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说罢将手搭在颜子睿肩上,俯下身在他耳边道,“这不是甚么大是非,就别去了,可好?”
从清透的果醴浆液中,颜子睿恰能见着李世民的眼,他本欲反驳,却在看着跌宕波光中,那双眼折射而出的眸光时,鬼使神差地应承下来。
李世民便拍拍他肩膀走了,颜子睿气闷地将果醴一口倒空,随即甜得发呛:“呸,呸呸,姜由你怎么又拿来这死甜的玩意?”
一回头,人竟都走得空了,颜子睿自嘲一哂,在桌上寻了干净酒卮去盛水漱口。
用完早膳之后,颜子睿便去了书房查看军报地图,李世民早先便吩咐下去,只要颜子睿印信则军报机要都可任意查看。
将山东衮州军情大略浏览过后,颜子睿便在地图上仔细查索,又比照地方志,然而毕竟是行军途中,所备书籍大多只写个大概,许多细节都无从获知。
正执了羊毫将疑义与设想一一录诸笔端,门帘被掀开,一阵凉风席卷进来,李世民的声音随之响起:“相时原来在这,害我好找。”
颜子睿便搁了笔起身迎他,道:“殿下,长安那边到底所为何事?”
姜由在他身后低眉敛目地站着,李世民眉宇间现出忧色,摇头道:“诏书上并未说明,父皇只急召我回京都述职。”
颜子睿奇道:“述职?战事未完述哪门子职?况且即便要述职也需得大军班师回朝,是胜是败再作计较,哪里有仗打到一半,把总揽兵权的大将军一纸诏书就叫回去的道理?”
李世民叹道:“只怕就是因了‘总揽兵权’这四字,才有了这诏书。”
颜子睿道:“莫非是太子党?”
李世民摇头道:“我和五弟李道玄、史万宝将军方才已有过短暂会晤,这诏书确确实实出自父皇亲笔。”
颜子睿低头略一思忖,道:“殿下眼下统领长安十二卫,大唐三军将士,将军威名如日中天,怕是圣上究竟对殿下起了疑心。”顿了一刻又道,“但大军出发前不久圣上才亲自为殿下加封的天策上将,对殿下圣眷隆盛,若说现下才起疑,却也有些说不通。所以——”
李世民声音笃定:“既然李元吉来了,这是定和东宫脱不了干系,只怕是建成党挑唆。父皇位居天子,有时候怕也是宁可信其有。”
颜子睿冷笑一声:“本来就有。”
李世民却不以为忤,只神色严肃道:“但眼下我虽有军威,但皇亲国戚——那帮老朽只知太子正统,却不知任人唯贤。王图霸业若靠他们口中的正统早灰飞烟灭了。”
颜子睿方展演笑道:“哈哈,殿下说得在理。那殿下何时动身去长安?”
李世民笑道:“你盼着我走?”
颜子睿指着地图道:“殿下若晚几日出发,只怕李元吉带了唐军荡平徐圆朗这只弱旅,骑着高头大马班师回朝,说不定李建成也在赶来的路上。到时候,殿下就等着给东宫贺喜罢!”
李世民大笑:“明明有理的话,被你一说也成了暗讽。哈哈,我今日便动身,去长安一探究竟,相时你也准备准备,立时就走!”
颜子睿指着自己:“我?”
李世民道:“当然,难不成我还拉扯姜由一起?”
颜子睿回身在席上坐了,闷了一刻,道:“殿下恕罪,我不去。”
李世民讶异道:“为何?我来往匆忙,趁我进宫时你正好去弘文馆,和房、杜、肇仁、及诸多谋士商讨太极宫内外机宜,回来我们好再作打算,这许多舍你其谁?”
颜子睿声音干涩:“秦琼或者李绩都有过人之智,秦琼通达,李绩老到,殿下或可……择而——”
“相时,说实话。”李世民打断他。
颜子睿扭头看着窗外:“他们……去打探消息的斥候估摸着还需两三日才能回转。”
“他们?”李世民疑惑了一瞬即恍然大悟,“你要等你师父的消息?”
