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叶飘落,太傅的眼神随之起伏,里头浅浅春意,宛如瞧见了二月杏絮飞扬。
“绝不会错……”慕容静霆茫然跟着重复一句,目光不知道聚焦在何处。
然后他微微仰头,容色如腊月冰霜,反问道:“如若那一日与你京郊山涧里欢爱一场的,不是阮双,而是我呢?”
又一阵风刮过,不知从哪里吹来了乌云,悄悄遮蔽日头。
太傅怔怔松开手。
“为什么要这么做?”沉默良久后他缓缓问。
“因为他慕你极深,思之刻骨。”
太傅抬头,看着慕容静霆往后退去一步,正服敛容。
“林献寒,当年你一派谦谦君子正经作风,他只郁自己多情,求你不得。所以他邀你京郊同游饮酒,所以他给你下药,不求其它,只求与你一场尽情欢好。”
风越起越大,狂风吹鼓两人衣袖,翩翩颤抖。
“可最后关头他却紧张无比,怕自己会弄痛你,怕你从此怨他恨他,再也不理睬他。”
说到这里慕容静霆幽幽叹气。
那一声叹息和上愈来愈烈的风声,呜咽婉转,牵扯出情意细腻,岁月绵长。
“偏偏你当时药劲正猛,急需泻火,他又悔又怕,万般无奈之下便找来我……”
言及此处他住了口,抬头看着黯淡天色,再也不说。
太傅也抬头看天色,什么都不说。
乌云完全遮蔽了太阳,狂风卷起满地落叶,红黄缤纷,贴衣狠狠拂过。
许久之后,他终是开口,问道:“你刚才说,他慕我极深,思之刻骨?”
慕容静霆还是看着天色,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所以他怕弄痛了我,所以他怕我不理睬他……”太傅接着自道,脸色却明朗,纵使乌云也遮蔽不住,“所以他才会求你替他上我,所以他才会胡诌是你下的药,所以我后来当街拦他提及情事,他才会恼怒异常……”
说到此处他摘去肩上落叶一片,湛然叹道:“这般反复而矛盾,倒的确很像阮双当年的行事作风。偏偏我愚笨,竟没有看出他底下的情意来……”
语气既嗔又恼,也不知是喜是怒。
慕容静霆缄默,沉敛看住他。
倏然风骤停,雷声隆隆。
有一滴秋雨飘落。
太傅缓缓扭身伸手,用五根手指捂住脸,不让雨水沾面。
可更多的秋雨开始无情飘落,打在他的手指缝隙间,堪堪滑过,一瞬湿透。
“所以说……十三年前他为救你,和你调换了身份……而我在此地围剿慕容全族……最后……最后……竟然是我……是我……亲自逼死了他吗?”
慕容静霆低头看着他,神情倨傲,似乎等的就是这一刻。
“是的。”他终于重新开口,“你亲自逼死了他,害他尸骨无存,害他死不得所。”
一字一句,宛如这一场秋雨,落地铿锵,入土无情,扫尽所有。
太傅从指缝里看着他。
“即便你不是阮双,我也不会杀你存活。”他突然坚定道。
然后,他又缓缓撤手,任由雨水打落。“我既然中意他,我便绝不会杀他用自己性命换回来的人。”
慕容静霆闻言,倏然莞尔一笑。
雨水顺着他的笑容流淌滑落,美得恶毒。
“就算你不杀我,我也已经被你逼死了。”笑完之后他开口,一双眸子被雨水洗刷得格外透澈。
太傅愕然看着他。
“林献寒,你都已经中毒瘀深,更何况我在自己身体里下毒?更何况你每次上我都是在催我入毒一分?”他淡淡反问道。
我闻言大惊,忍不住伸手,摸背上的包裹。
包裹里还有郑子佩的遗物,写满注解的医书和药方。
郑子佩说:“事到如今,他必死无疑。”
原来,郑子佩什么都知道。
我心下顿时寒凉一片。
〃我所中之毒比你更甚,〃慕容静霆已经接着缓缓道,语气漠然得很,“事到如今,毒入骨髓,大罗神仙也救不了我!”
说到这里他重新走上一步,凑近太傅,眼底如星辰般璀璨明亮。
“所以说,林献寒。你不仅十三年前亲手逼死了阮双……十三年后,你又色令智昏,亲手逼死了当年阮双以性命相救之人!”
最后一个尾音同他的眼眸一样澈亮,如彗星般狠狠横扫而过。
太傅仰头瞧着他,任由雨水沿着他的双颊滚落,再汇入领口。
然后他倏然笑了起来。
“求死易,求活难。这便是阮双与你报复我灭慕容一族的方式吗?”他一边笑得厉害,一边喘气道,“不求我速死,只求我此生受尽煎熬而活?”
说完这句他突然伸手,把自己腰上的佩剑拔了出来。
剑光冷寒,照出他目中罕见的嗜血之色。
我见状不妙,赶紧将古宜的土罐子掏出来,想要放入土里。
古宜说,这伏火之法要有大效用,必须将罐子严严实实密封。
可土只被我挖开了一半,无法完全密封。我赶紧伸手使力气刨。偏偏底下的土坚固,又夹碎石,我刨了几下,指尖鲜血淋漓,也不见成效。
只听太傅突然止笑,扬声道:“是慕容静云害我一生漂泊,我这样做根本没有错!”
