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三天,南宫醉躺在床上再没有下来。
每天白惜晚都将他抱在怀里,喂下一点水。他已不能吃东西,就是面上看著还好,只是有些苍白,身体却瘫软无力。两天来,白惜晚把以前没告诉他的事情全都慢慢说给他听。
南宫醉费力的抓住白惜晚的手,五指相扣,低笑道:“我说怎麽第一次在那折桥上看到你,就被你勾去了魂。原来我们竟然是这样的缘分。”
白惜晚搂了搂他,问道:“我说我既喜欢他,也喜欢你,你信不信?”
南宫醉笑了笑,道:“我信。只是这世上谁都想要一生一世一双人,可若老天不给,又能如何?”
无力的手指慢慢松开,歇了会又道:“若我不给他下毒,就这样病死,过不了几年你就会忘了我。那解药只有以毒攻毒才能得到,要续他的命,就要用我的命。我服下毒的时候就在想,你这一世都忘不了我了。”
南宫醉眼睛已经不大看得见,溢出的泪水将白惜晚胸前打湿了一片,隐隐显出里面的玉佩。
白惜晚忍著泪,笑道:“我不会忘了你。我只是一直都想躲……可到底躲不掉,生老病死,哪一样我能替你选?”
南宫醉轻轻叹了口气,松开的手指轻轻摸了摸白惜晚颤抖的手,缓缓道:“生老病死谁都躲不了。我早知道自己活不长,一条残命留给他,让你每天守著,多好?省得我们三个人三颗心都在痛。”
眼泪再也忍不住,断了线似得落下来。
南宫醉轻笑道:“惜晚,别哭。我问个事,如果我到了阴间,不去投胎,一直站在奈何桥上能不能等到你?一起投胎的话,下一世我们也许还能遇到。到时候你把这辈子欠我的全都还给我,好不好?”
白惜晚将吐在唇边的“好”字收了回去,静了静,慢慢讲道:“我死後是上不了奈何桥的,你在奈何桥上看不到我。我到了阴间,要往左走,那里有个万劫深渊,是专给受了天谴的仙魔转世受苦用的。你不要等我,下一世我去寻你好不好?”
南宫醉有些涣散的眼神又明亮起来,应道:“好。你寻到我时,一定要告诉我这一世的事情,我不想忘了你。”
白惜晚哽咽著应道:“我一定告诉你。”抓住他软下去的手,五指紧紧相扣,那双弯弯的眼睛慢慢合上,手指渐渐冰凉。
屋外大雪纷飞。
☆、第二十九章 世间谁是百年人
白垣之将白惜晚葬在悠然庄後面的墓地里,墓碑上写著:“先妻 白惜晚 之墓”,左下角落一行小字:“夫 白垣之 泣立”
三年後,白垣之葬在白惜晚旁边。
次年清明节,阮暮秋带著妻儿来到墓前。
墓碑上的字已经有些暗了,阮暮秋拿出锦帕,一点点将上面的尘污擦干净,墓旁移栽的桃花已经开了,风将花瓣吹洒在青青的坟头。
孩子们还不懂规矩,折下花枝在一旁打闹玩耍。
阮暮秋跪在墓前,一边烧著纸钱,一边道:“师父,你交代的事我都办了。去年你下葬的时候那块玉佩我替你放在胸口的,白玉莲花也都放在你身边。”
“云州城那处宅子我派人打理著,牡丹都长得很好,花匠说今年开花肯定很美。惜晚的画像我挂在祠堂里,就在你的旁边。画像上的落款你当年没涂去,我也由它留著。现在悠然庄的弟子都不知道当年的事,你放心吧。”
顿了顿,又道:“我一直派人打听著四年前有没有谁家生了痴儿。有的我都去看过了,不是惜晚,他从小就长得美,我肯定认得的。”
一阵风吹来,将灰烬吹洒了一地。
阮暮秋摸著墓碑上的字,想起白惜晚曾经说过的话:“我这麽对你,只是为了等你将来妻妾环绕,子女成群之时,想起我来,只觉得快乐,而不是伤心。”
转头看了看贤惠的妻子,活泼的儿女,脸上露出温暖的笑容。靠近墓碑轻声道:“惜晚,我还是很想你。”
师父,你在奈何桥上见到南宫醉了吗?惜晚让你带的话你可带到了?惜晚的画像你画了很多幅,每一幅都不满意,最後还是挂了他画的。
其实自从惜晚死後,我也想不清他的样子。最後一次见他,是在云州的宅院里,他不停的种著牡丹,手指上全是血和泥。你劝不住他,我们也劝不住,最後只好由著他将一院子的树全拔了,种了满满一院牡丹。
如今一切都好,只是我不知道能不能替你见他最後一面。
站起身,抓住乱跑的儿子扛在肩头,回头看了一眼空无一字的墓碑,带著妻女往山下走去。
☆、番外
人生一场大梦,世事几度新凉。
白垣之闭上眼的前一刻还念著白惜晚死前那最後一面的承诺,等到了地府一看忘川河边那长长的鬼影,顿时觉得还在人世的梦中,一切都那麽不真实。迈步正要走向那排队的长龙,两个鬼差从後面飘来,一位手持锁链,一位拿著令牌,对著白垣之打量一番,道:“请跟我们这边来。”
白垣之诧异,又见两位鬼差并无十分凶神恶煞,也没用锁链来锁自己,顿时也搞不明白怎麽回事,於是听话的跟著两位鬼差往前走去。奈何桥就在眼前,白垣之停住,对两位鬼差一揖,道:“二位差官,在下生前与人有约,要在奈何桥上寻一人,可否请两位给个方便。之後无论在下生前有何罪孽该受何罪,任由处罚,绝无怨言。”
