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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素和很慢地摇了摇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简直是有些察言观色的神情。
英郎被他瞧得几乎是红了脸,他垂着脑袋,手在稀泥中乱搅合着,开口道:“小媳妇,你想要什么就跟我说。”
他也不过是个四岁的光屁股娃娃,说得话却很有家中小丈夫的气势了。
“我是素和,不是小媳妇。”
英郎抬眼看他,不以为意道:“你是娘娶给我的媳妇,以后你哪儿也不能去,只能跟我在一块,也不准跟别人玩。”
沈素和没有地方可以去,他也知道自己如今是个“寄人篱下”的光景,虽然叶氏夫妇对他极好,他也一定要十分地听话,不能给他们添麻烦。他要听叶家大人的话,也要听叶家小孩的话,他有些讨好地往英郎身边挪了挪,小声道:“恩。”
英郎心里简直不知还能如何更喜爱他,他觉得自己的小媳妇乖极了,又香又软,说话也慢声细气。他想起书里一行字“贵人语话迟”,贵人是什么样的?英郎以前不十分明白,现在觉得大概就像小媳妇,与他家巷子里的那些丫头总是不同,自有一番矜贵,便是连大点声说话也怕会惊吓到了他。
英郎像是将沈素和栓在了腰间,与他形影不离,同吃同睡。没两日,叶夫人便做好了一身男孩子的衣裳,换下了沈素和那身女娃娃的衣裙。
看到和自己相仿打扮的沈素和,英郎只觉得奇怪,他心想小媳妇还是穿那身小红袄好看。
英郎简直是洋洋得意地带着小媳妇在家门口的巷子里遛弯,一手背在身后,一手牵着小媳妇,碰到丫头了便连看也不看,鼻尖直能戳到天上去,碰到男孩子了便非要挡在人身前,小指头点着人道:“你以后不准跟小媳妇玩。”
他就是仗着那拳头,在这条巷子年纪小的孩子中当着个不得人心的霸王。
于是慢慢地,那些小孩便在背后取笑他,添油加醋地编排他成日里搂个男娃娃亲嘴,不知羞。
英郎起初毫不在意,可慢慢也觉出不对,他娘不准他再叫沈素和“小媳妇”,要叫“哥哥”;连老厨娘也笑他光屁股娃娃还会想媳妇了。他那小脑袋怎么也想不通,小媳妇明明是个女娃娃怎么就变成哥哥了?他也不带沈素和出门玩了,自己溜到巷子里和那些背后嘲笑他的男孩打了一架,这一架他是大获全胜,可他前脚才刚迈进家门,那些小孩的父母后脚也将状告了上来。
叶夫人打儿子时沈素和就站在一旁,他简直是被吓坏了,从不知道母亲是会打儿子,因为素若水是那样温柔若水……英郎挨揍的时候一声不吭,挨完了拍拍屁股就跑回了自己屋里,然后躺在床上要死要活地小声哀叫。
沈素和跑来看他,他又立刻死死地闭紧了嘴巴。
英郎现在是有点见不得沈素和的,他觉得自己被娘和沈素和给骗了!他将小脑袋扭到床内,不去看他。
沈素和跪在地上,趴着床沿静静地看着英郎。英郎等了许久也没听见他开口说话,便悄悄地将脸埋在枕头上,一点点转了过去拿个眼缝瞄他,这一瞄却是愣住了。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刚要翻身又“哎呦”一声痛叫,可他也顾不得这些,一只手握住了沈素和的手,简直有些气急败坏道:“你哭什么?你哭什么?我娘也打你了?你哭什么?”
沈素和摇了摇头,泪珠子像断了线似的一颗颗淌在了英郎的手背上。他年纪虽小,却已懂得许多的事。素若水将他送进叶夫人怀中时,秀美的面容上仍是母亲慈爱的笑容,所以沈素和没有哭,他知道若是自己哭了,母亲会更加伤心。然而看到叶夫人打英郎时,他忽然就忍不住了,他想他的母亲从未打过他,他几乎是有些羡慕英郎。
英郎猜不透他怎么哭得这样伤心,他从来只会用拳头吓唬别的小孩,只管把人惹哭,从不管怎么哄回来。他手足无措地拿小手抹着沈素和的脸蛋,他觉得心烦意乱极了,便乱嚷一气道:“烦人鬼,哭什么?你说话呀!”
沈素和依旧只是摇头,抬袖子抹干了泪水,脱下鞋子坐到了英郎的床上。他伸出手轻轻地揉着英郎的屁股,开口时还带着浓浓鼻音,“疼不疼?”
