖垮。可每每提及此事,世子莒成连总是用怀疑的目光刺向自己,如同带着倒刺的吴钩,戳进心中之后便要连肉带血地勾出淋漓的伤口,应念白委实无力承受这样的目光,只能叹气作罢。
说什么倾慕与眷恋,其实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而已,细思起来莒成连究竟有什么好处?刚愎自用又多疑……
可就算是如此,还不是让你这个自以为足智多谋的应念白轻易而固执地追随着呢?
他想到这里,苦笑着摇了摇头。
姚铮居高临下地望着站立在大堂正中的秦钺——这位柴国使臣从行礼之后便一直低着头,时时显出极恭谦的态度,但姚铮总觉得似乎哪里有一些不对劲,若真的是如此谦逊有礼,为何在入了恒关之后的做法处处可疑?
他略一思忖,便开口问道:“听闻柴国是儒家大国,可寡人倒有一问——既以儒为尊,就该处处以礼为度,为何入我恒国却不报来?”
秦钺行礼道:“说来有愧,寡君命下臣入恒是为求和而来。两国交战,柴国失数城,夷姑湖亦危在旦夕。若拘礼法,下臣该入天子之城,请天子派王都之臣从中斡旋,然则若如此行事,恐怕鞭长莫及。下臣直入恒国本已越礼,国土礼法两失,明知故犯,愧不能当,恐为他国笑柄,只能暗入恒国,乃至于下臣不敢命众介入盈许,因此孤身前来。此番入恒,只为夷姑湖畔三城而来,夷姑湖三城一直是柴国故民,柴国从天子之处得到的最早的封地就是夷姑湖三城,三城对于柴国太过重要,还望恒君能还我柴国三城。”
姚铮似笑非笑道:“所言在理,还是宁国想得周到。我恒国之土广袤千里,区区夷姑湖三城并非什么割肉之痛,然三城之战毕竟牺牲了恒国许多将士的性命,纵然柴国诚恳,寡人也不好张口就将三城还给柴国,再者,当年恒国之所以攻柴,乃是柴国不敬天子在先——夷姑湖多产一尺银鱼,细而无鳞,乃是上贡天子之物,但那两年内竟不见柴国贡品——柴国既不愿为天子做事,恒国便只有越俎代庖了。恒国替柴国劳心了这几年,如今柴国说要回来就要回来,寡人恐怕不能向恒国臣民们交待。”
他一边迂回地说着,一边感到头顶的冕旒似乎渐渐沉重了起来,刚才就隐隐作痛的头现在更是疼痛难忍。
秦钺拱手道:“柴国自然不会让恒君如此为难,寡君此次命臣带来柴国地图,就是想以豫谷五城换夷姑湖三城,并不会让恒国吃亏半分。除此之外,寡君还为恒君准备了一份礼物。”
他回头冲一边的一位恒国谒者道:“烦请将在下带来的箱子搬上大堂。”
秦钺将箱子打开,顿时珊瑚树艳红的光华充满了殿内,仿佛在大堂中点燃了一支巨大的庭燎,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映出了动人的光芒。但纵然就是这样的场面,恒国的大堂内仍维持着奇异的安静——秦钺一时揣测不出恒国君臣所想,只能同样沉默地站立着。
一旁的谢扬也细细打量这眼前的这株未盈七尺的珊瑚树,姿态如同高塔般端庄精致,枝桠繁密,簇簇相叠交错着,以至于看不清中心的小枝。但怎么看,这样的珍宝都没有什么危险之处,谢扬又瞅了瞅站在珊瑚树旁边的秦钺,这位宁国来的使臣镇定自若地望着姚铮,似乎完全不讶异于恒国朝堂上的肃然之气——难道他不担心恒国看不上这样的礼物?
“南海的珊瑚树?”姚铮脸上显出一丝感兴趣的笑容,“这么大可不容易啊。”
“回恒君,此树通体血红,乃是天下至宝,万金而不可得,我柴国仅有一株,寡君尤爱之。然命下臣送与恒君,望恒君见我柴国乞回三城之诚意。”
“取上来罢。”
两位宫侍便遵命将那珊瑚树搬到了姚铮面前。
秦钺又一俯首道:“此树还另有奇妙之处,望恒君容下臣上前亲自道来。”
不好。
谢扬心中一动,打断道:“国君坐堂,外使不可擅近。若此珊瑚树……”
可是此刻秦钺却蓦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径直冲到了姚铮的君位旁,伸手探进了那株珊瑚树,拔出了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
姚铮盯着那又薄又亮的银刃,冷声笑了笑,“铿”地自腰间拔出了惯用的锐利短剑——颜简璧的话,他并非没有放在心上——姚铮举起剑,正准备与秦钺短兵相接的时候,一个黑影却突兀地冲到了二人之间。
姚铮被那黑影推离了迫在眉睫的险境,他扶着一边的大柱站稳,然后抬眼向君座望去。谢扬正牢牢地握住秦钺刺来的匕首,鲜血从手掌与刀刃相接的地方喷涌而出,溅得一地殷红。秦钺出招狠辣,几乎用足了气力,姚铮眼看着谢扬的手掌几乎被劈开了——这位在千军万马之前从不慌乱的将军,适才冲上前去的时候却忘记了抽出腰间的剑。
姚铮一瞬间被那刺眼的鲜血晃得想起那些混乱的旧事,他定了定神,冲着与秦钺僵持的谢扬大喊道:“快拔剑!”
谢扬被他这么一喊,立刻松开手从腰间拔出了那柄长剑——就在这一瞬,秦钺又是一阵突刺,谢扬堪堪躲过几乎扎在自己心口的致命刀刃,向旁边一侧,那刃尖划过他的左肩,又是一处见骨的鲜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