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无我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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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无我嬴- 第1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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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停下吧,不用过来,嬴秦。”那个属于青年的声音这么道,不大,却异常坚决。“是你吧,”他顿了顿,又说,“我听脚步声就知道是你,前几天我的眼疾复发了,看不清楚东西。”
  “是我。”嬴秦冷哼一声,透过重重白纱,已可见那其后朦朦胧胧,背对着他,端坐着一个身影,殿外夏虫阵阵鸣叫不歇,只听他朝着白纱后的那个人影幽幽地答道:“韩劲,六国之中我只承认你最聪明,现在要怎么做,我还以为你明白呢。”
  须臾,白纱内传来一声嗤笑,仿佛不屑回答,又仿佛心灰意冷。“聪明有什么用?”被他叫做韩劲的青年男人,韩国,这么回答道,依旧端坐着,“可惜我没有足够的力量————不然,不然你以为你们还有机会在这儿闹腾?”大约是意识到生命即将终结的缘故,他说话变得格外地尖锐直白,竟带着一点神经质的意味:“我早做好准备了,”韩劲停了停,又道,“你不知道吧,你还说我聪明。我在眼疾复发之前就在房梁上悬好了白绫,连垫脚的竹简我也准备好了。”
  “是么?”嬴秦冷冷一笑,夜色幽暗,他在瓦砾堆里寻了个稍稍干净点的地方坐下,看着面前雾霭一样的白纱:“那我不得不说你很自觉,我承认,我低估了你的自觉。”
  “自觉?不过因为我知道反抗是徒劳的罢了。”韩劲的声音听起来虽柔和,却毫无波澜,他缓缓地站起来,转头对着他的方向:“用不着你动手,我不愿意死在别人的剑下。”
  他说着,回过首,向头顶上方伸出双手,某种祈求的姿势,似乎在摸摸索索地寻找挂在房梁上的那根白绫,月光映在窗前,他踩上码放好的一摞摞的竹简,传出些微细小的动静,隔着白纱,他的身影漫漶,嬴秦看见他毅然地把脖子挂在了什么东西上,他以为自己会嘲讽地微笑着瞧着他吊死在那里,但不知为何,临了心头訇地一颤,居然突地生出一股不忍来。
  在初见他的时候……在战场上的时候……在他伏于自己座下称臣的时候……
  一幕幕回忆迅速涌入脑海,可他并没有将头掉开,反而是仰起首,几乎强迫地命令自己看着韩劲是怎样死亡,那个人在蹬掉脚下的竹简之前,曾经回过头来瞧他,黑暗里,层层白纱影影绰绰,他的面目模糊而诡谲,月光将他站在竹简上的影子拉得很长,于破败的宫室之中轻轻战栗着,嬴秦听见他微微叹了一口气,然后张嘴问他,那将死之人的声音平稳,却带了一丝惋惜。
  “嬴秦,”他说,“我和姊姊————不,”他顿然停住,“不,我不问我们,我只问兄长,你与兄长当过盟友的,又有血缘关系,曾是一家,纠缠了百年。我问你,你与他,究竟算是什么呢?”
  他说,侧着头,目光投向纱帐之外,仿佛在期待他的回答,可是嬴秦并未开口应声,隔着白蒙蒙的一片,看不清男人的表情,他只是一言不发地瞅着他,又低下了首,仿佛丝毫没有听见这个问题似地。四周寂静,除了虫鸣之外了无声响,韩劲呆呆地站了半晌,又失望地重新转回头去,冷笑了一声,竟含着满满的蔑视。
  “是么。”他自言自语般地道,拍了拍自己衣上的尘土,月光透过薄薄的纱帘映进来,一室暧昧惨白的光,“原来你连这个问题,也没有勇气回答啊。”他鄙薄地说,接着,决绝地蹬掉了脚下堆起来的竹简。
  最后一次,这是最后一次看不起他了。
  嬴秦皱了皱眉,骤然抬起首,但迟疑了一会,还是什么也没有讲,他缄口沉默着,坐在从残砾断瓦里勉强找出来的,污脏的垫子上,沉默着看韩劲,寻即,从那重重白纱之后传来哗啦一声,动静不大,竹简堆被他踢倒了,隔着烟雾一般的巨大的,白蒙蒙的帘子,那个人挣扎的姿态也是那么的扭曲诡异,他悬挂在房梁上,模模糊糊,不住摇摆————片刻过去,他终于不再动弹了。
  不再动弹了,七雄之一,中原之国,谁曾说过天下强弓劲弩皆出于韩?韩劲的名字也是由此得来的吧。月光满室,静谧得仿佛一首安魂颂,吟唱着,流淌着。
  一片苍白的悲哀。
  “我与嬴赵……”
  又等了一会儿,确定韩劲应该已经彻底断气了,嬴秦才默默地站起身来,面对着重重白纱之后,那人悬挂在房梁上,垂着头,尚在微微晃荡的尸体。他瞅了两眼,俄而,复又掉转身子,透过垮塌的彩色窗棂去仰望那一片废墟之上的昏沉阴暗的长空。他凝眸注视着幽蓝的天穹之上,那一轮冰团也似的皎洁圆月,片刻后突而闷声开口这么说。夜幕沉沉坠落,遮翳了一切,四周皆陷于水一般的黑暗中。
  嬴秦阖上眼,低低地,不带任何感情地道:“我与他,半世为友,一世为敌。”
  可惜,可惜就连这种话,也只能说给死人听。
  赵王迁六年,秦灭韩,同年,赵大饥,邯/郸西城门崩毁,地生白毛数尺。民讹言曰:“赵为号,秦为笑。以为不信,视地之生毛!”