英郎瞧他不哭了,便又摆出副爱理不理的模样,躺回枕头,哼了声,“一点都不疼。”
沈素和年纪也小,力气也小,说是揉更像是摸。英郎其实疼得后颈直冒汗,可又觉得被沈素和如此安抚是件十分愉快的事,他的心情也是半晴半阴,一想到沈素和刚才哭得伤心的小脸,便觉得心烦,胸口还有点难受;可又有种莫名的冲动,想要惹他哭,惹他哭得越凶越好!他觉得自己这点心思是不能跟别人说的,总归不是什么好事,说不定又要挨打的。
之后又生出了几场不大不小的风波,叶氏夫妇原本侠义心肠,半生漂泊,却是在接回沈素和三个月后,举家自苏州远迁洱海,买下座院落过起了隐姓埋名的日子。
自那时起,叶氏夫妇也成为了沈素和的父母亲,而弟弟没了小媳妇,却多了个烦人鬼的哥哥。
第十三章
沈素和是累极了,然而心中有着惦念,睡也睡得不塌实,总是似梦似醒,感觉也并不十分好受。他恍恍惚惚得耳中总回响着自己的声音,该醒醒了,其实他已是睁开了双眼,意识却还飘荡在很远的地方,眼底是一张有些陌生的面孔,脑海里是弟弟的一颦一笑。沈素和贪恋着梦中的情景,他仿佛是梦游一般地伸出手搂住了身边的人,手心在那人光裸的背上来回地抚摩,含糊呓语道:“弟弟……”
他摸了许久,意识才一点点飘了回来,然后渐渐觉出不对。目光凝聚处的人是段雁池……沈素和茫然地眨了眨眼睫,注视起了那银色面具,似乎是想从中看出一点端倪。他对弟弟的印象一直停留在十五年前,无论设想勾画多少次,弟弟如今的面貌始终是一团模糊。可沈素和却坚信,只要能再相见他不会认错,只是有没有一种可能,仿佛此刻?明明很近,却是对面不识。
段雁池和弟弟?像在哪里?除了那一声“烦人鬼”。
在沈素和的心中,弟弟是十全十美的。活泼,健康,聪明,勇敢,坚强,是个可爱极了的小小男子汉。仿佛没有任何事情可以难倒他,他自信而无畏,那么小的身躯却隐藏着无穷的力量,虽然个性霸道又调皮,可需要他站出来时,他从不畏惧承担,小脊背挺得笔直。
搬到洱海后,沈素和八岁、英郎七岁那年,街上新来了一户人家,那户人家中有个十三岁的少年,名叫虎子,长得又高又壮,十足的小浑球,刚搬进不出三日便教整条街的小孩闻风丧胆,避之不及。
英郎小时候是嘴谗抢过小姑娘吃剩的糖葫芦,偶尔手贱了也把小姑娘的沙包从墙这头扔到那头,说白了是那个年纪的男孩常有的讨嫌。可他却是从不对小丫头们动拳头,哪怕人家嫌弃他朝他喷唾沫星子,他也能毫不在意地做个鬼脸,像个野猴子窜出老远。而那虎子却是地道的恶少,仗着他爹跑码头家底殷实,父母又对他十分娇惯,便坏得肆无忌惮。
自从叶氏夫妇不再江湖行走后,英郎也算彻底被圈进了“笼子”。山大王是做不成了,成日里不是被父亲看管着读书就是被母亲督促着习武,他跑不出去“祸害”别人倒也不觉得无聊,反正他那点心思如今全用在了沈素和身上,变着法地招惹对方,为此是没少挨打,可再见沈素和内疚地来找他时那红着眼睛的可怜模样,英郎就觉得挨打算什么?他心里还挺得意呢。
英郎不做街头小霸王几年了,却是跟新的霸王狭路相逢。
那虎子年纪不大不小,正是个懂点人事的时候。他瞧街东那家十一、二岁的胖丫生得面若银盆,又白又水灵便动了歪心思。趁了个机会将胖丫堵在小巷角,那手就不规矩地摸上了姑娘的脸蛋。胖丫吓坏了,可被虎子一顿威胁又实在惧怕对方的拳头,便只敢缩着肩膀抖得筛糠似的小声哭泣。
那会儿正是个日头晒人的晌午,街上原本就没个人影,却正巧英郎趁着爹娘午睡之时,带着沈素和偷偷溜出门去河边捞鱼儿玩,结果就碰上了这一幕。
英郎年纪小,还不懂那些事,他只道是这壮小子要打个丫头。若是两小子打在一起,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可打个丫头算什么男人!
“阿姐!”英郎大喊一声,把那“做贼心虚”的虎子给吓了一跳。
英郎不看虎子,直直走到了哭得泪人似的胖丫身边,仰起小脑袋,满不高兴道:“娘让你回去帮忙蒸馍,你还敢在这儿偷懒?”
胖丫个姑娘家也不常出门,英郎自从做不成山大王后更是老实呆在家中,两家又一个街西一个街东,胖丫觉得这小孩面生,可她刚“虎口脱险”还是十分地害怕,只傻愣愣地点着头。
英郎拉住胖丫的手,不动声色地就将她从角落抻了过来,转身边走边抱怨道:“大热天的还要找你,我赶着去河边玩儿呢!”
胖丫没说话,一路无声地掉着眼泪,直到跟着英郎走出了那小巷才小声哭了起来,渐渐地哭声越来越大,仿佛是委屈害怕极了。
沈素和手里提着个小木桶,紧紧跟在弟弟和胖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