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我爬到了柑桔旁。我伸手,抓过一粒,就往嘴里放。
肚子与柑桔这对怨偶千里终相会,在我的身体里翻云覆雨,甚是满意。
我瞬间就吞下许多。
然后我听到门板摇动的声音,那农户看来是要关门了。
我揉了揉肚皮,恋恋不舍地瞥了眼剩下的柑桔,赶紧往外爬。
爬出荆棘篱笆的一瞬间,我瞧见他缄默站在那里,神色依旧是淡淡的。只是浓密的睫毛遮盖下来,掩藏了底下所有的情绪。
我突然想到,他昨晚把他那三个馒头都让给了我。
当时他问我,我有多久没有吃东西了。
我告诉他,两天了。
然后他轻描淡写地说:“你吃吧。我不饿。”
就算他说的是真话,那他至少,也已经有一天一夜没吃过东西了。
我正想得发怔,他已经转过脸来,朝向我。
他看到我匍匐在地,微微一愣。
我看着他。
然后我毅然决然地转身,重新爬了进去。
我爬到柑桔旁,抓起一大把,往自己的怀里塞。
抓完一把我还是嫌少,就又抓了一大把。
随即我转身,想重新爬出去。
可是我已经看到那个农户站在我面前,不怀好意地盯着我。
我尴尬地朝他笑了笑。
他却不笑,反倒是抄起一旁的锄头,朝我狠狠砸下来。
我心道不妙,赶紧收了笑容,往那个篱笆的缺口跃了过去。
锄头落了空,在我身后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
我使出吃奶的力气往外头爬。
阮双已经站在缺口外,伸手欲将我拖出来。
可是千不巧万不巧,我的裤脚被荆棘勾住了。
我回头,想去扯,却见那个农户已经走上来,再次抡起锄头,对准我的腿就砸了下来。
锄头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嗜血的光。
我想到我的腿可能保不住了,心中甚是悲凉。
只是电光石火的一瞬,一只手从缺口里探入,死死一把握住锄头。
我仰头,是他。我知道是他。
可那个农户却是始料不及,吃惊之下猛然一扯。
他无处借力,只好伸出另一只手,拽住篱笆上的荆棘。
两人瞬间僵持。
我深吸一口气,赶紧扯断裤腿,跌跌撞撞爬出庭院。
他见状,手腕突然发力,将锄头往后一推。
从缺口里,我能看到,那个农户连人带锄头一屁股跌倒在地上。
我想也不想,拉起他的手,死命地往外跑。
我们一路跑出了很远很远,一直跑上了附近的一座小山头,才停住。
山头的另一边,是一条大江。
我蹲在地下,面对大江,大口大口地喘气。
然后我感到我的手里,粘粘地湿了一片。
我知道,肯定是他刚才用手在荆棘上借力的时候,被荆棘刺伤了。
于是我回头,看着他,上气不接下气地问道:“你的手要紧吗?”
微薄星光下,他的脸色,寒冷到了极北之地。
他突然伸手,将我从地下拖起来,朝我脸上狠狠打了一巴掌。
“吃完了干吗还要进去?很好玩吗?”他恶狠狠道,“等着被抓吗?等着被杀吗?”
他手里伤口的血蹭在我的脸上,被夜风一吹,更显温热而粘稠。
我摸了摸那火辣辣的半边脸颊,咬住唇。
然后我低头,从怀里掏出先前藏好的柑桔。
柑桔不少,我一只手捏不住。于是我两手一起,将柑桔捧到他的眼皮底下。
“我想你也是要吃东西的。”我看着柑桔喃喃道,“所以我又进去帮你拿了一些。”
很长时间,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接。
我抬起头来看着他,努力伸了伸手,将柑桔又往他跟前递了一递。
“很好吃的。”我补充道。
他突然侧头,望着滔滔江水。
我模模糊糊看到,他好看的眼睛里,好像闪着光。
然后我听到他叹了口气,幽幽道:“没见过你这么傻的人。怪不得被林献寒玩得团团转。”
作者有话要说:对不起,你们的留言我又回复不上了T。T
☆、第 26 章
第二十六章:
我们在那座山头上找到一间木棚,大概是附近猎户春秋狩猎时的栖息之地。
此刻刚刚开春,木棚里头没有人,甚是荒凉的样子。
我折腾了半夜,又是被先前农户的锄头吓了一吓,虽然是吃饱了柑桔,依然很快就沉沉睡去。
然后,我做了一个梦。一个十分荒诞的梦。
类似的梦,我曾经做过很多次。我记得,最近一次我做这样的梦,是我第三次在皇宫里找阮双,却倏然发觉他消失不见的那个夜晚。
梦里,我回到了父皇旧时的府邸,我幼年的家园。
我去找母后。
依旧是烟笼轻纱,依旧是芬香馥郁。
我蹑手蹑脚走到被帘幔遮得严严实实的床前。
我能听到,母后在里头很沉重的呼吸声。
我伸手,挑开帘幔,往床上一跳,大叫道:“我来看娘啦!”