两位鬼差互看一眼,手持锁链的那位抖了抖乌黑沈重的链子,慢悠悠道:“每年都有在奈何桥上站著不走的鬼,凡人如有执念或许还能等到最後一面,不过你要等的恐怕不在这里。”
白垣之有些著急,也没细想鬼差的话,忙道:“在下生前答应过一个很重要的人,要带一句话给在奈何桥上苦等的一位故交,只怕他久等不得,耽误了轮回。”
那鬼差闻言有些意外,问道:“这麽说你要找的并非是前世的爱恋之人?”白垣之点了点头。鬼差道:“即是如此,我们走慢些你找就是,只是不可耽误太久。”
没想到鬼差居然这麽好说话,白垣之不再耽搁,跟著两位上了奈何桥。桥上果然站著一些鬼魂,全都靠边站著,头颈莫不是高高昂著,痴痴的看著走上奈何桥的一队队鬼魂,眼神中满是期待和失望。
白垣之一路慢慢走过去,挨个看了一遍,并没有看到南宫醉,一时间不辨心中滋味,既松了口气又觉得胸口有些酸闷。无论南宫醉没等白惜晚还是已经见到了白惜晚,都不是让白垣之感觉舒服的事情。不管怎样,这奈何桥上终究是没遇到人,也算不负惜晚的嘱托。白垣之对等在一旁的两位鬼差道:“那人不在这里,劳烦二位久等了。”鬼差略微点头,又往前带路飘去。
下了奈何桥,是一个三叉路口,正中一条却没人等候,往左的排了一队,往右则是密密麻麻一大队等候的鬼魂,路口正中一位妙龄女子正手持一把大勺往瓷碗里盛汤。白垣之突然有些眼眶微热,脚步却没有停下,跟著两位鬼差向著孟婆走去。
意外的鬼差并没有将他带到鬼最多的右边,也不是左边,而是站在中间那条路上。白垣之仔细回忆一下,自己这一生虽然不是大善之人,也应算不上大奸大恶之辈,怎会到了地府是如此待遇,轮回投胎也与旁人不同。
一直沈默的手持令牌的鬼差这时开口道:“待会等来接引的鬼使到了,你就跟著去轮回投胎,不必上阎王殿听审。”
白垣之闻言更加诧异,侧头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只听方才那位鬼差又道:“你这一世际遇早已偏离了生死轮回簿所定,不过对你而言也不算坏事,这一世直接投个别人十辈子都修不到的好胎也算抵了你对天道的贡献。”
白垣之疑惑的看著鬼差,此时注意到鬼差手里的令牌并不是什麽“勾魂”、“索命”,而是“天奉”二字。方才那番话更是蹊跷,忍不住问道:“我的命数可有什麽特别之处,我这一世并未做过大善之事,何来的天道贡献?”
那鬼差轻轻扬了扬手中令牌,道:“这令牌我做了两百年鬼差,这是第一次领。你不懂我也不是很懂,反正都是因为天魔被罚了天谴,这些事情并不归地府管,只是你们这些被乱了命数的鬼魂由地府安排而已。”
白垣之顾不得许多,上前一步,直直逼问道:“天魔怎麽了?”
鬼差被他吓了一跳,定了定神,又肃然道:“天魔只是经由地府万劫深渊轮回受罚而已,个中缘由也不是我们这些鬼差能知道的,恐怕阎王也未必清楚。本以为你是个看得开的鬼,没留下多少执念,如今来看来你也是个痴情的人。只是再多情意此时也该放下了,待会孟婆汤一喝前尘往事全都给你洗刷得干干净净。”
白垣之神色一缓,喃喃道:“我知道……”
鬼差不再理会白垣之,由他站在一边,等了一会觉得无趣,便开始闲聊起来。
手持锁链的鬼差道:“那接引鬼使不知何时才来,这差事估计每隔三十年都要轮一次,每次都得这麽等真是有些烦。”
拿著令牌的鬼差淡淡道:“等百年之後你我晋升一级时你就不觉得烦了。鬼差等等鬼使也算不得什麽。”
锁链鬼差笑了笑,转了话题:“喂,那日你见过被罚了天谴的那位没?据说有个鬼魂守在三途河边等了好几年,就为等那位,可惜那鬼魂纠缠太深,还要经一世才能投个好胎。”侧身看了看白垣之,又道:“这位运气就好得多。”
令牌鬼差放下淡定的表情,靠近锁链鬼差低声道:“我当时正好勾了魂进地府,门口远远瞥见一眼,那位……一身的煞气,小鬼靠近些都受不了,不过他身上居然有仙光,你说奇不奇?我那会直著脖子往前看,那天魔竟然在哭,看著那个等他的鬼……这天罚可真是……”
锁链鬼差好奇心大起,“你快仔细说说,那天之後我也听了一些传闻,可惜都不真切,到底是怎麽回事?”
“反正当时那场面呐,看得人唏嘘。那天魔泪水涟涟,可硬是没有一点声音,面上神情也不知是哭还是笑,鬼使也不敢催,幸好站了一会还是往万劫深渊去了。这进了万劫深渊才是真苦,比十八层地狱还难熬,每一世的苦又都忘不掉,真是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