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随口说完,不久也忘了,徐青君从此也没再选这片梅林练曲。一个月后,秋分已过,这才又置酒园亭,特邀飞白过来:“红梅已开,飞白兄看这景致,可有兴致教唱《折梅》、《鬼辩》?”
那是《红梅记》里经典折子,飞白但见那园林里数百株梅树,果然都疏疏落落缀着红萼,蕊香细细,琼华垂垂,四周草木都还是秋色未凋,衬托得这一林早梅分外惊艳。飞白惊诧之极,特地走入梅林去,揪了枝条来看,验明并非剪出的彩花巧夺天工,实实在在就是红梅开放,不觉连声询问:“怎么做到恁般颠倒节气?”徐青君不大善于言辞,只是笑着说:“飞白兄说要红梅取景,小弟就教园子着手去办。艺圃之人自有他们的法门,我也不管。”
飞白到底年轻好奇,非要追根究底,叫来侍弄花木的院公追问法门,回禀道:“这是从说过的那日起,就搭棚洒水,取冰窖的冰镇在棚子里造出个深秋寒冬的光景,使得梅树遇冷提前落叶打朵。待到花朵养足,选晴天撤棚,风日一暄,梅花只道遇见阳春,自然就开放了。”飞白大为叹服,笑道:“我随口一句话,何必这般费时费力?兄台尊号青君,原来真是要做东帝主人,管领春//色了。”
苏墨侍候在侧,看看飞白又看看徐青君,一颗心只是往下沉。以豪富手段行风雅之事,投其所好,一掷千金,纵然骄傲任性如飞白,也是难以抗拒,会得沦陷的。
面对这样强劲的情敌,寻死觅活的胁迫手段都自觉委琐可怜,要同飞白争吵也失去了底气。反而是飞白接连在瞻园夜不归宿鬼混了几天之后,忽觉纳闷,反过来问他:“好生奇怪,这次倒不见你闹事,我都不惯了。”苏墨道:“国公府权势滔天,徐二公子大富大贵,主人陷在荣华锦绣堆,甘愿委身相从,也是人情常理。我除了眼睁睁看着,还能有什么话说。”
飞白愕然之后接以忿然,道:“怎么说这般话!难道说我是歆羡什么荣华富贵,才同他相处的么?”苏墨冷笑道:“除了‘以色事人,趋奉豪门’这八个字之外,你道还能有什么说法?”
飞白傲气和怒气一起发作,摔了屋内陈设,厉喝:“这般污秽下作的话也敢说我!给我滚回苏州去,永世不要见我!我也即刻离开,永世不入国公府,谁是趋奉巴结的小人!”一迭连声大叫寓所亲随来收拾东西,退租走人,又喝令苏墨立即滚出门去,不许相见。
正在闹乱,忽然门房来呈拜帖:“有位陆子华相公,自称老爷同乡,前来拜会。”
飞白正在发作之中,乍然听得这个名字,陡地呆住,良久良久,胸臆深处迸出一声尖锐回复:“不见!叫他滚!”
然而秦淮河畔租赁的河房,不是苏州府购置的宅院,门户浅隘,难以尽挡,来客不理会拦阻,还是一径闯入门来,拱手为礼,称呼的却是乡下小名:“瑞官,几年不见了。”
飞白似乎想要拂袖而去,却呆愣着钉在当地,半倚着堂户望着对方走近。苏墨看见他晕着怒色的脸颊一分分刷白,又看见来者一步步走来,这时间岂有不明白:“原来是上海陆氏,他最恨的家族。”
却不知其实那是薛飞白的运命,无可奈何轮回到眼前。
9
9、吴江雪之九 。。。
作为薛飞白一直切齿痛恨的陆氏家族成员,来访的这位陆子华却并非青面獠牙,而是温文谦和的,说起事理来也颇为娓娓动听:“自从闹了那场官司,你负气迁居,再也不和乡人相见,这是何苦?就算恨我陆氏得罪你家,毕竟官司也经过了明断,‘查无实据’,陆氏也不能再厚颜认你,断无继续纠缠之理。怎么说我们也是姻亲,又是幼同砚席、长同黉宫,这般拒人千里之外,你不觉得忒也绝情?”
飞白声音都嘶哑了:“我天生绝情,无可奉承,陆兄请便。”
陆子华恳切道:“瑞官,我也知道你恨我甚深。可是当年同学之情,委实是真的,我并未因为你是我叔伯家的遗腹子,就加意和你结纳,同你亲近。至于官司状词是我所写,我也是无法,毕竟陆氏就我一个知书识字,我不写也无人能写……再说我也是差了念头,想到认祖归宗,终究是应该的……”他停顿苦笑,又道:“你回来反诉,教县太爷革我头巾,夺我功名,累我至今才补考回来,你也报复得够了,便不能释怀么?”
