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惜晚的声音温柔又冷淡,“起来吃点东西。一会出去走走。”
阮暮秋双眼幽如深潭,蕴著难以察觉的情绪。
对白惜晚总是无法拒绝。心中苦笑。
从起床到现在,阮暮秋一言不发,白惜晚有些忐忑。他发怒也好,讽刺也好,哪怕憎恨也好,都比这样看不出情绪让人心安。
两人沿著柳堤河岸,慢慢走著。一直走到日暮西斜,还是沈默。
河水滔滔,泛著粼粼波光,远处传来小孩喧闹和大人呵斥的声音,几缕炊烟嫋嫋,数点灯火初上。凡人的生活就是如此简单,也是如此琐碎。
如果蓝如玉没死,阮暮秋和她明年也许会有一个孩子,夫妻和睦,子女承欢,其乐融融。白惜晚愿意为阮暮秋做很多事,只要他开心。此时,原本打算说的话却不知如何开头。
想起过去傻傻的时候,柳淡眉的捉弄,花时雨的玩笑,後来青山书院的种种,每次都是阮暮秋默默的照顾自己。细细想来,他性情很安静,不容易看出喜怒,总是那麽温和,一脸微笑的站在那里,常常让人忘记他其实是个很厉害很出众的人。
只是这个人……白惜晚叹了口气。
一直沈静的阮暮秋突然开口:“去喝酒吧,你还从来没有陪我喝过酒。”
白惜晚看著他,点了点头。
有些话的确要喝醉了才好说出口。
阮暮秋包下一条画舫。
推开窗,相邻的船上传来歌妓纤细婉转的歌声。
“夜沈沈,人悄悄,恨悠悠。漫辗转、数尽更筹。阑干阁泪,试弹了又还自流。梦里虽曾见伊,奈楚雨难留。樽前意、花事前,见时喜,别时愁。算一一,都在心头。天长地久,这烦恼几时休。怎得鸳衾凤枕,依旧日惆寥。”
白惜晚无心细听。
阮暮秋端著酒杯,眼神不知飘向何处。喃喃道:“樽前意、花事前,见时喜,别时愁。”
苦笑一声,举杯道:“惜晚,来,陪我喝几杯。”
“都说一醉解千愁,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白惜晚仰首一饮而尽。
两人连喝了几杯,“酒入愁肠,都化作相思泪。可惜我连泪都没有。”阮暮秋眼神清明。
白惜晚已染上两分醉意,目光潋滟,“暮秋,你可知道人世间的缘分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什麽时候注定的你都不知道。等遇上时,不管是痛还是甜,都只能认命。”
阮暮秋直直看著白惜晚,道:“我知道。”
“那你便该看开些,有些事并不是你我愿意的,可既然发生了,就只能慢慢忘掉。”白惜晚说的是蓝如玉之事,阮暮秋却想到了另外一件。
收回目光,看著杯中解愁之物,声音低沈,“可是我忘不掉。不管我喝了多少酒,连醉死的时候都会梦见。有时候我很恨自己,为什麽那麽没出息。”
白惜晚双目炯炯,恳切道:“她已经死了,你们的缘分已经尽了。我来找你就是想告诉你,不管恨我还是怨我,不要再借酒浇愁,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我不怕你怪我,就算你现在一剑杀了我,我也认了。”
阮暮秋突然大笑起来,酒呛入喉中,脸上泛起嫣红,有一种悲凉的美感。
“我倒希望你一剑杀了我。”握拳放在唇边,猛咳了几声,眼角有些湿润。
白惜晚握住他放在桌上的另一只手,恳求道:“我该怎麽做才能弥补你?暮秋。”
温热的触感从手上传到心里,阮暮秋莞尔一笑:“那就好好陪我喝一次。”
白惜晚不记得灌下多少杯酒,眼前的阮暮秋越来越模糊。
脸很烫,再坐不稳,靠在桌上,一手托腮,双眼像是蒙上了一层雾气,悠悠道:“我好像喝醉了,暮秋。”
一双手伸过来扶住自己,白惜晚无力的靠上去,醉意朦胧,“暮秋,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觉得你都不像个孩子,婆婆妈妈,像个老妈子似得。其实我比你们大很多,你却一直在照顾我,怕我迷路,怕我掉到池塘里,总是拉著我不放手,每次我心里都觉得好笑。”
推开那双扶住自己的手,端起桌上的酒杯,嘲道:“我说话怎麽那麽清楚?看来还没有真醉,有些话我要真醉了才敢对你说。”仰头一饮而尽,缓缓放下酒杯。
双手撑住桌面,不敢抬头,低声道:“那一晚的事……我们都忘了吧。你放心,我又不是女人,不会为了这种事情恨你一辈子。忘了,我们重新做兄弟。”虽说酒能壮胆,白惜晚此刻还是很怕。
一双手扶住双肩,滚烫的胸膛贴上後背,阮暮秋的气息就在耳旁,“恐怕我忘不掉。在很久以前,我就没把你当小弟了,你说怎麽办?”
浑身一僵,又听他道:“我也不知道是从何时开始的。曾经以为,是因为你像蓝如玉。後来才明白,我喜欢她,其实是因为她像你。你说可笑不可笑。”
“那次你走後,我知道你怨我,躲我,可是我不後悔。要是你不肯回来,我就去找你,我有足够的耐心让你慢慢接受我。可是,我在书房门口看到师父……後来我又去了书房,那是你的字,‘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夹在一本诗集里,那一页正好是‘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
阮暮秋沈默半晌,低低笑道:“我是不是很可笑?我拿著那张纸的手不停的抖,也不知道撕坏没有。後来来我和蓝如玉的事你都知道了。我以为娶了她,慢慢就会忘了你。可我还是错了,那天你抱著她进来的时候,我竟然有些恨她,又有些可怜她。每日喝酒时都忍不住在想,我和她到底哪个更可怜?”
