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负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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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负吟- 第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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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墨却从此日日贴身侍奉在侧,心头不再抑郁,伏侍得更为殷勤小心。旅途辛苦,客店简陋,主仆常常同房而眠,飞白也不免跟他说些心腹话,苏墨总是恳切应对。
  
  其时北地萧条,盗贼蜂起,山陕一带都不太平,飞白到底是贵介少年,一路向西,听着道路传言,不由得渐渐担忧,半夜辗转反侧,苏墨见他不安,于是大胆建议:“听说陕西流贼厉害,动辄攻掠府县,主人与其这般提心吊胆,不如告病回乡,不赴任也算了。”飞白愁苦道:“你懂什么!任命已下,若是规避,我的前程也就完了。”苏墨道:“前程要紧,安危要紧?主人正当青春,便耽误几年仕途又有何妨?总好过将万金之躯送到盗贼窟里。”飞白怒道:“胡说八道!就算有司不追究我的规避罪名,我也不能胡乱辞了官,灰头土脸回乡去,吃人笑话不起!你若害怕,即刻滚回苏州看家,我一个人赴任,不见得教流贼吃了去!”
  
  他色厉内荏,苏墨也只得安慰:“小人一身都是主人的,怎敢中途撇开回去?原是小人多虑了,想那凤翔是府城重地,哪里便能教流贼攻破了?万一不幸变乱,还有小人侍候身边。我是拼死也会救我家主人脱险的。”飞白刚刚发火,听了他这话却又失笑,骂道:“好吹嘘!流贼何等厉害,官军都敌他们不过,你是什么,你能救我?没得扯淡奉承。”苏墨庄容道:“我是小人,主人自然不信。我从不扯淡的。”
  
  飞白哪里信他,可是这番话说了不到一个月,火光杀声里被苏墨拼死背负着逃出命的时候,却不禁将当日的嗤笑,化作了此刻的感叹:“原来果真不是扯淡!”
  
  是时赴任才到几日,同僚还未遍拜熟识,府城就忽然遭了流贼攻陷,一路杀进衙门来。幸亏飞白才下马拜印,官署尚未收拾,人和行李都在驿舍里。半夜里陡听变乱,苏墨在厢房连外衣都不顾穿,撞开门将飞白从被窝里拖出来就跑,迅速翻过墙头,伏到外面长草之中,听外面一波波呐喊厮杀。飞白睡魂惊散,只穿着单薄寝衣,在草丛里只是打颤,苏墨平生也没经历过这等局面,其实一样害怕,但是搂着飞白肩头,总得撑出个勇敢气概,不住口低声安慰:“不怕,贼人志在抢掠,未必专心搜杀。待他们过去了,我们逃出城去,等官军平了乱再回来。”
  
  要出城其实容易,乱贼破城而入,城门失守并无封扃,可是当真出城又极困难,满城纷乱,除了流寇烧杀,还有城内流氓恶棍趁机□掳掠,甚至溃败的官兵也加入趁火打劫。飞白哪里吃过这等惊吓,两个人初来凤翔,也不识城内路途,躲躲闪闪摸出草丛,一路看见死尸满地,贼徒肆凶,才走了半条空巷飞白就意志崩溃,扶着路边井台,直道:“逃不掉了!当初你也不劝阻我别来这鬼地方送死,今日薛飞白必定是死在这里了!”苏墨辩解道:“小人原劝的是主人告病,不要来上任。”飞白怒道:“你不是又说府城安全,又说你会侍候救护?害得我陷在这里,死做异乡之鬼!”
  
  苏墨见惯他蛮不讲理,只好由得发作。这条巷子人家较少,未见暴徒,但是隔街失火的地方熊熊烧着,照见地下也横了几具尸体,男被砍死,女遭奸杀,惨不忍睹。他看见飞白转头望向井底,大惊失色,冲上去拦腰抱住,叫道:“主人不可!”飞白一挣,他又急劝:“没到绝境,为什么要寻短见!”飞白挣扎不动,回头看他,满脸莫名其妙:“寻什么短见?我看有没有清水洗涤。”
  
  苏墨愣了,飞白这才会过意来,摔开他抱持,骂道:“这奴才可笑!好端端当我要跳井。”吩咐:“给我打水!适才走过来踩了一脚的血,又是满身灰土,腌臜煞了!我才不跳井——井里泡过的尸首最难看,薛飞白万万不能恁地作践自己。”他不敢看满地死人,也不敢听街外杀声,侧身坐在井台上,只是半闭眼睛面对辘轳。
  
  忽然肩头一紧,又被苏墨从背后抱住了,苏墨声音低沉,语调却是斩钉截铁地:“主人莫怕,小人随身有一把解手刀。万不得已的时候,我送你归天,断不教你受苦受辱受腌臜。”
  
  他觉得飞白身体一霎时凝住不动,仿佛听懂了自己含着无限温柔和悲伤的安慰,于是安心又坦然地抱持着,只道世界就此地老天荒。然而飞白下一步却是双手撑着井台跳了起来,倒退几步,声音颤抖:“你……你失心疯了!奴才,你敢弑主!”
  
  苏墨受他斥骂,凝目看飞白又气又急又怕,惨白着脸指着自己,赶紧跪倒下来,说道:“小人该死,小人玩笑的——弑主要千刀万剐,小人哪有这胆量?主人不要任性了,终归逃得出去,来,闭上眼睛休看腌臜吓人的物事,小人背负主人寻路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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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吴江雪之四 。。。 
 
 
  少年终究是少年,愤怒和惊惶,都是随境而生,随境而灭。等千辛万苦死里逃生之后,性命双全,飞白早忘记了路途中的拌嘴和惊吓,抓着苏墨的手指使别人:“快给我家苏墨也打热水,换衣服,伏侍他休息!他一路忠心耿耿,三日三夜不合眼地背我逃难,对我实有再生之恩,不要看他是我的家丁就怠慢!”
  