我抬头看了看,发觉太傅已经拿剑抵着慕容静霆的心口,面上满满全是愤懑。
慕容静霆垂睫,看着剑,面色却静如死水一潭。
“她毕竟是你的母亲。”过了许久他轻声道,“她身份尊贵,豆蔻年华做错了事,本来完全可以将你扼杀在襁褓之中。可是她没有。”
然后他抬头,冷漠道:“如若可以重来,我真希望她当日能狠下心肠赐你一条死路。”
“赐我一条死路?”太傅冷笑一声,“如若我死了,如今的天下,只怕还是阮弘熙那个歹毒之人的吧?”
说到这里他更加激动,又道:“你们慕容家有什么本事?就算极力拉拢他,他不一样要造反?若不是我处心积虑虚与委蛇,他又怎能在登基之后死得这么快!阮双被鞭刑囚禁大牢之中,又怎能留得性命在!”
我听太傅声音已经变调,心急如焚。
慕容静霆却毫无波澜地讥道:“你诬陷母弟,屠灭母族,难不成我们还该谢谢你麽?”
我气得心里大骂他不要命。太傅显然情绪激动,他竟然还冷言讽刺,分明就是火上浇油。
想到此处,我再也顾不得什么密封不密封,赶紧将土罐子半放进坑里,随便洒了些土在上头。
然后我拔出火折子,瞄准土罐子咬牙扔了进去。
古宜说,要离开十丈之远。
所以我扔完之后立马折身后退。
秘道狭窄,爬行不易,我蹒跚往深处躲。
风雷声交加,只听太傅语调高昂,沿着封石缺口长驱直入,直接灌入我的耳中。
“好得很!”他高声道,“既然阮双宁愿被我逼死,既然他宁愿以命救你让你来如此折磨我,我今日就杀了你成全他的一腔心意。”
语音厉厉,如飞禽掠食一样俯冲下来。
我闻言大惧,手脚一滞,忍不住想停下细听。
就在这时,一声巨响猝不及防袭来,震得我耳膜疼痛。我还没有反应过来,只感到一股热浪推起我,将我往岩壁间重重甩了上去。
☆、番外
番外之阮双林献寒和前朝皇帝慕容静霆的狗血故事(三)
春日京郊少年游,杏花吹满头。
慕容静霆恹恹靠在车中。
“难得微服,怎不赏春景?”阮双一根手指挑了车帘看外头,心不在焉地问。
慕容静霆勉强坐起,兴趣索然地摇了摇头。
摇完头后他见阮双怔怔。
于是他微微探头,随着阮双的眼神也看外头。
涧水淙淙,清泠悦耳,却被满林杏花遮蔽住,单单只闻玉落之声。
林海之间,立着一人。
春风横吹,杏絮乱飞,三千青丝化成水墨,渲染出那人浓浓淡淡的雅致韵气来。
“他就是林献寒?”慕容静霆问。
“不是你钦点他探花的么?”阮双挑眉斜他一眼。
慕容静霆敲了敲额。
“那是你爹看中的。”过了一会儿他懒懒道,“我就在殿上见了一面。”
语气里也无甚喜怒。
阮双蹙眉,只抱起车里一壶酒。
“我若与他事成,或许他将来亦可帮你。”
慕容静霆抬了睫看他手中的酒。
“先与他事成吧。”他道。
阮双微微一笑,恍如春风。
“好。”他颔首,随即抱酒跳下马车,转瞬消失在花海之中。
慕容静霆淡淡看着他的背影,摇头。
只怕你已心动……
不过……能心动……总比心死好吧?
他默默叹了一口气,眯眼看外头。
外头,二月杏絮缓缓飘落。
日影从西拖到东的时候,车帘被人猛然掀开。
“小舅舅,帮我!”阮双发梢沾水,衣衫湿漉。
慕容静霆从书里抬头。
“帮我……”阮双吸一口气,接着道,“帮我……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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涧水湍急,方才还君子气象的林献寒浸在山涧中央,只露了个头。
发丝含水,黏住他的半张脸,几点酡红隔水朦胧,无端风情万千。
“我药下得太重了。”阮双看着他道,“他如今需要……”
“需要有人上他才能解药。”慕容静霆冷淡接口。
“是。否则他会死。”
“你为什么不上?”
阮双沉默。
“你不是很想上他吗?”慕容静霆再问。语气平淡,偏偏咄咄逼人。
阮双咬唇。
“你以为我不想上他吗?”他的脸上突然显出愤恨之色,“可我将他压在身下的时候却突然发觉他与我之前压的人统统不同!”
水珠溅起,扑上他的眼睫,无端化成水雾。
“他不同。不同到我竟然上不了他!”他接着道,〃面对他我会紧张我会无措,我会害怕自己技巧不够弄痛了他,我会害怕他清醒过来之后怪我下药再也不与我说话!〃
这一回轮到慕容静霆沉默。
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