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负吟》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负负吟- 第33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谴尤莶黄取�
  
  好在虽说相府豪奴七品官,门房待客还是分等级有礼数的,旋来旋入的是高品大员和内廷使臣,延请在门厅坐等主人传见的是次等官员和阁老门生,收入手本请客人回去的是低品级官吏,没有官衔的士人和老家来的客人,则由管事人代为收下名刺酌情应答。京城这边的仆役征士都不认识,也不至于轻狂到和拜客们争次序,安静等到管事人接见时,才自言:“请见公子。”管事人道:“公子闭门读书,并不会客。”征士道:“那便有劳转达拜帖致意。”管事人措辞还是客气的:“公子替父分忧,日夜操劳案牍,寻常拜帖三五日之间也未必有空暇转交,贵客请安心等候。”
  
  征士虽然萧散山野,这种豪门勒索惯例还是懂的,也不相争,照例付了门包,才获准“必定送达公子”的允诺。他只道管事人所谓“三五日”乃是夸张之词,谁知在下处足足等到第六天,一早才被丽天风风火火闯入来,直接不讲礼数冲到寝室里,又是惊喜又是抱怨:“仲纯,怎么来京也不提前写信告知!早些得知,也不教你被耽搁这许久了。”
  
  征士莞尔:“你是襄理国政,夙兴夜寐,我这不急之务,何敢过扰。”丽天笑道:“仲纯也跟我恶取笑。这些俗务哪能在你这边提及,我们只谈你的事。”征士道:“我并无事体,只是来看你。”
  
  丽天听了,只是深深看他。来的辰光太早,五更才过,天色还没全亮,征士要唤隔壁童子取灯来,自己好起床洗漱穿戴,丽天却阻止道:“太早了,我在你这里歇一歇罢。昨夜直到四更才看见你的拜帖,接着送父亲早朝,就直接来看你了。我累得很,和你一起打个盹。”说着解了外袍脱了靴子上床。征士道:“难怪太祖皇帝御制诗云:‘不如江南富足翁,日高三丈犹拥被’。京城真是辛苦所在。”
  
  丽天躺下去一时还未睡着,兀自惦记着他来的不同寻常,追问道:“仲纯,当真没事?你岂会无故入京。”征士微笑道:“你在京里,就是缘故。我前些日做了个梦,梦见你叫我来探望你,我就来了。”丽天失笑道:“我半年来睡眠都少,什么时候托梦给你了,都不知道。”说着说着翻了个身,靠在他肘边合眼睡去。
  
  征士这时其实已经不困了,也不好起身惊动他,只是静静望着客店的夏布帐顶出神。过了一会儿,忽听丽天嘟哝了一声:“什么襄理政务?我父子已是众矢之的,父亲岂如王安石乱政?总是我做了居中用事的王雱!这些议论……我有什么不知晓。”征士微吃一惊,道:“我不是有意刺你……丽天?”却听不到回答,轻触了触他肩头也没反应,只听鼻息沉重,却是梦中说话。
  
  征士不由得皱眉:“却不知什么流言,拿你比王雱?王雱乃是协助乃父王安石变法乱政的罪魁,宋史上评为‘慓悍阴刻’,岂是好样人物。阁老又不曾犯下这等大事,怎么能拿你们比王安石父子……”默默叹气,低声道:“我梦见你形容悲楚,对我说你在京中心力交瘁,难以撑持,我才不远千里来看你……果然如此。”
  
  京城的客栈清晨,难免人声喧哗,渐渐随着光亮一起透入窗格。征士伸手去放帐子,只盼给丽天多一刻安静睡眠,这一动丽天却惊醒了,抬头说道:“天光了?”征士道:“尚早,再歇一歇罢。”丽天道:“得起来了,父亲早朝要散了,若无他事就当回府,我得打点去接。”言下不禁歉然:“你难得来京,我当连日陪伴才是,只是家父年老,朝中最近攻讦又多……每次入朝我都忧心忡忡,不敢暂离片刻。倘若无事,晚上再同你彻夜长谈罢。这里不是安居处,何不觅个清静寺院,静览帝都文物?待父亲汤沐日,我们一道游香山去。”
  
  他一面说一面起来匆匆穿靴披衣,征士道:“稍等一刻,我和你一道迎接阁老去。岂有过其门而不入的道理?”丽天倒是吃惊:“仲纯自是我家嘉宾,只是相府是非之地,岂敢有屈山中人?今日不见家父,也没什么,家父当得谅解。”征士道:“并不是怕阁老嗔怪,只是和你回去。”看他愕然,不禁笑道:“你没有空暇陪伴我,难道我也没有空暇陪伴你?何必如此见外,难道我还入不得贵宅院不成。”
  
  丽天望着他,蹙眉却笑:“不是见外,只是怕入了我的宅院……要让你见到一个你不熟识的王丽天,有愧于你一直对我的青目有加。”
  
  他这句话征士并不能完全理解,哪怕到进入他的内室,也还是难以索解。京城相府规模与太仓府邸不同,丽天的书房却没什么变化,仍然是满满堆着卷册古籍,可见他居京也还是一贯的好学不倦习气。征士处身这样的房室其实是安心的,在此处并无贵介王公子,只有书生王丽天。
  
