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点头道:“我们还说罗艺那边。方才叔宝说得在理,那个步辇中的军师确实不可不防,此人非比寻常,我们若要汉东军乖乖被我们牵着走,实在要费一番心思。”
众人称是,一时都皱了眉头思索起来。
厅堂内正安静,却听颜子睿开口道:“殿下,我军的粮草还剩半个月罢?”
李世民狐疑道:“不错。相时为何会如此问?”
颜子睿只自顾自算道:“按罗艺将军连下四城,粮草一定不缺,说不定还有富余。定,栾,廉,赵四州里,廉州有小太仓之称,按军报所说,廉州的粮仓储备除却罗艺将军的粮饷,余下的运到我们这里,至少能吃十天。而一个月后,朝廷的粮饷也运到了。”
李世民道:“相时,你算粮饷做甚?”
颜子睿仍在筹算:“眼下是正月初五,一个月,洺水河便开化了。”他说着抬起脸看着李世民道,“殿下没忘刘文静与杜先生定下的计罢?”
李世民道:“你这是要——”
颜子睿道:“按原来的算计,在河上建筑工事少说也需得三四日,因此如若刘黑闼占据洺水城,我军于河上大建工事势必被他们发现而不成,我想这也是殿下弃此计不用,转而与诸位将军谋画他策的缘故。”
李世民点头道:“不错,洺水城既然已落入刘黑闼之手,他在河畔势必会派重兵把守,他自己建了浮桥,断容不得他人效仿,用来对付他。我们再要动作,只怕困难得很。”
颜子睿道:“但是殿下忘了,刘黑闼的浮桥还在。”
李世民顺着他的话头一想,不由喜道:“莫非相时有变通之法?”
颜子睿道:“当日我在洺水河中,并没有把浮桥尽毁,那两座桥的根基还在,只要懂得其中勾连拼装的关节,拆开重叠,只需半日,我军要的工事变成了。”
李世民抚掌道:“如此甚好!”
秦琼却皱眉道:“相时,你当日为何不尽毁那浮桥?若让汉东军得了喘息功夫,将浮桥重修,岂不坏了大事?”
颜子睿冷冷道:“当日一时疏忽罢了。”说着继续道,“那两架浮桥以鲁班锁之机巧联合,我下得水去,必有拆解之法。殿下再调度熟谙水性的军士百人,将浮桥在水底以铁锁牵拉,必能成事。”
王君廓呸了一声道:“娘的,这样非等到河水开化不可,至少还有仨月辰光!刘黑闼那狗娘养的还不知要玩些甚么下作花招来!我王君廓第一个就坐不住!”
颜子睿道:“王将军急甚么,罗将军与程将军之事在座的哪一位不恨得怒发上指?便是我最不中用的颜子睿,也只想将刘黑闼抽筋剥皮,扔在油锅里煎成糊!即便将刘黑闼剁碎了喂狗,又值甚么?汉东军便能归顺了?汉东军那班将军可不是戆头!”
王君廓听他拐弯抹角骂自己戆头,气得跳起来,被秦琼一把按住道:“相时兄弟,大家也都心急如焚,一时口舌不忿,争得也没个意思。你若心里有了计较,不防说出来,大家也领受一番。”
颜子睿道:“相时不敢当。只不过有几句胡言乱语,说出来出丑。虽说一个月前,殿下为百姓计,知会朝廷不急着送粮饷来。但此一时彼一时,眼下匆匆开战,只能便宜了刘黑闼,纵使侥幸赢了也是伤敌一万自损八千。”
秦琼点头道:“这些方才都已说过。”
颜子睿道:“而眼下,罗艺将军已到了赵州,刘黑闼虽占了洺水,前后退路却都被唐军把着,我们莫不如屯兵到洺水河对面,与罗艺将军成夹击之势,将刘黑闼困死在洺水城。只待洺水河开化了,用那计策一举歼之,岂不既痛快,又保存我军实力?”
尉迟敬德道:“这大冷的天,在洺州里都冷的兵卒嗷嗷叫,屯到营帐里岂不是要冻死几十条人命来?只怕刘黑闼没被我们围死,唐军自己倒兵变了。”
李世民听他们讨论,思忖道:“炭薪柴火眼下还不至于没有,营帐既然冷,干脆在洺水河两头建南北大营!反正围城之时也无仗可打,这样一来操练演阵也更有规矩。”
秦琼道:“殿下英明。如此一来,到时不仅打败汉东军,我朝顺势还能在河南一带布下坚实军防,南北大营一建,每年轮流派兵驻扎,便能控制河南门阀大族,叫他们再不能兴风作浪!”