  安全的地方是在府城外面寺庙里,此刻驻了一支官军。兵丁听得推官老爷吩咐,一点儿不敢怠慢,殷勤伏侍着苏墨沐浴更衣,在耳房安排床铺给他休息。苏墨几天几夜奔波,累得在浴桶里都要睡着,但是想到一路飞白伏在自己背上,将下巴挨在自己肩头睡觉,又或者躲避乱贼时一言不发靠在自己怀里,任由自己抱牢不放,这三日三夜的滋味,飞白自言受了“再生之恩”,苏墨心底,却是“再生之缘”。自道:“原来心心念念,终究也能铁杵成针。”
  
  这时候哪舍得离开一步,不肯休息便又去寻主人。飞白是官员,被延请在方丈的禅房招待,外面守着的兵丁见是薛老爷的仆人,自然也不拦阻。苏墨走到内室门口,却听见飞白欢然笑声,说道:“不道陕西凤翔府,也知道区区薛飞白名字?少年游戏笔墨,哪里当得谬赞?过誉之言,愧不敢当!”
  
  苏墨心内一沉:“他又轻薄起来,才出生天,就同浮浪文人攀扯!”快步走了入去,却见飞白对面坐着的并非文人,而是驻军的一员参将,穿着便服,倒也年轻英武。主客正喝茶聊天,情甚欢洽。苏墨不落步地走过去,只盼飞白关切一句:“你一路劳累,怎不好好休息?”谁知飞白看见他只是点点头,继续兴致勃勃和那人说话:“拙作当日也有书商好事,刊刻行世,苏州府优伶排演,我也曾看过几次,念唱总不如意。争奈我先是居丧,接着赴任,未有工夫亲自教一班戏子。只道这西北偏僻,无人解唱昆腔,如今说来,也还能凑出一班来了。”那参将笑道:“薛推官名士派头,便恁地小瞧煞人!关中也是旧朝风流文采之地,哪无娱乐?等贼乱平定,昆班还是凑得出来的,末将不才,也不辞粉墨登场,串个副净耍乐。”飞白大喜,抚掌道:“当真?不料将军身在戎行,也解音律!”
  
  苏墨心底咬牙切齿诅咒:“贼乱未平,地方官倒忙着讨论歌舞戏文,难怪凤翔府一座雄城,这般容易失陷遭掠!”心内愤懑,待得听到那参将笑吟吟道:“岂敢比得推官大才?人人都道薛推官在虎丘曲会技压姑苏名伶,末将不揣冒昧,渴盼一闻。”苏墨也不待飞白应声,立即拦阻道:“将军,我家老爷一路死里逃生,精神未复,怕提不上气息唱曲。”
  
  飞白这才又看他一眼,问道:“苏墨,你一路更累,怎生不歇着去?”苏墨进来的时候就想他说这句话,但是此刻才听见,内里已是酸苦,低声道:“老爷身体要紧,一路惊悸,须得将养保重。”那参将插口笑道:“薛推官适才尽情夸说家仆忠诚,果然不是虚话,难得这般忠仆。”飞白也笑道:“夸奖了。他就是憨气,没上没下。说话倒是不错,我一路惊吓,至今心悸,哪里提得起气息清唱?改日闲暇,昆班排演,我亲去教曲,那时再请将军指点。”于是端茶送客。
  
  苏墨内心郁闷,身为下人不好先说什么,飞白心情大好,也不计较他在客人面前抢着说话,只道:“教你一说我真累了,你也好好休息去罢。这边有兵丁伏侍,你尽管补睡个几天几夜也无妨,凤翔府衙被烧,暂时还不能回去。”苏墨闷声道:“既然主人也知道乏累心悸,怎地不辞客休息,还这般高谈阔论?”飞白笑道:“谁许你抱怨我?我道这西北尽是乏味土人,不料军营之中,都有雅人,说起词曲,一时高兴。”
  
  苏墨忍了又忍,终于道:“主人,小人奉劝一句。”飞白看看他,点头许说,苏墨道:“主人现今为官作宰,不是少年风流场。以前……苏州、北京那些契兄朋友,好歹也都是当今名士,便是有些……闲言碎语,也好说是名士有癖,风流所误……还笑不到世人嘴里。如今这等地方,一个武弁……主人也假以辞色,厮混起来……万一传出笑柄,既堕官声,又玷祖宗……主人三思。”
  
  他满心泛着醋海,言论却要苦药,心口不一,情辞斟酌,舌尖一个个字比秤砣还重。说毕了,室内忽然沉寂,只有禅房檀香袅袅浮在二人中间。
  
  他第一遭在主人面前直言戳穿其平日风流作为,只道以飞白脾气,定要恼羞成怒,当场翻脸,于是默默低头等着。良久良久,却只听飞白嗤笑了一声:“又玷祖宗?我有什么祖宗可玷污?都不知我姓甚名谁。”
  
  苏墨万不料这一句话,诧然抬头,只见飞白倚在禅床上,拿着香钎拨炉灰,神情里带着倦色,道:“苏墨,你是我心腹,却不是我家生子,我的家事忌讳你不晓得……不知不罪,今日便饶过你一次,下不为例。知道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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