肩头有温热的湿润,白惜晚不敢回头,全身发冷。
身体被阮暮秋拥得更紧,下身渐渐感觉到异样,连忙挣扎,侧身对上阮暮秋幽深执著的眼,想说什麽,却什麽都说不出来。如果他想要的只是这身体,其实也不是不能给,只是……只是白垣之……
犹豫中,阮暮秋霸道的气息罩住微启的双唇,双手被反剪在身後。酒意上头,白惜晚有些晕,想不清楚该是反抗还是顺从。
迷蒙中,被压倒在床上,衣衫被扯开。阮暮秋强势又热情,无法抗拒,不想抗拒,放纵一次又何妨?反正不管自己怎麽做,到头来都是一样,喜欢自己的人不是痛著死就是煎熬的活,所谓的坚持又是为了什麽?
为了白垣之,不敢靠近他,两个人都痛苦。为了阮暮秋,躲开他,结果死了一个蓝如玉,两个人的劫变成三个人痛。
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为乐当及时,何能待来兹?
双手环上阮暮秋的後颈,主动将身体贴近。
身上的人动作更加激烈狂热,呼吸交缠,呻吟渐渐变得荡漾。
第二天中午白惜晚才醒来。阮暮秋一脸的惬意,侧躺在床上,勾起一缕长发绕在指间把玩。白惜晚慵懒的半睁著眼,乌黑的睫毛挡住眼底的情绪,一夜的情欲染得唇色嫣红。阮暮秋禁不住低头一吻,满意的听他发出细微的呻吟,片刻分开,轻声问道:“难不难受?”阮暮秋二十岁,正是龙精虎猛的年纪,昨晚做了五次,天明时又缠绵一番,担心他有些受不住。
白惜晚缓缓睁开潋滟的眼,懒懒道:“我没事,就是有些乏。歇会就好了。”翻身压在阮暮秋胸前,伸手揽肩,低头轻轻一吻,幽幽道:“以後想做就告诉我,我不会拒绝。你高兴,我也快乐。”
阮暮秋的眼神深得看不清,浅笑道:“待会我带你去个好地方,我们在此多玩几天。”
休息到傍晚时分,两人离了画舫,在城里用过晚饭,沿著青石大路向城郊走去。
☆、第十六章 为君沈醉又何妨(二)
'img'http://223。27。37。70//image/free/100279980/102747680。jpg align=left hspace=3 vspace=3'/img'这是一处幽静宅院,藏在一片翠竹掩映之中。一条青石铺就的阶梯通往高处古朴的竹门,石缝中钻出簇簇青苔,两侧的绣球花开得正盛,花朵大而豔丽,清冷的幽蓝中透出冷豔的浅紫,粉团般簇拥在青翠枝叶间,仿若两道彩云织就的锦屏,沿著石阶铺就而上,溢了一路芳香。
白惜晚爱极了这幽雅景致,不觉心旷神怡,浮起一抹笑来。
阮暮秋眼中光彩浮动,微笑道:“我知道你最喜欢紫色,早就想带你来此,今日终於得偿所望。”白惜晚转头对他一笑,风姿绰约,令人失魂。阮暮秋只想将他揽入怀中,再不分开。
两人拾阶而上。进门一座嶙峋假山,一条竹笕引来山中清泉,细细流入底下小池之中,几片深绿莲叶之间缀开数朵青莲,寂静幽芳,与世无争。右边墙角几丛繁茂的红色绣球花热情浓烈,与门外一片豔紫交相呼应。左侧几竿修竹,一副石桌石凳,白色院墙上爬著一些藤蔓,开著橙红色的碎花,十分雅致。
白惜晚心情大好,满院打量个不停,口中问道:“你是什麽时候找到此处的?”
阮暮秋轻声道:“两年前,从青山书院回来之後。有一次来落秋镇上办事,一个生意上的朋友介绍的。”第一眼看到这里时,我就觉得你一定会喜欢,於是买了下来,希望有一天能和你一直住在这里。
“你在落秋镇就住在这里?暮秋真是雅致。”白惜晚伸出一指逗弄著竹笕里流出的水,一脸的兴味。
阮暮秋笑道:“没有,不过以後我倒想住在这里。”双眼清澈明亮,弯弯的看著白惜晚。
白惜晚点了点头,十分赞同。
此後几日,两人住在幽静宅院中,品茗下棋,调琴弄音。时光如绸,轻滑而过。
白惜晚弹完一首曲子,揉了揉手指,笑道:“两年没摸琴,生疏了许多,不过我当年就学得不怎麽样。暮秋你也来弹一曲。”
阮暮秋也笑道:“你在书院时就只爱看书,尤其喜欢读诗词,还记不记得我送你那本诗集?”
“怎会不记得,就放在青园的书柜里,时常拿出来翻一翻。”白惜晚说完,心下一念,出来已经十几天了,白垣之会不会……
阮暮秋净手焚香,翩然而坐,湖蓝色的长袖轻坲过琴弦,十指修长,轻按慢抚。琴音淙淙,悠长婉转,流泻无尽春思秋意。一曲终了,银玄微颤,余音嫋嫋。
白惜晚回过神来,垂目道:“这是相思曲?”
阮暮秋站起身来,“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正是相思曲。”
白惜晚故意不去看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