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负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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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负吟- 第2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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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的指望就是去游西湖,但是大人们忙着温习经义、切磋时文,谁也不提这茬。绍先求了几次,柳生有些动心,顾先生却说:“考完再去也不迟,山水总在那里,早看迟看都一样。”绍先说:“那我一个人去!”同桌吃饭的三个大人立即否决:“省府地方,人色最杂,拐子骗子扒手防不胜防,你小孩子家怎么去得!考完带你去。”
  
  绍先好不生气,晚上拖哥哥上床的时候就埋怨:“我还小孩子?你最知道我不是小孩子了,也不帮我说话。”柳生安抚道:“不要胡闹——你说你不会闹人,才带你来的。”绍先生气,就扑过去剥他衣服:“都只会欺负我!”柳生挂念考试,心不在焉,低声推搪:“左右隔壁都有人,间壁又薄。”绍先道:“那你嘴里咬住汗巾,不要叫就是了——一路同船被他们碍眼,都没快活过。”
  
  柳生果然拿汗巾堵住了嘴压抑呻吟,做的时候也绷着心弦,生怕隔壁两个同伴听见动静,又或者忽然心血来潮,半夜闯来说话,撞破兄弟间这羞耻事体。绍先其实也害怕被人撞见,一颗心吊在嗓子眼行事。然而奇怪的是,越是提心吊胆,越是欲念炽热,纵欲的时候也越是难以言状的刺激。搞到最后柳生都忍不住模模糊糊想:“他是精力过剩了,看来还是得带他出去逛一圈,消遣消遣。”
  
  但是逛西湖实在无此闲暇,倒是生药铺的伙计指点了地方:“何不去逛城隍山?就在城内不远,山上能望见钱塘江、西湖、雷峰塔。山里还有城隍庙、伍相国庙,各位相公来考功名,去求个签算个命也好。”
  
  听说有求签算命,连相面先生也动心了,于是同意偷闲去爬一回,顾先生则道:“我老了,爬不动山,你们去罢。有什么灵签,替我求一根。”
  
  在伍相庙替他求的签和相面先生自己求的签,都是“中上”。柳生摇动签筒,跳出来的却是一支“上中”,题着四句唐诗道:
  
  “一树春风千万枝,嫩于金色软于丝。永丰西角荒园里,尽日无人属阿谁?”
  
  众人看了,浑然摸不着头脑,若说好,诗句最后颇觉衰飒,若说不好,又明明是上签。庙祝过来也看了看,解说道:“这是吉利话!这诗有典故的,是唐代白乐天咏柳的绝句。白乐天做了这诗感叹荒园柳树,传入宫禁,皇帝听说了,就派人折了一枝柳,插在御花园里。这可不是一个‘偶然际遇,上达天听’的意思?求签的这位相公若是平生孤寒,又是来应试的,求到此签,必主发达。”
  
  柳生登时欣然,连连点头,又觉得这诗句巧合自己姓氏,更是信以为真。相面先生是惯吃这碗饭的,却有些不以为然:“这庙祝什么人没见过?小柳看穿戴就是个穷书生,一听外县口音又知道必定是来应举的,哪里捏不出一篇好听言语。”于是道:“我们果然是来应试的,这庙里可还会测字?再替我这位朋友测个字如何?”
  
  庙祝就请柳生随口说一个字来测,柳生就随口说了一个“正”字。庙祝道:“恭喜恭喜!相公是第一次来乡试罢?‘正’字是上‘一’下‘止’,可见相公乡试,止于一次,当然是一举得第,紧接着会试、殿试,再也不用回头考乡试的意思了。”
  
  一番话说得柳生欣慰,多给了几文香火钱。三人走出庙来,继续逛了一阵子,连转了几道湾,过了几条街,一径走到高岗上去,果然左右都是风光,钱塘江横流在左,西湖山水安置在右,眺望极为清晰,看见游人如织,花木如绣,山绘黛眉,水泛青碧,好像长条的工笔画卷,被老天展放在眼前。三人走累了,坐在一个茶亭喝茶,相面先生指着道:“可惜被功名绊脚,近在咫尺都未去西湖!待考毕了,哪怕不中,都要去泛一次湖,下回未必有这机会了。”
  
  柳生说了几句安慰话,绍先问道:“要是考中了,是不是还可以来?我听庙祝说,还有什么会试、殿试,好多次考试。”相面先生笑道:“会试殿试哪里在杭州?在北京!天子脚下开的礼闱,乡试怎么能比?”绍先道:“北京在哪头?要走几天?我记得我那个死了的父亲中书公,去过南京,去一趟总要二十来天罢。北京南京是不是一拢的所在?”
  
  相面先生和柳生都笑了,柳生说:“北京不是南京,还远呢,在极北的地方,我也不知道要走几天。王先生晓得么?”相面先生当然也没有去过北京,却要在两个后辈面前充见识,说道:“我怎么不晓得!乡试的秋闱在八月,会试的春闱在来年二月,可见从省城走到京城,少说也要从八月到二月,一二三四五六,整整半年的光阴。天子定了这考期,就是算好我们举子走路的辰光。”绍先咋舌道:“半年?那不是要走到天边去了!”于是问:“那哥哥考完了这乡试,是不是立即就要去北京考会试?走半年的路过去,再走半年的路回来?”
  