  先是地动,后是饥荒,这一下简直是必死无疑了。
  韩国被灭的消息传过来时,嬴赵正披衣倚在檀木榻上,反复地擦拭自己手里的利剑,薄刃轻盈锋锐,镶嵌松石,错金菱纹,在灯火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这可是要在战场上饮血无数的兵器呢,他擦着擦着,明晃晃的侧翼倒映出他漂亮清朗的眉眼。
  宫内琴师奏响的乐音太大,宫外食粮已绝,哭喊声阵阵,他听不到;殿中舞姬挥起的长袂太密,今年收成极为糟糕,黎民只得吃死人肉,他看不到。日日只消闲坐无所事事,隔着糊格子窗的茜色冷纱望去,苍穹四野皆是一片血红。
  自欺欺人,国民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其实真正听不到看不到的,只有赵王一人而已。
  如今还能怎样呢?不过是守着邯/郸宫里一片明烛璀璨,作永夜之饮罢了。笙歌长春,湮没了其后的一切痛苦与迷乱,粉饰出好一幕升平万乐之象。这样继续下去,待到笙歌凋尽,会沦落得何种结局?嬴赵放下手中的利刃,殿内灯火通明,人声寂寂,朱漆的透雕三神纹檀木隔扇之后,秋香色的绸缎帷幔流苏华美,他瞧着,微笑起来,会是跟韩劲一样的下场吧,秦军的铁蹄金戈已离邯/郸不远了,他想。韩国,当年跟自己一起立国的三晋之一就是这么轰然崩摧于这铁骑之下,不过不要紧,这即将归一的九州,以后必将有更多人随他而去。
  那会儿,当跪在地下的使臣将韩国已亡的可怖消息传达完后他并未太过惊讶,只是仰头看一看散花的罗纱帷帐,“还是死了。”当时他突然叹口气,开口道:“他真是活生生地给自己的臣子出卖的。”说毕又偏首瞧一瞧地上跪着的青衣人,“我什么时候也会像他一样,被这么出卖,然后死于嬴秦的长剑之下吧。”
  乐声暂停,四周静悄悄一片死寂,衣饰华丽的侍臣们垂首立在巨大帘栊所投下的阴影里,如同往常许多时候一样,陶俑木偶也似,一列列,一排排,他们的表情无法看清,没有任何一个人抬起头来给他答复。
  显然,自欺欺人没有用,这几乎已经是不争的事实了。
  嬴赵自嘲地笑了笑。
  此刻天色偏晚,薄暮冥冥,金红色夕照透过巨大的玄鸟纹檀木镂花隔断透过来,茫茫然一片模糊的光,他依旧斜身倚在榻上,复又拿起身边的剑,灯光下那咄咄寒刃照着自己的小半边脸,他透过自己的镜像看去,仿佛能够瞧见虚空之中,漫漫长路的尽头就在眼前,满目漆黑,那是失败与死亡所投下的阴影。
  地动早就过去了一年,东边的田齐照旧没有什么动静,韩劲死了,嬴秦的伤估计也好得差不多,该是那人重整旗鼓再图帝业的时候了,这英明神武又不近人情的终南君子,此刻天下诸侯都不过是躺倒在他脚下给重创了的猎物。嬴赵很清楚,嬴秦必将屯兵郑地,接着北进,下一步就该轮到自己被收拾。
  然而现今他呕血的症状却全没减轻,代地垮塌的诸多房屋也一直无法重建起来,甚至连废墟都没能清理干净,荒凉的断壁残垣之上,生满了萋萋的杂草。偏偏就在此时,不早不晚,凑巧发生了那要命的□,据说城外断粮多日,饿殍遍地,无人为之拾骨。
  就算是武安君,应该也不晓得要拿一支饥饿的军队怎么办吧?
  近几日国中无粮,仓库已空,嬴赵也连带着饿了数天。君上王族们供应倒是从未短少,享不尽的酒肉膏粱,由它搁置腐烂发臭。宫中囤酒极多,为了制这些佳酿,不知浪费了多少粮食,可赵王宴请起宾客来,照样毫无所吝。嬴赵索性也时常醉梦一场,恍恍惚惚伏于案间,胡骑突出刀枪厉鸣,那赵氏山河仿佛还是当年模样。梦醒时分眼见残酒冷烛,自然悲不能胜,唯有挑灯望剑,长歌以当哭。他人本就病着,虽然谨遵了医嘱,平日里好生休养,可是酗酒伤身追忆伤心,这些天体力并未恢复多少,反倒还有些撑不住。
  日头西斜的薄暮之刻,嬴赵支撑着从榻上挣扎起身,更衣时头一阵阵地眩晕起来,躺了这许多日,居然反倒消损掉不少力气。他吩咐下人赶快套马驾车出去,到城外瞅瞅饥荒的状况,还能撑得几时?其实不用怎么瞅,他觉得自己心里本就该明白有多严重,大概是到了折骨而炊,易子而食的地步吧,如同那年被智氏掘河困在晋阳城中一样。
  有多严重……当马车沿着城内碎石铺就的道路缓缓驶出时,他才知道,原来那一年被智氏困在晋阳城中时的状况,还不是算是最糟糕的。
  残阳已坠,霞光尚存,一条条宽阔的金色光带直贯长空,如同大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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