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弥漫着湿冷与沉郁。
垂老的帝王无力地,倚坐在描龙鎏金的龙座上。本只不惑之年,却仿佛一夜之间越是苍老了。
广殿之上,那玄袍锦衣的少年静立。与崇明的垂垂朽矣形成对比,傲然且坚定。
相持不下。
崇明头发花白凌乱,怒目圆睁声色俱厉:“你——这个孽子!”
“父皇,莫要太激动。您的身体不太好。”他说,面色不改:“只要您肯下诏禅位,此后您便是太上皇。”
“孽子,孽子!你这个孽子!!!”气极攻心,崇明当即用手去捂,竟生生咳出一口血来。“……唔!咳咳!!!孽子!早知朕当初便该将你溺毙!!!”
“父皇,饰非唤您一声父皇,便是一直将您当做父亲。”他说,眉眼有说不出的伤怀:“可您从未将我当做儿子。”
闻言,帝王一愣:“你,你……都知道了?”
“我知道。从我开始思考为何您就是不肯传位于我,我便开始暗中偷偷地查探了。”他微微一叹:“若不是,您不忍让母妃伤心,您确实会将我溺毙。但是您不能容忍抚养兄长的儿子,更不能看到她对我好,所以您把我交给奶娘抚养。”
“你知道,你居然都知道了?哈哈哈哈哈哈……”
崇明蓦地大笑出声,忽的颓败。
那个他原本打算带进皇陵的秘密,他居然都知道了?!
玄袍少年望着他,目光再不是看着一世狠厉的帝王,而是在看一个垂垂老矣的老人。
“所以,你今日是父仇子报,来替皇兄报仇的?”他问,话里带着不得不信命的失败感。
难道,这便是因果报应?
当年他崇明弑兄夺位叔夺人嫂,不料潇湘夫人竟已有身孕。他本欲狠心让她**,不料太医说潇湘夫人身虚体弱不宜动胎。他便忍了,看到映真顺利诞下男婴时,他心底竟也说不上时何感觉。弱小的依偎在他怀里的生命,让他半是厌恶又有一丝爱怜。
她流着泪,第一次在他面前。
即使是当宇文瑾瑜,她的丈夫被他亲手戮于她面前之时,她亦咬着牙,不在他面前落一滴泪。
她说:放过我的孩子。
她的儿子,亦是他的。
映真爱的毕竟不是他崇明,那颜色无双的女子。有的是才情,有的是聪慧。她所爱的男子——
“不。”宇文饰非负手而立,说不出的清傲。眉宇间温雅仍在,生出一股决然来。
像!
一瞬间,像极了记忆里的某个人。
伸出垂老而干枯的手,崇明颤抖着指他,声调里混合了难以置信:“你、你?”
却半响,说不出一个字句。
“不错。”宇文饰非微仰头颅,不卑不亢的对视帝王。
猜忌多疑如崇明,他想他应该料到了。
“你、你是他的儿子?!”
他微微一颔首,一如八皇子应有的温雅:
“您还记得家父。”
===========================================================
某水一直勤奋的日更两章啊……
为啥会木有票子捏……
甚至看完的童鞋一点想法都木有……
内牛满面……
【卷一】 第五十五章
“你……”
崇明落回龙座,半响理顺一口气来。他看着这个一向温雅的儿子,眉眼间神色极是复杂。悠远的,像是尘封了几载的画卷。
“朕一直以为,她爱极了碧色。亦一直以为,唯有那清水碧色才配得上她。为此朕不惜重金,为她织就一件天下独一的天水碧。而她,只穿了一次。后来,便再也未见她穿过。”他说,陷入极深远的回忆:“……那时的美景,朕此生难忘。”
“可原来,她爱的不仅是那天水皆碧。而是……那着了一袭天水碧的人。”
最终,那颜色无双的女子终于离他而去。
而那一袭天水碧,随着那一卷无双颜色的画卷,被永远的尘封。
现在——
她与他的儿子,对他拔剑相向。
竟是,他错了么?
崇明这才发现,对这个所谓温顺的儿子,他竟是一点也不曾了解。
“你,竟像极了朕当年。”崇明冷冷一笑,满是讽意:“他的儿子竟像朕?这是不是讽刺?!”
——为登帝位,无所不为。
所行所为,与他当年如此相似。
他争辩:“不,儿臣不像父皇。”
“不像?果真?”崇明低低笑起来,帝王低哑嗓音带着某种恶意:“怀善便也罢了,绿真又作何解释?”
他一震,十指暗中紧握。
崇明虽然老了,却仍清醒。
太子怀善一事,甚至绿真之卒。他分明心底里了如明镜,却最终选择了将错就错。只不曾想宇文饰非竟做到了如此斩草除根的地步,竟颇有几分他当年的手段。只可惜——
这个儿子,他不能立。
因为他的身上流着的,不是他崇明的血。
而今夜,他更知。他身上所留的血液,和他宇文家无一丝关系!
若此,更不能活!