颜子睿深吸一口气,转过脸看着李世民,神色肃然地点了点头。
不知为何,若颜子睿对此避而不谈,顾左右而言他,李世民不知自己能否控得住心底的业火不烧将出去,而此刻颜子睿神色清亮无遮,坦荡中一抹倔强也就看得越发真切。
关心则乱,李世民略低了头忍住嘈杂心绪,旋即抬起脸来无奈笑道:“你心意已绝,还有供我掌握的余地?既如此,这里诸多周旋,你便替我看顾了罢。”
颜子睿眸光闪动半晌,低声道:“殿下放心。”
李世民上前一步,将他狠劲搂了一遭,转身便走了。
正文 陆贰
李世民走不过两日,颜子睿到底与李元吉打了照面。
坊间风传李元吉相貌骇人,虽与李建成、李世民是一母所生的同胞兄弟,却因为出生时面如魑魅,把生母窦夫人吓得不轻,甚至要侍女将这不祥男婴扔出家门,幸而那侍女陈善意心软,将李元吉抱回家中偷偷抚养,在当时尚是唐国公的圣上回府之际将详情告知,才留下李元吉一条性命。
可见其丑,已非常人可想。
颜子睿那日正跟着大部整肃行囊准备往衮州进发——李元吉急于在李世民回转之前建功,故而一气往衮州死赶,他是大唐嫡系亲王,发号施令谁能违逆,不过这却也正合了李世民的打算,故而众人也就明面上认真应付差事。
颜子睿领秦王府都尉一职,官衔从五品下,与众位将军自然不可比,若非尉迟等人有事寻他相商,他便自觉混迹底层军士中,以免引人耳目。
唐军从肥乡集结,到洺州稍事休整,军令那日用了午饭便开营进发。故而颜子睿也未多耽搁,到了地界便寻了一处清静火灶,分得了份子饭食,与几个能说会侃的老兵油子说些汉东军的长刀装备,河南姑娘与长安姑娘的差别,一顿饭吃得爽快无比。
正三两口把面饼吞了,托了只碗在那吸溜吸溜喝汤,一个传令小兵跑过来,道:“都尉,秦将军传。”
颜子睿一边赶着最后几口把汤喝干净,一边用脏兮兮的袖管抹着脸上热汗道:“哎,这就来。”
那小兵小心地打量一眼颜子睿,支吾道:“颜都尉,那个……那……”
颜子睿道:“小哥还有吩咐?”
那小兵挠挠头发,尴尬道:“小的出来时,姜掾属交代下来,让都尉……那个都尉……”
颜子睿心道姜由姜大娘定又有些鸡毛蒜皮的事,好笑道:“姜掾属吩咐些甚么?”
小兵抿了抿唇,道:“姜掾属吩咐小的,一定要,要让都尉回去洗个澡。”
噗——,颜子睿最后一口汤祭了土地爷。
那小兵的汗也涔涔而下。姜由领秦王府掾属一职,与都尉同为从五品下,官阶同级,还交代这些匪夷所思之事,小兵直觉背后阴风乍起,只得愣愣地钉在地上等回话。
颜子睿呛了几声,才喘着气道:“这姜大——掾属,咳,我知道了,等从秦将军那回了便去。这就走罢。”
秦琼处,原是斥候回报而来,颜子睿等通报后进得屋去,那斥候几人正立在堂下,秦琼见颜子睿来了,便挥退了那几人,笑道:“相时道寻得逍遥去处,教我派人好找。”
颜子睿嘿嘿干笑两声:“将军见笑。我虚领俸禄,却整日价在诸位将军面前碍眼,也该有几分自知之明才是。”
秦琼笑道:“怕是见我们几个无趣,寻了合你脾胃的打趣逗乐才是真罢!”
颜子睿蹭蹭鼻尖道:“嘿嘿,将军知道我喜欢混迹行伍,军国大事自有将军们操持,我来这不添乱嘛!”
秦琼道:“哈哈,你道秦王殿下只交代了你一人吗?”
颜子睿楞道:“甚么?”
秦琼笑道:“尉迟之类一根肠子通到底的自然是说不得,但我的招子倒还有几分亮堂。若非秦王殿下交代下来,你当你那新兵蛋子能当得如此逍遥?”
颜子睿恍然,不由怒而生赧,道:“哈!我道说怎么小爷交了高运来去自如,原来那精明王爷早撒开大网了,我手脚齐全,倒要依仗将军母鸡护蛋了,哈哈!”
秦琼也不生气,仍旧笑道:“相时何等样人物,殿下自然多虑。”
颜子睿正张口欲接着发火,被秦琼这么一周转,倒不好说甚么,只得讪讪闭了嘴。
秦琼接着道:“但殿下一片心意,相时纵然不忿,也多少体恤几分才是。”
颜子睿只得点头:“是,将军所言极是。”
秦琼道:“殿下未免相时敏而遭嫉,才让相时韬光养晦,原是一片苦心。”
颜子睿继续小鸡啄米:“是,将军高见。”
秦琼道:“你在兵卒之中有甚么难处,不必瞒着,自来找我,自家兄弟没有说不得的。”
颜子睿全盘应承:“是,相时谨记。”心中道,秦大妈和姜大娘有一拼了。
秦琼道:“你师父还在刘黑闼军中,刘黑闼未死,你师父也应安然无恙。”
颜子睿点头:“是,将军——甚么?你说甚么?我师父——”
秦琼看着他从坐席上弹跳而起的模样,笑道:“是,你师父眼下应是无碍。”
颜子睿长吁一声回坐到席上,呆了一刻,才抬了眼盯着秦琼:“将军如何知道,我师父在刘黑闼帐下?”
秦琼笑了一声,道:“是叫做大先生的那位罢,我猜得果然不错。”
颜子睿怒道:“你!”
秦琼道:“相时莫急,我也是为青城先生担心,并无恶意。其实若与青城先生有几分交情,再加上相时与殿下诸多行状,自不难猜度。”
颜子睿讶异道:“你认识我师父?”
秦琼点头道:“我入秦王殿下幕府虽不及尉迟恒久,倒与你师父有些薄缘。想当日——”
秦琼话到一半,猛听得门卫亲兵急急一声通传:“齐王殿下到!”
话音未落,门帘哗啦一飞,李元吉顶着一脸戾气闯将进来,声音嘶哑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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