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重点不在这里。
“你希望天朝嫁一位公主过来都兰和亲?”
唐魅把眼睑微微一垂,再抬起时十分平静,就像他淡淡的语气:“都兰之母是平成公主,他本人又爱慕中土文化,对天朝有景仰臣服之心,扶植他来管理玉门关以外的广大草原难道不是你们这些上位者最常用的保国安民的办法么?等扶他上了汗位,皇帝又怎么不会派送以为可可墩过来,作为友好交往的纽带也好,作为监视的棋子也罢。但,除了丹阳公主足够尊贵,哪一位宗室之女可以配得上都兰?”
“你果然在乎他,”崔雪麟别有深意地道,“就是不知都兰王子爱慕的是中原的文化的还是中原的人了。”
唐魅道:“他在那个位置上,有得选吗?再说,你们除了他,也没得选的。”
崔雪麟动了动唇,刚想说什么,唐魅却出声道:“她们出来了。”
抬眼望去,只见一个身着深紫长袍明红石榴裙的贵妇人款款从医馆中走了出来,她梳着高高的峨髻,发上装饰着颜色各异的宝石花钿,广袖长袍行走时优雅潇洒,衣带当风。宛然是一个高官贵妇的打扮。
崔雪麟微微眯起双眼,不觉诧异道:“她是,宋香君?”
记忆里那个扬鞭怒马骑装少女的模样和眼前女子的形貌重叠不在一起,崔雪麟不由踌躇起来。
宋香君领着仆从走得挺快,要是崔雪麟再不上前去她怕就要上了马车回府了,于是唐魅一步当先向街对面喊道:“宋小姐!”宋香君已为人/妻人母,理应称呼夫人,但她是招婿,在娘家住着,在娘家,没有夫人,只有小姐。
宋香君觅声望过来,但凡出门她都会象征性地涂脂抹粉,今日也如此,可往这里看的这一眼,她忽然觉得自己脂粉抹多了,不然她怎么会竟然看到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也不应该在此时出现在这里的人呢?
可当那两个男子朝自己走过来时,身形越来越近,容貌越来越清晰,她又不得不相信。
宋香君迟疑地道:“崔……大将军?”她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管家中事的短视妇人,崔雪麟领兵平边疆的消息她早就知道了,而且她还知道征西大军已经到达西域都护府轮台,现在应该开始进行战略部署了。
虽然凉州距里轮台很近,可崔雪麟也断断不应该这样突然就出现在自己眼前。
崔雪麟四周看了看,低声和她道:“此事说来话长,宋小姐是否介意找一个僻静的的地方我们再谈?”
宋香君吩咐仆人拿药回去,留下几个跟随着他们去了街上的茶馆。
凉州是个最最体现民族融合的地方,行走丝路的商旅和从内地前往边疆的百姓将中原的餐饮习惯风俗文化带到这里,让中原的一切在这里生根发芽,而这里原来就固有的胡人将自己的文化习俗和中原文化融合在一起,二者互相发酵发展。
凉州街上的这家茶楼不仅经营胡人喜爱喝的奶饮品,中原盛行的中低层次的茶也十分风行,宋香君轻车熟路地要了壶砖普洱。
崔雪麟有点累了,他最近歇多了,体力又被腹中的孩子拖累着,容易疲乏。茶一上来,看着面前袅袅升起的气雾,忽然有想睡觉的欲望。
崔雪麟讲了个开头,唐魅接着把下面的事情都交代清楚了,包括孙兴目光短浅所做的一切。
宋香君不再是当年那个毛躁地不知道天高地厚只知道依着自己心意走的小姑娘,学会了默默琢磨打量权衡利弊
宋香君说:“我先回去查探一下情形,既然墨书进了凉州城,那我一定查得到,你们就先安心等着,给我留个联络方式,一旦有了消息我派人通知你们。”
唐魅说:“多谢宋小姐。”
宋香君想了想又道:“我一会儿回去就写信给父亲,把一切告诉他,让他派人来保护崔大将军,护送他去轮台。”
唐魅问道:“为何你不告诉你丈夫让他送崔将军去轮台?”
宋香君微微蹙眉,很坚决地摇头:“他鼠目寸光,又胆小怕事,再加上当年他曾经得罪过崔将军,要是让他知道崔将军在凉州,才是真正的大事不妙。”
唐魅心道这真是个了解自己丈夫的妻子,半点面子话都不带留的。
崔雪麟此时精神了点,睁开眼睛瞧瞧宋香君,面前的女子眉目间难掩继承自父辈的英秀之气,但脂粉和金玉珠宝让她变得华丽,当年的那一份肆意的纯真已经不再了。
虽然她依旧善良着。
崔雪麟道:“宋小姐,你变了很多。”
宋小姐的脸色有一刹那的变化,随后又恢复了平静,她问:“哪里变了?”
