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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恶毒地声讨道,词句锋利,字字剜心。嬴赵听了,却闷声大笑起来,笑得浑身发颤,他的声音喑哑,听起来有点刺耳。“算了吧!李牧谋反,罪本当诛。”他抬袖掩住自己的嘴,那一举一动中,竟尽是落魄的风华。“况且你是在数落我的罪行么?我做过的事情尚可由人一一点数。”他放开手,抬眼凝视着他,双目炯炯如同星子,“————你的罪行岂又是能够数清的呢?”
嬴秦一时竟无话可辩,只得嗤之以鼻,作出一副根本不屑回答的模样。
“谁的脚印里不是满盛鲜血?”嬴赵却瞥也没瞥他一眼,继续朗声说,挥一挥鞭,话音中尚带着笑意:“你看能够活到现在的我们这些人,哪一个是什么好东西?”
“你知道就好,”对面的人却生生地打断了他,绣旗的阴影下嬴秦蔑弃地仰起脸,狠狠地道:“不过我要告诉你,胜利者永远是无罪的,”他说,抓紧了手里的缰绳,似乎不再想听他讲下去:“开战吧。”
俄顷,战鼓隆隆擂响好似天边滚雷,三通鼓后,两军互相冲击搏杀。战场之上箭矢交坠,厮杀着,叫喊着,如同扑火的飞蛾一般,为了保护家国而宁愿马革裹尸的军人们猛地涌向秦军,企图以那单薄的肉体来阻挡住那无往而不胜的铁蹄。可是又怎么会成功呢?凄厉地刮过沙场的风阴惨有如寒刃,冰冷侵肌,卷着漫天烟尘,瞬间就将一切染上了一层黄褐。殷赤,灼热的殷赤色从黄沙之中透出来,染遍了,浸透了这块土地,这残山剩水之上,血液漫流。
那用鲜血换得的荣耀与家国啊,最终也一定是要在鲜血之中失去的罢。
战争不知进行了多久,天地轰鸣,金石震裂,大概是一直到,一直到迎战的所有赵军都几乎阵亡,这场厮杀才结束的吧。尸横遍野,血流殷地。天黑了,一轮圆月沿着远处那古老厚重的城墙慢慢爬上来,清冷的光线照出枯死的枝桠和远处城郭的轮廓,也洒遍了那些原野上破碎的躯体。
秦军胜利了,步步逼近,控制了这块土地。这是一个寂静的夜晚,赵军死伤惨重,不得不全体后撤败退,旗靡辙乱,连打扫战场为己方士兵收尸的权力也失掉。输了,终是输了,嬴赵骑在马上,同那些残兵败将一起缓缓地行过城外那积得高高的恐怖的尸堆,那时的气氛压抑而苍凉。一泓月光清泠如水,投落于这悲惨的人间地狱。
果然没了武安君,就一次也胜不了吗?他神情恍惚地在入夜的原野上走着,目光投向远处,突然觉得那一片茫茫黑暗中似乎有人在看他,有人站在群山之颠,与天交界的地方,朝他投下嘲讽的目光,那人腰侧佩着错金长剑,嘴角噙着轻慢的笑,寒风飒飒,他赤线锁边的黑色袍袖在身后大幅度地飘扬,仿佛玄鸟展开了它黑色的长翼。
然而嬴秦的军队明明驻在相反的方向。
不,那不是嬴秦,那是……终焉的灭亡。
归到灯火通明的营中时胡服被血浸透,呼出的热气颤抖地消失在深沉的夜色里。侍从呈上晚膳来,他却想起了那些吃路边死人心肝的老百姓,索性推在一边,看那些幸存下来的士兵包扎伤口准备再战,他默默地斟了一樽烈酒,端至嘴边时醇甜的香气溢开来,又习惯性地想起找李牧去问对策,等站起身来才溘然大悟:原来李牧,那个百战百胜的忠良将已经被他杀了。
没错,武安君,武安君死了,是现在这个曾经如此依赖于他凭借他取胜将他尊为恩人的人,亲口下的命令,华灯粲目,他站在错金嵌珠的青铜隔断前一扬绣白纹暗青广袖,随性地将头向后一仰,勾起唇角,将他赐死,他惊异于那时自己怎能这样地冷静与淡然,将他赐死,他笑着说,赵王的命令又怎能反抗呢?还不若就让这个污秽的社稷和他一起被毁掉。其实如果有可能他更想杀了赵王,这没出息没主见的幼子,和他贪得无厌妖冶狐媚的母亲一起杀掉。
可是仔细想想,却发现杀了谁也没用,嬴赵端起酒樽走出营帐,晚风拂面,寒冷如刀,毕竟嬴秦……嬴秦啊,这个傲视天下的雄主,振长策,御宇内,那站在雪亮的万千白刃堆积而成的高山上的黑衣人,早就想要置他于死地了。要恨只能恨他自己不该输,嬴赵迈步向前,夜色已深,万籁俱消,一切似乎都已陷入了沉眠之中。今夜月色尤其明亮,此处近邯/郸,地势平坦开阔,远处地平线上,幽绿的磷火烁烁,有人在幽咽地哀哀哭唤。风沙扑面,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出很远了,他笑一笑,徐徐倾斜手中的饕餮羊角纹的青铜樽,清冽芳辣的酒液从刻着兽纹的包金樽口不断流泻而出,一股股,一滴滴融入脚下的土地,还洒了几滴在他的手上,触感微凉。
酹酒以祭,祭的是谁呢?嬴赵仰头,只见天宇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红,广袤无边,空净得连一颗星子,一丝烟云也没有。此地昼夜温差很大,晚风刮过,寒冷刺骨,遥远的天极处,亮银的闪电痉挛地抖动了几下,明日定是要下雨了。他回首,旷野静极,一点细微的动静都能传出很远,嬴赵慢慢地环顾这整个岑静萧杀的寰宇,这樽烈酒,大概祭的是这混沌的天地间,所有因战而死的亡魂吧。
也包括……也包括李牧。虽然他死在华丽腐朽的朝堂之上,但他比那些化为枯骨的冤魂还要悲屈啊,嬴赵苦笑起来,奋袂回身往帐内走。他知道,他早就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其实嬴秦跟他不过是在以刀剑和矢羽,不断地于对方的生命中刻下不可磨灭的痕迹罢了。他们一直在互相磨耗,耗到最后,终是他先耗尽了,那个原本就称霸中原的人却愈发强大起来,强大得要成为这四海八荒间唯一的王,睥睨这整个天下。
不甘心,不甘心地拼尽全力挣扎反击了这么久,还是自己亲手断送了唯一的希望,这下子,嬴秦怕是真的要遂愿了。不,嬴秦是一定要遂愿了,最后一位良将也被困死在如同迷局般散发着腐烂气息的绮靡朽华的赵宫内,这个国,焉有不亡之理?