“告诉朕,你是从何时起预备得这一切?”崇明看了眼殿外的火光明灭,忽勾起冷笑。
他忽略,更近一步:“请父皇禅位。”
却闻见崇明一声冷哼:“你不说,那朕来说说如何?!”
宇文饰非一怔,被帝王抢白——
“朕虽不知怀善如何自尽,但朕相信他曲聆水有这个手段。朕知你怨朕立典儿为储,朕亦知曲聆璃做得那些事。朕更知道,太后回来的过于巧合……这些,难道你当朕当真毫无察觉?”
“……”
“朕虽然老矣,但决不糊涂!”崇明厉声道:“她虽帮你,可你心中也需明白。她要的,不过是个听话的傀儡皇帝罢了。你是个聪明孩子,让你娶唐恬的意图实在明显不过。以你的野心,以你的心性,你当真……甘做一枚棋子?”
“这自不必父皇担心。”宇文饰非直面他,忽而喃喃:“因为……无论是棋子,亦或是傀儡。已经足够了,我已经不会再去忍受。”
所谓傀儡,他亲手将同母异父的胞妹送入死亡的陷阱。十八年隐忍,而现在——
他要讨回一切。
他所应得的,他所想得的。
包括,他不想失去的。
“但可惜,太仓促了。”帝王的笑容越见残忍:“朕不信今夜之事,是曲聆水的主意。凭那孩子的性子心计,不到万分把握决不会如此冒险。说到底,比起你的弟弟,你还是不够定性。”
闻言,宇文饰非心下一凛。抬眼正对上帝王嗜血的笑意,突然之间似又明白了什么。但是——
“为时已晚!”
帝王一声怒喝拍案而起。
蓦地,惊起一身寒意!
【卷一】 第五十六章
为时已晚?!
闻言,宇文饰非顿时煞白了脸。千料万策,竟想不到崇明已早有防备!
从殿外传来第一声惨叫起,帝王的笑容便愈发噬血。
“你可有想过,今夜为何如此顺利?你当真以为乐菱夫人会坐以待毙?朕亦是束手就擒?为了儿子,女人是什么都做的出的。典儿到底与你不同,他身上流的……是朕的血脉。”顿了顿,崇明提醒道:“朕已下令,今夜凡是八皇子一党一律视作乱贼,就地处决。”
闻言,宇文饰非抿了唇角。
崇明是何许人?当年弑兄夺位之人,即便是亲生儿子也不见得会放过。更何况,是与他毫无血缘的他?!
即使降了,也只有死路一条。从他决意谋反那一刻起,便注定了此番——
不胜便败。
若败,唯有死。
现下,他的亲信他的忠士正在殿外浴血奋战。惨叫声不绝于耳,利刃砍人骨血的声音令人浑身发冷。
……却还只是开始而已。
他还未有足够的胜算,却已失去如此之多。
那离他几步之遥的鎏金龙座,他究竟要用多少人的性命去换取?
刹那犹如无声哑剧一般,逼迫的时间仿若凝滞。
血溅三尺——
瞬间的穿透力洞穿了轩窗,溅了他一袖铁锈气息。
他木着面容,无视帝王从心底防线要将他击垮的笑容。他屏息去听——
殿外,分明又来了一队人马。
杀气腾然,势若破竹。
手法异常狠厉,杀人若砍瓜切菜一般。
还只闻得一丝仿若被人扼住咽喉的惊呼,便听到重物倒地的声音。瞬间便来到了齐泰殿外,却又不似训练有素的军队。
一墙之隔,宇文饰非等着破门而入瞬间灌进腥风。
胜败只在此刻。
右手在身侧暗握成拳,宇文饰非素日温雅的眉眼里多了分燥急。
崇明一声冷笑,意得志满:
“哼,来了!”
与此同时,一声‘轰’响。
伴随着肃杀凌厉的气息,划破齐泰殿一池沉郁呛入满腔血雨。
殿门轰然洞开!
一众人马挥斥着血雨,裹着凄厉的血腥气息侵入殿来。沾着血污,粘着肉屑,死气森然。冰冷而腥然的风,瞬时灌了满殿满袖。
甚至,连鼻腔里也生了铁锈味。
玄袍少年的瞳孔不可抑制地收缩了一下,只见满目漆鸦匍甫跪了一地。
唯有为首的白衣少年孑然而立,笔直而瘦削。
“臣护驾来迟,望殿下恕罪!”
即使满腔满袖的血腥,也无法沾污那身清隽。仅是立着,便生出谪仙出尘的气韵。
血——
仿佛只是为了他凤凰浴血,涅磐重生!
这满目腥红,岂又敌得上他眼底一滴朱砂?
他来了,他竟来了!
宇文饰非忽一笑,无比释然。
“连魅上你也?……你,你们?!”
认出那白衣素锦的清隽公子身后,持剑而立的武将竟是魅上绯。崇明气极攻心,跌坐在龙座里气极败坏道:“朕不信!朕的援兵呢?袁邵这混帐上哪儿去了?!”
“皇上毋动怒,袁将军此时正应凤王殿下要求人曲某差遣。”
分明是大逆不道的话,曲聆水却说的极是平淡。
崇明心下凛然,随即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