然后我看到,床上除了母后,还有一个没有穿衣服的男人。
满屋的薰烟,把他的容貌遮住了。
我揉了揉眼,透过烟雾仔细瞧,却发觉,那个男人是太傅。
我一怔,忍不住再揉眼,再瞧。
那个男人却不知何时变成了阮双。
我想,我大概是眼花了。于是我决定重新揉一次眼,看看这个男人到底又会变成谁。
他却已经从浓浓的烟雾中伸出白皙如雪的手来,掐上我的脖子。
我惊声大叫。
母后在一旁低声道:“你够了。虎毒犹不食子。”
于是那人放开了我。
然后,我听到身后有动静。
我回头,却看到阮双不知何时立在了门口。
明亮的阳光从屋子外照进来,他逆光而立,一言不发,神色模糊得很。
他刚才明明在床上啊。
我不由眯了眯眼,回头看床上。
可床上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了。母后不见了,那个要掐我脖子的男人也不见了。
我疑惑地再次回头,看门口。
就这功夫,又一个人影从明亮的阳光里走出来。他缓缓走到门口,在阮双的身旁立定,也是一言不发。
他穿了月色的袍子,长发被一根素簪束得服服帖帖。
我从床上跳下来,奔到他们跟前,想把他们看清楚。
刺目的阳光在这个时候突然黯淡了。
天地开始旋转。
一片晕眩中,我努力睁眼。在失去感觉前的最后一瞬间,我终于看清楚了。
那个站在阮双身旁的人影,竟然是方才也在床上出现过的太傅。
我大感意外,双眼再努力一睁,便醒了。
外头下起了大雨。
我抬头看了看四周,发现阮双不在。
我心里一慌,赶紧爬到木棚口。
漫天的雨水,倾倒下来一般,在夜色里织成了浓密的雨帘。
他一个人,默默站在雨帘之中,面容沉敛,满腔的心思好像统统都被雨水冲刷到了汪洋大海里。
“你在干吗?”我问。
他回过神来,有些意外地看着我。
然后他重新走回木棚,道:“洗洗伤口罢了。”
从来也没有听说用雨水洗伤口的。
我疑惑地看着他。
他已经抱住我躺了下来,闭上眼睛。
他抱得很用力,好像怕我会从他身边逃走一样。
我想了想,推推他问道:“你还在担心那间药铺吗?”
他的睫毛颤了一颤,不过他没有睁眼。
我叹口气,也伸手抱住他,闭上眼睛道:“你不要太担心,太傅没有那么容易抓到我们的。”
然后我顿了一顿,又道:“就算他会抓到我们。在这之前我们也应该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活得开心一点。”
他没有接我的话。
我等了一会儿,很快就靠在他的胸口又睡着了。
这一回我又做了一个梦。
这个梦却是真实的。
因为梦里开头的场景,我记得。我不仅记得,而且我一直默默在心里记了很多年。
漫天的大雪。满眼的纯白色。
我绝望地坐在雪地里,放声大哭。
哭到最后太傅出现在我的面前。
他用一张白狐皮裹住我,将我抱了起来。
很暖和。很暖和。
我缩在他的怀里,跟着他一路穿过无数的亭台楼阁。
我们好像走了很久很久,可是我一点都不觉得冷。
那张白狐皮,当真是御寒的绝品,将我从冰天雪地里彻底拯救了出来。
最后的最后,他抱着我进了一间大屋子。
我看到,屋子里,坐着我的母后,坐着我的舅舅,还坐着我的外公。
他们都好像愁眉不展的样子。
然后,我听到太傅开口,沉稳如水地道:“君子以德报德。如若诸位愿助林某一展宏图,林某自有法子保你们。”
然后,我突然醒了。
因为我似乎听到外头有动静。
我跳起来,这才发觉,阮双竟然又不在了。
我连忙奔出去。
这一回他也不在外面了。
半山腰,野林里,放眼望去,一切空旷得很。
我不死心,忙不迭在木棚四周兜了一圈。
没有人,完全没有人。
“阮双!”我对着一片漆黑大叫。
我想,上一回我不知道他的名字,最后犹能找到他;这一回我都知道了他的名字,我一定也能找到他。
可是茫茫天地,偏偏无人回应我,只有嘈嘈切切的雨声。
我这才发觉,雨似乎下得比前半夜更大了。
巨大的雨点随着夜风打在我的脸上,莫名生疼。
我一个人在雨里站了一会儿,不死心。
然后我开始找地上的脚印。山路泥泞,如果他没有走多久,雨水还来不及冲刷,地上肯定会留下足迹的。
三更天,天色全黑,我什么看不见。
我就蹲在地下,伸手在泥土上一圈一圈摸出去。
雨水呼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