“宫为君,商为臣,角为民,徵为事,羽为物。 宫乱则荒,其君骄;商乱则搥,其臣坏;角乱则忧,其民怨;徵乱则哀,其事勤;羽乱则危,其财匮。你听我方才那一曲,乱了几个音?”
嬴赵整整衫袖,在荒凉的万里沙场上趋步行走着,李牧那日于殿内的一言一行犹在眼前,好一位忠臣,和整个江山社稷一起死于人手的忠臣,他微笑,衣袂于寒冷透骨的朔风中翻飞,一直向北,一直向北,夜色沉沉,笼罩着旷野苍茫。
“别弹了,殿下,别弹了。”
“乱了,全乱了。”
营帐的灯火已在前方出现,绯色的烛光带着些许煞气,让他想到了适才原野上的磷火,他快步走过去,两边守门兵士打起厚重的毛毡帘子,他们呼出的白雾散尽在凛冽的空气里,毡帘上,略略暗沉的色彩绘出两兽相搏的纹样。
“五者皆乱,迭相陵,谓之慢,如此则国之灭亡无日矣。”
则国之灭亡无日矣。
则国之灭亡无日矣!
他几步径直行入自己帐内,里里外外的兵士躬身给他行礼之声他充耳不闻,他只是走到那张置琴的几案边,霍地放下手中空着的青铜爵,腰佩的利剑骤然出鞘,虹光噌然一闪,他举剑猝地将那张青色的琴砍为两半,桐木断裂,咔嚓作响。
则国之灭亡,无日矣…………
☆、【十三】
赵王迁八年,秦围邯郸。
终是,终是到了再也承载不住的这一日。这最后的,倾颓覆亡之时。
赵地的这个秋末格外寒冷阴沉,霜冷露重,草木开始凋敝,日渐转短,夜愈发漫长漆黑起来,晚间也没有了声声虫鸣。夜深时候唯余寒鸦十数只,羽毛乌蓬,尚栖在高耸青砖城墙边那一株株披满金红秋叶的树上,漫天星子零落,它们缩着脖颈,间或徒劳地扑腾两下翅膀,黑小爪子抓着细枝,用那嘶哑无力的长音哀嚎着将至的冬季。
天气干冷,穹光惨淡苍白,一连许多日不见太阳,邯郸城内街头巷尾的草木在夜里枯死,干瘪的叶茎又于清晨被冻上一层白霜。密厚乌云覆盖着城池上方的天穹,败絮一般隐隐流涌仿若大凶之兆,形状变幻不歇,时如鬼爪,时如魔影。朔风昼夜呼啸不停,卷着空荡街道上各色的酒旗帘幕滚腾不住。厚重古老的邯郸青色城墙外,秦军的战鼓一下下擂响,訇然仿若阵阵惊雷,震碎了那邯郸宫锦绣围中赵王的心。
看呐,看呐,那无数黑色的玄鸟旌旗翻涌,乌墨染遍华夏。战马蹄声嗒嗒踢起灰土飞扬,黄褐烟尘弥漫,几乎要看不清宏伟巍峨邯郸城的轮廓。城墙外千军万马利刃铁甲萧森陈列,折射出令人胆寒的冰冷银光,朔风依旧猎猎不住,一派末日景象。
城内城外,生死存亡皆赖于六道城门,一围青墙。两军僵持不下已久。那日清晨时候,天光尚黯,苍穹微微泛着鱼肚白,几缕极细的炊烟缓缓升起。忽地有数十支长羽利箭,越过高高城墙,从秦营方向唆唆射进邯/郸城里来,劲势逼人,深深钉在那显眼的枯木内,草垛边。支支箭尾都绑着秦国书信,有些泛黄的陈年锦帛上,墨迹狰狞扭曲似魑魅如魍魉,好事者于灯下检看,只见封封皆是劝降之语。早有守城兵士知道大势已去,索性呈入宫内直接献给赵王。君上惊恐,紧急召集大臣入宫内共阅商议。
今日却是个久违的晴天,虽然镂花的格子窗外日光那样浅淡无色。金銮殿上明烛一片,是晴是阴并无区别,身着朝服的诸人心里可都没了天日。那信中的秦国文字叫人害怕,说些什么秦即将再度集结兵力,大军攻城,若早日投降,赵王臣子们尚不失封侯将相之位,若据死抵抗,一旦秦兵开得城来,玉石俱焚。
原本宫内就有重臣郭开时时伴于君侧,得了秦的千金之贿,日夜劝赵王早早降秦,顾及身家性命黎民百姓方为上策。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