“现在的你比你以前沉稳成熟得多,最起码以前的你是绝对不会说出之前那样思虑周全的话的。”
“这样不是很好?我就当将军你在夸我。”她微微扬了扬嘴角,淡然道:“若是当年我能有现在万分之一的沉稳,也不会沦落到现在这个地步。”
宋香君走后很久,唐魅才疑惑地问崔雪麟:“她现在不是挺好的么?”像一个真正的高门贵妇,端庄舒雅沉稳优雅。
崔雪麟道:“现在的她就像一枚挂在胸前的玉佩,经过开采和打磨雕琢才成,可玉佩未必喜欢自己精致的样子,因为精致是为了别人,不是为了自己。”
唐魅说:“这话不像是你说的。”
崔雪麟面不改色心不跳地道:“当然是出云说的。”
唐魅刚想给他个鄙视的白眼,忽然脑中灵光一闪,立即拍案而起,直往楼下跑。
崔雪麟疑惑地跟着他走,看到在医馆对面的拉面摊前,唐魅正教训着呆呆站在路旁的都兰:“买完了找不到我们不会先回去么?在这里等了这么久,万一让人看到怎么办?!”
孙兴每天都会很晚才回来,哪怕是那一天他根本就没有公事。
晚到不可能和宋香君一起吃饭,也晚到很可能宋香君已经哄孩子入睡了。
他不想和那个孩子一起同桌吃饭,也不想看到那个孩子叫宋香君娘。宋香君他的妻子,那个孩子确实宋香君为别人生的孩子。
可是今天他回来的时候,宋香君的房间灯还是亮着的,有仆人告诉他,说夫人已经在房中等他很久了。
孙兴一路走过来一路低声问宋香君为什么这么晚专程等他回来,仆人低头说不知道,眼神闪烁的光隐藏起来,让孙兴更加茫然。
宋香君坐在桌边,喝一盏刚刚泡好的普洱,孙兴进来的时候她给孙兴的杯子里倒了一杯,让孙兴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孙兴打量着她的神情,轻声问:“我听说琼儿病了,现在好些了么?”
宋香君道:“只是偶感风寒,吃两帖药就好了。”
孙兴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然后就再也没有话可说,好像自从宋香君和他成亲之后,他们就是如此,再没有什么可以说。
宋香君觉着困了,小男孩总是调皮些,更何况是病得半好不好的小男孩,打不得骂不得,还要哄着。不想再和孙兴浪费时间,径直道:“我知道你把墨书给扣下来,不想让崔将军在你地盘上出事的事情泄露出去一面招致罪责,但是我今天下午我已经把他们给放了,而且写信给父亲让他派人过来接应。”
孙兴只觉得一盆冰水重头到脚地泼下来,手脚冰凉:“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些事,你怎么能在这么做!”
“这里是我父亲的凉州我怎么做不可以?”她目光中带着淡淡的嘲笑,“竟然妄想隐瞒这件事,这么多年了,你怎么半点长进都没有!”
第七十八章 善万物之得时(5)
即使是在西北的边疆四月份的天气也开始稍微有些回暖了,可是冰消雪融的时候反而更加寒冷,比隆冬下雪时都要冷。
主帅的帐子里的火炉烧得很旺,墨书生怕把他冻着了,每隔一个时辰就会让人进来拾到一番,但要轻手轻脚的,不要让崔雪麟烦到。
清晨,墨书都会亲自端了早餐进来服侍崔雪麟用膳,顺便汇报军情,就跟唐魅几乎也会再稍后端了药过来给崔雪麟请脉一样,即使现在墨书已经不单单是一个将军身边的侍从而是军中小有名气的将领了。
自从那日在凉州城外带着几千人马从都兰战骑中突围,再后来又带领着这么多的人直赴轮台,再到后来崔雪麟身体有碍不得不将大部分的事情让他传达行令,这几个月中,墨书在军中的声望渐渐涨起来。
崔雪麟当日随性而起教授他的剑法,好似就像在为他现在将要取得的成就做铺垫一样。崔雪麟听闻之后说:“这就是冥冥中自有天意。”
将崔雪麟从床上扶起来,再拿了大氅给崔雪麟披上,墨书关切地问:“大将军今日觉得身体怎么样?”
此时崔雪麟已经有六个月的身子了,小腹大幅度地隆起,就算穿再宽松的衣裳也能看得出来。他不想把这件事昭告天下,也没有那个精力去隐瞒——曾经隐瞒过,在刚刚显怀的时候,用宽大的衣裳或者厚重的铠甲,再大一点的时候曾经还用布带束腹,装作一副若无其事地样子骑马射箭,毕竟他是主帅,场面活得做。
结果可想而知,他差一点点就要失去他的孩子。
那天从战场上回来,其实他是主帅,并不需要亲自上阵杀敌,却必须要在军队前线号令将士,原本他可以选择马车这种安逸舒服一点的代步工具,可是他却逞强地非要骑马。
这一场仗打得还算顺利,没有伤亡,保持了征西大军不败的神话,回军帐后,他几乎是从马上栽下来的,墨书扶着他进来,从帐外到榻上逶迤出一条鲜红的河流。
幸好但凡他们开战的时候唐魅都不出去,墨书把唐魅请过来给崔雪麟诊脉,等崔雪麟醒过来的时候,还没清醒唐魅就给了他一巴掌。
迷迷茫茫间唐魅把一碗汤药递倒他面前,声色俱厉地指着他说:“你要是不想要这个孩子,你也不用这样折腾孩子,直接把这碗红花喝下去,就什么麻烦都没有了!”
那汤药袅袅的热气熏得他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