簧佟�
郑以诚骑著雪影,经过那些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的流民时,竟暗自庆幸,自己虽然经历了不少磨难,幸得总有人护著,至少不曾被弄成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又想著境内百姓,该如何安顿,众多感慨缭绕於胸,一时间也无閒暇挂念杨邦杰的战况。
再行得一日,便进入祥武县城,此地距离边界已有一段距离,城郭完好、农田多已复耕,市集上还有些百姓往来,在此乱世已属难得的平和景象。小城一片春色烂漫,奼紫嫣红煞是好看。
郑以诚观览沿途风光,心头愁绪却是越发浓郁,他见一户人家墙角边,开出一丛血色殷红般的杜鹃,不由得触景生情,眼泪差点就要落下。而身後那一串丘八,全然不知他在感伤些什麽,只是谨遵杨邦杰吩咐,「在外头要紧随郑先生,眼睛死命盯著他的一举一动,不得出什麽差错」,亦步亦趋地跟随,搞得郑以诚想哭都觉得不好意思。
待到上祀之日,郑以诚拜会了侯轫,便随众人一同踏青游玩,来到沅碧溪畔修禊。士兵们也乔装打扮成游春的行人,尾随郑以诚行动。下午随众人返回侯轫府邸,那府邸内早就布置妥当,侯轫不知从何处移来修竹数丛,沿著亭台曲水陈列,更有一班歌妓隔岸奏乐。临水处则有数方绣毡铺地,矮几上置茶果若干品,让众人随意列坐。
侯轫年约三十初头,一身琥珀色锦缎绣暗云纹直缀,宽衫大袖,仿魏晋名士褒衣博带的风貌,对席上众人说道,「小弟向往王右军兰亭雅集已久,今日附庸风雅,邀得列位前来,甚是荣幸。尤其今日来了咱们奎州知名的才子陆诲斋与郑子信两位新朋友……」
席上几个与侯轫相熟的,都打断他的话说道,「定蘅兄这介绍也太迟了些吧!我们都说上半天的话了。」
「定蘅兄,客套话就省下来吧!」
侯轫也不以为意,待众人笑闹过後,这才说道,「如今乱世,只得请列位屈就小弟寒舍,此地虽无『崇山峻岭』,但有『茂林修竹』、『清流急湍,映带左右』,正好仿兰亭『流觞曲水』集会,与大家『畅叙幽情』。」
另一名叫袁曦的笑道,「听定蘅兄的意思,只怕已经筹画好节目了。」
侯轫笑道,「良辰美景,自然是要作诗的,小弟想以上祀时节咏春为题,与众人联句。」
袁曦又问,「诗是一定要作的,只是不知如何定次?」
陆辉拱手笑道,「不才有个提议,不如权就这曲水流觞,酒杯停到那人面前,就请他作诗,正所谓『一觞一咏』是也!」举手投足,顾盼潇洒。
众人都说,「诲斋兄这提议极有意思!」又问,「不知用什麽韵?」
侯轫潇洒地指向一名弹琵琶的歌妓说道,「你且说一个字。」
那歌妓不知何意,只得说道,「那就春日的『日』吧!」
众人都说,「偏偏说个入声的韵来。」一般作诗多用平声韵,极少用仄声的,春日的「日」字列在入声四质韵,算是有违众人的习惯。
那歌妓见众人反应,不禁问道,「这字不好吗?可要我再说一个?」
侯轫笑道,「四质韵便四质韵吧!正好试炼一下大家的功力。既然我是东道主,少不得要开篇来几句。」
众人笑道,「正是这个道理!如果定蘅兄作不出来,可是要罚酒三杯。」
侯轫令侍女研墨铺纸,一时已有了四句,便沉吟说道,「心羡曲觞情,兰亭戏春日。邀君过茗舍,留客开蘅室。」
袁曦笑道,「开篇平平,竟落了俗套。」
侯轫亦笑道,「这是怕众人不好接。」因命侍女至上游处斟酒,放酒杯於流水之中。就看那酒杯沿著曲流而下,竟在袁曦面前停下来。
侯轫笑道,「快接吧!如今倒要听,你能接上什麽好句。」
袁曦捋须皱眉,半天吐出两句,「湿苔滑行屐,柔草低藉瑟。」又让侍女放流觞。再来则是沈霖联句说道,「鹊喜语成双,花狂落非一。」
接著轮到陆辉,他一把捧取酒杯乾了,朗爽地说道,「烟浓山焙动,泉破水舂疾。」
袁曦笑道,「眼前是曲水流觞,哪来的茶啊?」陆辉指著矮几上的茶具说道,「这难道不是?」
郑以诚坐在一旁,静看众人谈笑,也不知道该接什麽话,不想那酒杯却停在自己面前,只得捞起酒杯说了作了两句,「莫拗挂瓢枝,会移阆书帙。」
众人还没评论,第二只酒杯又停在郑以诚面前。郑以诚笑道,「这是怎麽回事?竟要我连著说。」
侯轫笑道,「子信兄沉默许久,这酒杯有灵性,要你多开口呀!」
郑以诚只得说道,「颇容樵与隐,岂闻禅兼律。」
袁曦说道,「好!切合眼前景况!」侍女抿著嘴偷笑,却看那酒杯才一放妥,就在侯轫面前停下了。众人都说,「你以为坐上头就没事,这酒杯果然有灵性。」