李世民点头道:“你想得不错,此外——”
颜子睿却不期然接了口道:“此外,洛阳距河南甚近,明面上是我朝在河南布下兵防,实则将河南一块加上唐军分流来的兵卒都纳入秦王府军备之中,万一秦王殿下与太子闹起干戈,河南一地便是一张王牌。”
李世民不由转脸去看他,心中惊讶不已:不过十来日,这狡慧少年竟变了这许多。当初在秦王府外伤几条刺客都有不忍之色,险些要和尉迟敬德吵起来的那个人,如今不仅在议事堂上有条不紊地讲出军国大略,辞色更是犀利到十分,将别人心中的算计侃侃而谈,细看去,他眼中昔日活泼灿烂之色,已是尽换作了料峭冬霜。
李世民一怔,不禁道:“相时……”
颜子睿只抿了唇,默不作声。
他一眼已盲,失却了焦距的眸子黑如千年无波的幽潭,另一只点漆的眼眸则闪烁明灭的冷光,畸色双瞳两相对照,诡奇而冥蒙。
李世民心下不忍,便回转身对众人道:“相时所言已解了个大大的难题。既如此,我们不便拖延,各位将军下去准备准备,明日便动身罢。”
秦琼道:“殿下,相时所言必不虚。只是洺水河不是一般的小溪潜流,这小一个月过去只怕要生出些变数,不如等过几日冰化了,叫懂行的蛙人下河看过,再作计较罢?”
尉迟敬德心思粗,当下道:“叔宝你这话可有一半不地到了。相时身上重伤刚愈,可懂那破桥的人除了他再没别的人,眼下让人下那死冷的河,你这不是为难人相时嘛!”
李世民心道,按相时的性子只怕听了这话,又要强出头,忙抢在颜子睿开口前道:“那浮桥造好不几日便冻了河,上有浮冰,下有沉水,水中鱼虾在大冷天也都消停得很,那桥基自然生不出甚么变化来。”
秦琼一听也有理,道是自己谨慎过了,便不再多言,与众将军一道走了。
李世民松了一口气,起身向颜子睿伸了手道:“起来罢,相时,咱们也准备准备,明日行军一路可不舒坦。”
颜子睿搭了他的手撑起来,姜由掀了门帘等他们二人进暖阁,在迈步的当口,颜子睿自顾自看着前面道:“殿下放心,今日即便殿下不帮我打圆场,秦将军的考量我也不会答应。”
李世民教他说得一愣:“你说甚么?”
颜子睿头一低进了暖阁:“我这性命虽轻贱,以后也不会随意交付了。我和师父说好的……”
李世民过了一刻才回过味来,苦笑道:“你能爱惜自己,那是最好不过。”
正文 伍叁
雪冷冰滑,唐军行了整整一日才到了屯兵地肥乡。
是夜,李世民便带了人马趟过冰冻河面,悄悄逼近洺水城。远远望见罗士信的头颅果然还在城门上,挑竿正是罗士信的镔铁霸王枪,数日风雪下来,已看不出原来面目。
李世民愈是暴怒,愈发少言寡语,又带了人马四处巡视一圈,发现洺水城防布置得滴水不漏,知是青城子手笔。各处谙熟于胸后,便回了驻扎处,与众将戮力建制南北大营,巩固营防,深挖战壕,不到一月,南北大营均已初步建成,李世民与罗艺二人分管肥乡、赵州两地军营,成相互拱卫之势。
然而唐军坚壁清野,团团围住汉东军时,刘黑闼也不是吃素的,他日日派人隔岸叫嚣挑衅,言辞激烈狂妄,唐军只等洺水冰化,咬死了坚壁不出。
其间,诸将之中王君廓对刘黑闼最是恨之入骨,好些次按捺不住提了刀便要奔出大营,都叫尉迟敬德与秦琼死死按住,而虽说如此,尉迟敬德自己也是个过年的爆竹,一点就炸,幸而长安来的运粮将军是李绩,此番一同留在军中,他曾落败在刘黑闼手中,对刘黑闼颇有些了解,帮着秦琼一道儿将那两人扣在了大帐中才免于闹出事故。
此外,汉东军运粮之道也颇为隐秘,唐军派出好几拨斥候,报回来也只大略探得汉东军的两道有二,一为陆路,一为水路。陆路从洺水城后走,有重兵把守,而水路一线由于此时已出了九,洺水河并周围数道支流水流湍急,运行颇便捷,汉东军时时变换水道,更拿捏不住规律。
而李世民下定了决心定要叫刘黑闼好看,眼下反倒不急起来。日日操演巡视,分析军报,气度越发镇定,兵卒调动分外有度。
这日过午,新派出的斥候回转,向李世民回报道:“属下该死,仍未能探得汉东军粮道具体所在。但属下在潜入汉东军周围时,听见杀猪宰羊之声,听周围人声,似是汉东军中要办甚么庆典。”
李世民闻言眼前一亮,还未开口,颜子睿已叫姜由招来玄甲军中擅伪装者十人部,李世民对这些人道:“你们即刻动身,去汉东军中刺探,定要查出到底有何异动。”
那十人去后,李世民笑对颜子睿道:“相时越发有军师的架势了。”
颜子睿查看着地图头也不回道:“殿下谬赞,只要不是狗头军事便成。”
李世民大笑道:“这可说不准啦!”
颜子睿淡淡笑过,指着地图道:“殿下,洺水城在这里,后靠冀州,从冀州运粮最是便捷轻省。”他边说,手指边在地图上一一指过,“我军的斥候在最通达的大路上守候多日而不见人影,那除却大路,便只有这两条可运粮草。南向的这条道两山相望,中间一线天,若在陡坡上设置伏兵,过路车马只有死路一条。因此,便只剩这条。”
李世民顺着他手看过去:“这条路我不是没想过。只是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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