  柳生因为求签测字都是吉兆,自信会中,却不好自己这么讲出来。相面先生笑道:“去了北京,考中了,哪里还回来!直接就受朝廷任命,做上官了。”绍先急道:“做官也不能不回来啊?”相面先生道:“做了朝廷的官,不是在北京任京职,就是在外地任地方官。山长水远的,哪得工夫回浙江来。”绍先道:“可以在浙江做官啊?比如做咱们余姚县的老爷,绍兴府的大老爷,又威风,又不远。”相面先生笑着摸摸他头,说道:“傻孩子,真个不懂。朝廷有规矩,本地人不许做本地官。你看见的老爷大老爷,都是外省人,人家也回不去自己老家的,除非不做了。”
  
  绍先最讨厌有人摸自己头顶说是小孩子,一甩头躲开去,转脸质问柳生道:“真的么?哥哥明知道回不来了,还要出去考试?”柳生摇头道:“我尚未入仕,懂得什么朝廷规矩?不过王先生见识多,定然没错。”相面先生道:“自然是没错的,不信回去问老顾。”绍先道:“那就是真的了——哥哥懂得了,还要出去,不再回来么?”
  
  柳生替他理一理甩乱的垂发,说道:“我不一定能考中呢,谈什么出去。就算这次中了,去北京也未必能中。”绍先固执问道:“要是能中呢?就去山长水远的地方做官,不回家了?不去不成么?”柳生道:“读书人一辈子衣食就是功名,怎么能不去?”相面先生插口道:“会试不中,也不打紧,举人功名就可以做官,一样可以谋个外州他县的印信。不过我劝你呢,还是尽量考入礼闱的为是,举人官不如进士官好做!”绍先忙问:“举人老爷也能做官,也非得做外地官?”相面先生道:“当然是一样的!且举人官谋职要让进士官,你家兄长又不是有靠山的,如若乡试中举后就出去做官,也只能拣边远州县,鸟不生蛋的地方就任,离家更远了。因此我劝他趁着年轻,千万要考上去。”
  
  绍先闷闷不乐:“不管怎么样,总之你考中之后,是要走定了。”想了想又道:“那么哥哥去北京的时候,也一样带着我去考试罢。我跟你走半年,不怕远的。”柳生犹豫,相面先生却否决道:“哪里成?北京那地面开销大得紧,你们又人生地不熟,不是杭州可比!”绍先辩驳道:“我也不会让哥哥多开销,住宿,我们只要一间房;吃饭,他吃一碗饭,我吃半碗饭好了。哥哥要是做了官,天南地北我也跟着去。”相面先生笑道:“真是孩子话!去个几年?你不要你的功名了?朝廷的学籍管得严谨,你已经在余姚县录了童生,不能在外州外县考试的!”
  
  绍先都觉得要哭,说道:“我就不要了!”柳生斥道:“胡扯,怎么不要?大老爷说你的前程远大,岂可放弃。”绍先道:“管他什么远大不远大,我只要跟哥哥在一起。你一心要走,定是不想要我了,以后也不会跟我好了。”柳生心怀鬼胎,被这么一说不免发急,生怕他口没遮拦,在别人面前说出两人的不伦勾当,赶忙又喝一声:“胡扯!”
  
  相面先生不明就里,只道孤儿依恋长兄,也是常有的事,劝道:“柳小朋友想开些,你兄长出名的孝悌君子,怎么不要你?科举功名,那是为子孙家业,长长远远的事。倘若手足情深,也尽可出仕之后,攒足宦囊,衣锦还乡,兄弟共同置办家私,从此不再分离,享那天伦之乐也不迟。孩子家眼光要放远一点,不要哭。”绍先眼泪已经淌了下来,忙忙揩了,说道:“那要多久?一年两年,三年五年?”相面先生笑道:“你们这么年轻,为子孙攒个十年二十年的家业,难道耗不起?好前程,好光阴,虚掷了多可惜。”
  
  绍先听了眼泪一发止不住,柳生只好拿袖子给他揩,说道:“都是没影子的话,有什么说的?回去罢,用心应试是最要紧的。”绍先抽噎道:“你还是要用心应试。这科你肯定会中的,神仙都说了你要中。”柳生道:“没有这么满的话,考试凭的是文字,又不是神仙,没准不灵呢?别说了,回去罢。”绍先道:“你会中的,要是中了呢?”柳生道:“那也到时候再说,我怎么会不管你?”
  
  这次爬山,绍先来时高高兴兴,回去却垂头丧气,眼泪虽然揩干了,一路却不再说话。相面先生和柳生都道他少不更事,杞人忧天,好笑之余也不觉有些感动,却没有多放在心上。等到回了下处,两人先去顾先生房间将替他求的签文给他看,一起讨论功名大事,也就将绍先的小心思给忘了。
  
  绍先独自蹲在生药铺后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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