侯轫笑著吟颂道,「栏竹不求疏,网藤从更密。」又说,「这酒杯古怪,莫非是有人做了手脚?」
郑以诚笑道,「肯定是有人做了手脚,不然怎麽净往我这边来?」众人一看,全都乐了,酒杯竟又停在郑以诚面前。
郑以诚沉吟说道,「池添逸少墨,园杂庄生漆。」
众人都抚掌笑道,「算你可怜,勉强让你捡个现成的典故。」
再来是袁曦联句,「景晏枕犹攲,酒醒头懒栉。」再看下一位是谁,却还是郑以诚,众人全都笑翻了。
郑以诚自己也笑得东倒西歪,「若下次还是我,那我可要收结啦!这哪里是联句,是酒杯欺负人来著。」说著便联上了两句,「云教淡机虑,地可遗名实。」
侯轫索性走到侍女说道,「你别总是往同一个方向放。」那侍女笑道,「我每次放下的方向都不一致,酒量也都不同呀!」
侯轫说道,「那我来吧!」说著便卷起袖子放下一只酒杯。众人也不交谈了,就看那酒杯会停在何处,只见碧水白盏蜿蜒而下,最後竟然仍是郑以诚面前。
众人轰然笑道,「这酒杯果然有灵性!」
郑以诚捧起酒杯一乾而尽,「那就让在下替这舞弊的联句收尾吧!」说著便高声吟道,「应待御荈青,幽期踏芳出。」
袁曦记性好,将众人所做的诗句全都誊录一遍,上题「暮春流觞会定蘅舍联句十二韵」传与列席众人观看,又让歌妓奏乐,令侍女捧酒上菜。有几个吃了酒的便嚷著要行酒令,还有人即兴题诗,唤了歌妓前来,随席拍板吟唱。
就看众人乱轰轰地,陆辉却持著酒杯过来。两人互相敬了一盅,他却主动坐到郑以诚席上笑道,「子信兄声名,在下听闻已久,如今得见,果然风采照人。」
郑以诚也知道陆辉诗名,拱手说道,「诲斋居士诗名远扬,凡有流水处、便知诲斋诗,以诚好生佩服。」
陆辉正色说道,「我听闻子信兄在博裕节度副使幕下,大破南犛二十万大军,这才叫人敬佩。我那点诗名,只能算雕虫小技,子信兄之才,方能安邦定国。」
「诲斋兄客气了,机缘巧合而已。」
陆辉拉著他好不亲热地说道,「子信兄也忒客气了,日後博裕与魏重两家联姻,则我大蜀南方必能安如磐石,是天下苍生之兴也。让我再敬子敬兄一杯!」
郑以诚听得心头凉了半截,这麽非又是重提杨邦杰联姻的旧事?他勉强喝了一口酒,故作镇定地问道,「诲斋兄你方才说的,我有些听不明白,魏重节度使是要和谁家联姻?」
陆辉表情甚是诧异地说道,「子信兄竟然不知?自然是博裕节度副使、壮武将军杨孟轩呀!」
☆、(43)相逢似梦中…忠犬攻 温柔受 军文 战争
(四十三)相逢似梦中
郑以诚听到是杨邦杰要与人联姻,心中一片冰冷。其实他也清楚,以杨邦杰的身分,要能维持妻室空悬,本来就是痴心妄想。
郑以诚虽不愿怀疑杨邦杰的心意,但也知对方未必真能做主,因而谨慎地再问说道,「诲斋兄的消息从何而来?」
陆辉也不嫌麻烦,娓娓道来,「魏重节度使听闻在下这点薄名,三番两次遣使相邀入幕。我懒散惯了,就以想在本州效命为由,回拒了他。结果他还不死心,派人来游说,说什麽日後两镇结为儿女亲家,便是一体。还说这是霍大将军的主张,议了半天才说服杨将军的。」
郑以诚仍不敢相信,喃喃说道,「我身为杨将军的幕客,怎会丝毫不知这事?」
陆辉还道他是认为不被东翁信赖,故而面色发白,少不得宽慰郑以诚说道,「这也就是不久之前的事,兴许是还来不及和你们说明。」
两人说著,却见侯轫来到席间笑道,「二位在说些什麽呢?」
陆辉笑道,「我与郑先生恰好说到,隔岸奏乐,虽然清雅,但人声一多也就听不清了,不如……」陆辉与侯轫看了一眼,嘿然而笑。
侯轫依言将歌妓安插在各席之间,陆辉也领著一名豔色的歌妓,回到自己席上。郑以诚满腹心事,正想著如何脱身,却见一名手持羯鼓的歌妓,似乎有些面善,由不得仔细打量起来。侯轫还道是郑以诚识对那歌妓有意思,特地将她安置在郑以诚席上。
待歌妓坐到席上,郑以诚见那歌妓举止容貌,和心中那人相去甚远,也就不再多想。他默不作声,持著案上的白瓷刻花酒壶,就要饮酒。那歌妓即刻接过酒壶,帮他斟酒说道,「这种事情何劳公子动手,就让书兰代劳吧!」
郑以诚接过酒杯,只觉得心里乱成一团,自己怎会傻傻地信了杨邦杰的花言巧语?说什麽不愿再娶,只愿两人守著、举案齐眉,热热切切的,说得跟真的一样。还没与他交心的时候,哄人哄得多勤快,而今对他掏心掏肺了,他竟瞒著自己,同意与魏重节度使联姻,自己莫非要重蹈令狐图的覆辙?
郑以诚招来林祖问道,「前阵子,可有魏重来的使者?」
林祖侍立在旁,听得清楚,只得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