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么?”颜子睿大惊,“杜先生和房先生——”他说着不可置信地朝房玄龄与杜如晦看去。
杜如晦苦笑着点头,房玄龄叹道:“我有临淄侯的封爵,克明是建平县男,此番奉旨自去各自封地,非传勿朝,圣上还指派了亲随名曰以示恩宠。实则……呵呵……”
说话间季宜珂与一众仆从也到了,扶着丫鬟鸦青出撵与众人见过礼后,季凤儿已叽喳这将大略与她说了,季宜珂闻言道:“临淄与建平距离长安路途遥远,两位先生此去不知何时能回寰,此间鱼书难递,雁信堪传,未免耽误许多大事。”她说着上前一步与李世民低语道,“殿下,奴家斗胆请命,这事不如交与我罢。”
李世民沉吟一刻,点头道:“如此也好,只是你舟车劳顿,未免多有辛劳。”
季宜珂笑道:“一年不见,虽有书信往来,殿下与我倒地生分了呢。”
李世民哈哈一笑:“宜珂此言差矣,府中这么许多年的情谊在,哪里是生分,实在是怕伯德怪罪我支使他夫人。”
季宜珂掩嘴嗔道:“殿下这是拿我取笑呢,夫君向来唯殿下马首是瞻,怎敢和殿下有隙?”
她说话婉转而有深意,李世民了然道:“你放心,伯德我无论如何会保他周全,等圣旨到天策府,他也不过受两日囹圄之苦,肇仁与李绩都已打点周全。”
季宜珂敛衽为礼:“奴家待夫君万谢殿下恩典。”
李世民伸手扶她:“看看,方才说我生分,眼下风水轮流转。”
季宜珂扑哧一笑:“是,还望殿下赎罪。”
两人说完,李世民转身对送行的众人道:“送君千里终有一别,眼看天色也不早,我们便止步于此罢。秦琼,你带着大家先回府,我与宜珂后走。”
王君廓见状道:“殿下何须如此费事,我们虽然骑马奔惯了,也不至于这么着急,一起遛着马慢慢走呗!”
秦琼拦下他话头道:“王将军,殿下意思是我们先行回去准备,好为张夫人接风洗尘,夫人有孕之身,一路劳顿,我们岂可草率?这便走罢!”
于是他们几人便于房、杜二人话别,早有小厮按风俗折了两条嫩柳交与姜由,李世民从他手里接过,绕在他二人腕上,秦琼等人拱手道:“两位先生保重。”
待他们走后,李世民笑对季宜珂道:“现在且看宜珂的大好手段了。”
季宜珂含笑不语,托着腰身,转身道:“鸦青,把你四位哥哥召来。”
那小丫鬟以手拢嘴,忽而发出悠长嘹亮的唇鸣,杜如晦吃惊道:“这是——?”
季宜珂道:“鸦青是回纥姑娘,聪明灵巧得很,我一直带在身边。自小山野戏耍,会学百鸟之声。刚才那一声据她说是九色锦鸡仲春求偶时候叫声,便是寻常回纥人轻易也学不来。”
说话间,便见四条短靠打扮的人影从远处树林而来,纵跃飞扑入老鹰猎兔,动作干净利落,不消一时便翻腾到眼前。左首两人面宽鼻阔,一看便知是异族,另二人则更奇,那面目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就是一打眼瞅过去,叫人心里升起怪异之感。杜如晦道:“这是?”
季宜珂笑道:“先生莫急,看我给先生变个戏法。”她说着问道,“烦劳先生给个示下,圣上派遣之人是哪两位?”
杜如晦伸手指了,那二人也知自己碍事,故而远远待在一边观望,季宜珂见了,对那四人道:“凤白,莽金,你们俩去罢。”
那异族二人得令而去,那亲随二人不知是何事,还未及反应,便见他二人袖中飞出两线物事,一晃便遁入那两亲随体内。
杜如晦还未回过神,便听季宜珂对剩下那二人道:“书紫,屏蓝,这二位是我曾和你们说过的房谋杜断,二位先生的生平你们应该早已熟稔在胸,这便开始罢。”
书紫与屏蓝二人应声,向缀在最后尾的一架步辇行去,房玄龄忍不住道:“夫人这是要做甚?”
季宜珂笑道:“房先生莫急,且看我变一出戏法给大家消遣。”
既然是卖关子,几人便只有干等着看下文,过了约莫半盏茶功夫,从步辇中出来两个人,等走近了,房杜二人不由张口结舌,面面相觑,李世民则抚掌大笑道:“妙极!妙极!宜珂的手段果然叫人佩服得五体投地呐,哈哈!”
杜如晦则怔怔道:“这……这真是……匪夷所思了!”
书紫走至杜如晦面前,一张黑脸虽绷得紧实,眼中却有宽柔神色,他开口道:“克明。”
杜如晦下意识便道:“官家命你——”
季宜珂笑道:“殿下,我这出戏法如何,可还算唬得住人么?”
李世民大笑道:“连杜先生都认错了人,可算是登峰造极啦!”
房杜二人闻言微窘,相视一眼,又瞅瞅面前与自己一模一样的“房玄龄”与“杜如晦”,均有怪诞不经之感,此时凤白、莽金二人走来,那亲随二人走在他俩之前,到书紫、屏蓝面前,竟恭恭敬敬道:“小的见过房大人、杜大人。”
杜如晦惊讶得合不拢嘴,好一会儿才能对季宜珂道:“当此化外奇事,夫人不与我二人开解一番?”