飞白并不回答,茫然转头,苏墨急忙走上前去,让他将手臂搭上自己肩头,稳定身形。这时候轮不到自己开口,但是若不开口又无人可以替飞白说话,于是说道:“陆相公,我家老爷事忙,无暇分说旧事。相公若无其他要事,请容送客。”
陆子华不料仆人也敢插嘴逐客,一愣之下,打量他们几眼,眉头皱了几皱,脸上渐渐显出了然神情。过了半晌,点头道:“好罢,既然见逐,我即刻便走。只不过此来确有要事相告,容我说得。”
他的要事并非自己的,于是也说得毫无迂回,单刀直入:“晚生奉国公爷钧教,来讨足下一句回话。听说足下近日同徐青君公子意气相投,来往契密。国公爷言道:‘家下只有一个舍弟,素来溺爱,薛飞白先生大才如海,肯予指教,那是再好不过的。只是咱们东南风俗嚣薄,小人口杂,却怕有什么流言蜚语,玷辱了先生清誉,以至于士林侧目,群起而攻,舍弟就罪过了。’说罢封了千金为寿,托我致意足下。”
他说完静候飞白回答,飞白却只是短促冷笑:“不意陆兄别后越发进益了,做了国公府的清客。”陆子华道:“不敢。”飞白冷然道:“我正在收拾行李,要回苏州,盘缠不缺,不消国公爷的厚赐!上复公府,薛飞白也是黄榜进士,青袍府官,要传口谕,换个有体面的人来跟我说话,我不惯和蔑片打交道。”
陆子华脸色也变得难看了,见他转头不顾,只得拱一拱手告辞。走了几步,又复回头,忽然轻声叹道:“瑞官,我真后悔。少年之时若非我先引诱你堕落,你也不会到此地步——不分尊卑,不问好歹,来者不拒厮混一处……”
飞白呼吸渐渐急促,苏墨不等陆子华说完,奔过去猛力推他出门,叱道:“滚!”大声又叫寓所长随、门房一起操起扫帚拖把,棍棒乱挥,将陆子华直撵到大街上,这才关门回头。看见飞白仍是一动不动倚门立着,脸色煞白如死。苏墨也不避人,急急伸手抱持,连声呼唤,才听飞白喃喃的道:“叫他滚。”苏墨道:“他已经滚了。”
飞白茫然不语,苏墨心痛如绞,问道:“他……是你第一个……”飞白猛然截住他话,冷冷道:“你也滚。”
苏墨一愕,只道他怒到口不择言了,飞白挣脱开他,退后两步,声音冷酷:“我记得你的本姓,也是姓陆。我这一世最不要见姓陆的,你也给我滚出去,永世不要相见了罢。”
苏墨急道:“我早说过并不相干,怎么今日又迁怒起来?”飞白不容他辩,扬声便叫家人:“拿出苏墨的铺盖,丢到门外去!立即给我套车就走,不许他跟随!待回到苏州府我自会向官府销了你的奴籍,你要去哪儿便去哪儿,寻死觅活,也尽由你,总之跟我薛家再无关系了。”
他平素发作时各种狠话都有,包括苏墨在内的众仆一时都没当回事,甚至还有长随私下示意苏墨忍耐:“先顺着老爷,待他撒气之后,自然无事。”但是飞白的性格最是急躁,发现家仆敷衍拖沓,索性不等套车,自己走到马厩去寻头口。他这辈子哪里进过马厩,更加不会替坐骑备鞍鞯、套缰绳,家仆见他发急,只好伏侍他上马,飞白谁也不顾,径自打马走了。
苏墨最初只道他是赌气,怕的是他出事,也备了马去追,追出城几十里也追赶不上,到傍晚才有驿吏传了飞白的手书回来,是指示退秦淮河畔租房的。苏墨心想:“原来他真个说撇开就撇开,不再见徐青君了。”这时候心里还是有几分宽慰的,回城同其他家仆一道收拾飞白的残局。岂料又过两天,从苏州府来了管家,结算了河房租金,便将两张书契给了苏墨,说道:“这是你的卖身契,以及老爷亲笔书写放你赎身为良的文书。老爷说道,你要多少盘缠,尽管开口,如数写银票给你。你不要也得要,从此以后,你的死活与薛府无关,也不必回去了。”
苏墨目瞪口呆,料不到飞白无端迁怒,一至于此。心里还怀着转圜指望,慌忙上马飞驰,奔向苏州府去。陆地迅速,不一日抵达府城,却被门公拦在门外:“老爷说了,已经释了你的奴籍,你和薛府再无瓜葛,不许进门——再说你进门也没用,老爷去乡下田庄暂住了。”
苏墨做了几年奴仆,一心却只扑在飞白身上,并未管理过家务,这时节碰壁,这才惊觉:自己竟然不知道薛家有哪些田产,哪些庄园。
在苏州府各乡跑了一圈,连辖县的乡镇都打听了,全无消息,这才想起:“他本籍松江府上海县,产业也只该在松江地方。”自己不是松江人,要找薛飞白的产业更不容易,只能向薛府的下人求教,偏生管家随飞白去乡下了,寻不见人,其他奴仆要么和自己关系并不好,要么也不知道家主去向,千求万告,才有人道:“薛家大富,在松江三县都有田产,庄子少说也有十七八处,老爷怄气躲去寻清静,哪肯容人去找他?我看你还是在苏州府等待,总有一日老爷耐不住乡间寥落,定会回来。”
这一等就等了很久很久,从金陵回来的时候是秋分之际,转瞬白露为霜,转瞬飞雪瑞冬。苏墨当日并没有要管家开出的银票,奔波寻觅了这些日子,盘缠耗尽,竟至沦落街头,难以为生,无奈回了自己老家�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