  可是随意坐在书案边,细看时却发现满案卷册大部分拖着黄签,有的题写着“奏为……事”,这是留底稿的奏疏,有的题写为“谕……部知”,这是票拟的中旨,还有各种文书、邸报,堆得满满当当。征士一向山野潇洒,何曾看惯这样的政府案牍,不免避开眼光,顺手拈起案头一叠书笺,只道是丽天的文稿,注目一看,短短八行笺,却每行都是抬头格,满纸“圣”、“皇”、“至尊”、“朝廷”等必须另起一格书写的尊崇字样,乃是官场酬答的尺牍,只得放下不看。丽天唤家童过来烹茶,苦笑道:“便知这样的案牍,不是仲纯能看惯的。”
  
  征士叹息,心道:“难怪这半年来你来信稀少,日居此地,若是我也无心书信传情。”面对满案公文只觉得压抑之极,只好起身走出来。一会儿阁老退朝回府,先有仆人奔回报信,丽天骑马出去,一路陪着父亲轿子回来,征士在府中等候,拜谒之间,无非也是几句寒暄话。阁老神色疲惫,心事重重,说了几句话便道:“定省你祖母母亲不曾?”丽天道:“尚未。父亲歇息,孩儿代父亲去问候祖母。”
  
  征士既是通家之好,来了他家也当参拜长辈女眷,于是和他一起退出阁老正房。才到廊下,便听阁老忿声自语:“赵、顾等人,欺我太甚!”丽天吃了一惊,向征士作个手势,匆匆又进房去了,低声不知说了什么话,阁老又怒声说了一句:“指斥我用私人,他们借着‘大计’尽黜异己,拔荐言论相合的同道,难道就不是结党营私?吏部不将我放眼里也就罢了,却又几曾将国事放在眼里!”
  
  征士不便在外面听他们父子谈论政务,只能教下人引路,独自先去见了王太夫人和阁老夫人。到晚间才空暇与丽天剪灯夜话,问道:“阁老高年多病,何苦如此盛气,有损康强,好教人忧心。”丽天叹道:“我何尝不忧心?只是空言劝慰也无用,如今局势又是一步比一步逼人……不提也罢!”
  
  征士其实也只能空言劝慰,说道:“年初国本之争,江南也是传遍了的……乡里多知阁老正直无私,时日久了,自能水落石出。如今和朝臣意气相争,殊觉无谓,不若退避不与,也是保身安乐之道。”丽天听了一笑:“天下事,哪有这么容易!仲纯,你不在这漩涡里面,哪里懂得身不由己。”
  
  他们谈话在丽天的寝室,打发了婢仆清静说话。内寝别无外耳,不免吐露私下牢骚:“仲纯,和你不需避忌,年初家父仓促不敢抗拒上意,代拟中旨,确实也是错了。然而父亲的本意,并非如此……”
  
  他所说的是立储风波,其时皇帝私心欲废长立幼,又难以塞大臣之口,今年想出了个拖延方案,要暂且不立太子,将皇子们都封为藩王。此谕一出,群臣哗然,都道防微杜渐,一旦同意皇帝拖延,就是给皇帝留下可钻的空子,迟早要出幺蛾子。王阁老作为代拟谕旨的首辅大臣,顿时成为众矢之的,受讦狼狈。扯皮十余天,这道圣旨被迫收回,皇帝又一次搁置立储之事。群臣一来骂不动皇帝,二来就是骂了也无用,皇帝继续在深宫高卧,谏章一律留中,采取不闻不问的对策。舆论拿君王没有办法,内阁大臣只好代为受过,从春被骂到秋还未止歇,清议派更借着此年“京察”考核官员的机会,大肆排斥打击阁老一系的亲信,骎骎然有倒阁之势。
  
  丽天低声道:“当日家父仓促拟旨,实则是宫中持皇上手谕来我家私邸,要家父立即拟旨。家父仓促间不能抗旨,尚盼转圜,同时又代拟另一道折中圣旨,劝谏皇上采取。家父之意,有了方案选择,圣上也无可推托,不能再执不行,结果圣上只发逼迫家父所拟的谕旨,并不提家父谏言。外间人言汹汹,家父又无以自明……总而言之,当日我也不敢力劝家父抗旨,导致畏首畏尾,都是错了。”
  
  其实这所谓“错”,阁老错在没能坚决拒绝替皇帝背黑锅,于是不幸成为双方都扣黑锅的靶子。只是丽天身为儿子说父亲错已经是破格大胆,说皇帝错更是不能出口,只能长叹:“记得当日冏伯和房仲来访,房仲有句话说的再对也不过,‘台阁高位,正是集矢的垛子’。外人只知道肆意指斥,哪里懂得高位的难处。”
  
  征士的确对这些复杂内外纷争不甚了解,听他提到王冏伯王房仲兄弟,倒想起一事,说道:“说起房仲,你定是知道的罢?今年他兄弟惹了一场大祸,被指谋反。房仲坐陷入狱,生死难测,不知阁老……”丽天道:“岂能不知?那是被地方官寻隙生事,办大案以邀名利。办案官员已经邀功擢拔,房仲这亏是吃定了。”征士听他语气并不焦急,倒是吃惊:“丽天何出此言?谋反大事,哪是寻常‘吃亏’?房仲等人也并未做什么,只是近年朝廷征倭,吴越世家子弟想起前朝倭患蹂躏江浙之惨,募集乡勇操练护卫家乡而已,平白被人诬陷以灭族大罪……”
  
  丽天失笑,说道:“我�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