季宜珂颔首道:“都是些不入流的微末伎俩,比不得两位先生国士之谋。凤白与莽金是经历奇特,曾入天竺国学湿婆禁术,能惑人心神,方才这二人中了他们藏于袖中的引魂香,此时已为凤白莽金掌控。至于书紫和屏蓝么,他们是我在洛阳寻访到的奇人,易容术十分了得。”
房玄龄思量道:“按夫人布置,这二位替身便能替我与克明出京了?”
季宜珂道:“应是无妨了。房先生放心,在圣上下旨令二位先生禁足时,刘文静便知此事不能善了,书紫与屏蓝二人是他嘱咐我特地请进天策府专作先生替身的,并非临时拉来顶缸。”
房玄龄点头赞道:“夫人大好手段,招徕下如此奇人异士,堪称女中豪杰。”
季宜珂谦道:“一些不上台面的手段罢了,房先生过奖。”
杜如晦笑道:“凭我忝位府中多年,也不曾知晓昔日季姑娘,今日之张夫人在算筹策划之外,还有如此一班奇巧手下,恕我多问,倒是想一探其中原委。”
李世民笑着打断道:“好啦,山海经咱们回去再谈不迟,这里人流往来,难免走漏风声,这就回去罢。”
众人称是,季凤儿离京日久,免不了叽叽喳喳撒着欢儿和“房叔叔”“杜叔叔”聒噪,顺带也替她姐姐将“丽景门”一事与二人和盘托出,颜子睿隐约听得“相时哥哥当时就这样,我们两个刚就地一滚,那一溜箭矢蹭着胳膊就射在地上啦!”“张大脸人还不错,我就偶尔管他叫姐夫。”“不不不,他不知道姐姐和我管着丽景门的事,不然他不得把头发都愁白呀!”,诸如此类,念及一年前自己还在秦王府被这小毛丫头治得叫天不应呼地不灵,居然转眼,这丫头也有几分姑娘家的样子了。
“想甚么呢,这么入神?”李世民的含笑的声音扯回颜子睿心神,颜子睿一偏脸,恰对上李世民凝沉的眼眸。
于是出口的话不知怎么便打了结巴——“想,啊,没想甚么。”
李世民轻笑一声:“一路可还清闲,东宫那边可否派人与你们为难?”
颜子睿迟疑一瞬,笑道:“不曾,也就一拨宵小,张将军夫人抬根手指就打发了,压根轮不到我出场显摆。”
李世民眨了眨眼:“哦?那你脊背为何一路直挺挺的垫了砧板也似?你须知晓,我背上受过的伤也不在少数。”
颜子睿面皮一抽,当作耳旁风。
正文 柒伍
回到秦王府已是万家灯火,朗月经天,秦王妃长孙氏带着一干仆妇在门口迎接,见了房杜二人未免讶异,李世民与众人三两句话解释一番,略去季宜珂的丽景门不提。长孙氏深明女德,当下不作多问,牵了季宜珂的手欢欢喜喜地同乘一辇,往内庭行去。
因顾着季宜珂身怀六甲,且行路疲惫,这接风宴上只上些清淡酒醴,秦王府一桌顶梁哪里能喝尽兴,季宜珂惯识大体,吃不一会儿便推脱身上不便,告罪离席,长孙氏陪她一道儿走了,季凤儿本欲猴在颜子睿身边凑热闹,也叫季宜珂微作愠怒地一起拉扯出殿。
等她们女眷前脚踏出去,后脚数个汉子便扯直了脖子一叠声地叫换烈酒,一时人声嘈杂,下人赶上来将甜醴尽数换作长安最富盛名的西市腔,几个喝不惯烈酒的谋士也换上了稍清淡些的郎官清。颜子睿离府甚久,底下人见他坐在武官下首,大意之下也替他上了西市腔,颜子睿正瞅着自己案几上满满一坛子熏人的烈酒苦笑,却不料姜由从后堂绕过来,将一只薄胎素瓷壶置于其案头。
见颜子睿呆愣地看着他,姜大娘耐心地指点迷津:“殿下特意嘱咐小的给都尉沏上的,刚进府的碧涧,都尉最爱喝的。”
颜子睿在他开口说“殿下”二字是心头不免一热,然而姜大娘这么一长串废话下来,子丑寅卯交代个十成十,顿时意兴阑珊,撑着头叹道:“满杯酒半杯茶,姜大哥,茶味都让你说淡了。”
姜大娘愣了一晌,仍兢兢业业道:“殿下交代,都尉喝茶怕浓又怕烫——”
“行行行,”颜子睿大摆其手,“你家殿下举世无双,别替他贴金啦,我两只眼睛又非全瞎。”
姜大娘一口气噎在喉管,小心翼翼瞥了一眼颜小爷“又非全瞎”的双眼,颜子睿不搭理他,自浅浅斟了一杯茶,向上座的秦王遥遥举杯,李世民嘴角一勾,露出个不甚明了的笑,仰头将酒干了。
姜大娘终于知道自己个就是个双响喇叭,闲多嘴,于是掬一把辛酸泪,知趣地退下了。
酒到酣处,在座众人行酒令划醉拳不亦乐乎,李绩说了两个荤段子,惹得众人喷了酒,李世民亦开怀大笑,颜子睿喝尽杯中剩茶,被满屋酒气熏�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