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呦!”男孩一张小脸皱得紧巴巴,咧着嘴嘶嘶地抽着凉气,可还不忘“教训”那人,“就你乌鸦嘴,说什么太高会摔下来,现在果真摔下来了!”
沈素和忙蹲在了男孩身边,将他的一只手举在眼前看了看,那掌心里已给划出了条长长的血痕,正点点地往外渗着血珠子。
沈素和抬眸看了男孩一眼,眼角就有了些微红,他小声道:“都怪我……”
男孩不置可否地哼了声,十分高兴能在他面前展示这道“功勋”。
沈素和微微垂首,伸出舌尖舔上了男孩的手心,有些腥甜还有些土的味道,沿着那伤口的附近,沈素和将渗出的血珠都卷进了舌间。
脸上传来一股温热,是男孩的手正在摸着他的脸庞。
沈素和抬起头,眼底映上了男孩的面容,他轻声道:“弟弟,你疼不疼?”
弟弟……
你疼不疼……
猛地睁开双眼,原来天色早已大亮。
昨夜的火堆此刻只剩一地余烬。
不知是否梦太过真实,沈素和觉得脸上仍留着男孩手心的温度。
他移动了下有些发麻的双腿,却意外地踢到了一样事物,沈素和随即望去,却是他昨夜留给那人的烤红薯,不知何时又被放回了他的身旁。
沈素和朝四周望了望,白茫茫的天,灰蒙蒙的地,却是再也不见段雁池的身影。
第五章
由西向东,渐渐踏入了生长着小禾草与小灌木的荒漠草原。不再是黄土遍地黄沙漫天的单一景色,草地与绵延山脉的相接处是连成一线、黑白相间的小点,走得近了便能瞧得清楚,那是群野生的牛羊。
更远的地方还看得到山顶上终年不化的积雪。
南漠的气候,冬季在一年之中占去了半年,若再往北行,北漠之地便是完全没有了夏季。这种严寒干燥之地对沈素和而言几乎是如鱼得水,他与师父居住的昆仑实在不比这里好上许多,只是昆仑之颠上的风只会刮起冰屑,而非尘沙。
自从火堆旁相伴的一夜之后,沈素和已又独自行走了三日,这三日他未能再与段雁池偶遇。他跟随沈慕来许多年,总是学会了随遇而安,当一个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的过客,然而这一次他却有了种奇特的感觉——段雁池成了他的过客。
那人自出现之初便十分的神秘,猩红的衣衫带来了血腥杀戮,银色的面具下吐露着冰冷言语,短短一日一夜的时间,便有三人命丧他手中。沈素和并不将人以好、坏去分,可段雁池表现出的冷酷他无法漠视,沈素和始终记得被段雁池送出战圈的一瞬间,所以他愿意相信,这个人的内心并不是表面看起来得无动于衷。
人世间在他眼中总有美丽之处,任何人也都存着一份良善之心,他看事,看人会去想那好的一面,在黑暗中寻找光明,在丑恶中拣拾一颗干净的石子。
因为他一路走来,身边的人都是如此教导他——素和,不要去恨。
沈素和心中有些牵挂着段雁池,他仍想着若有机会再遇见这个人,对方会愿意与他聊一聊,便是毫无内容的闲聊也好。或许能更了解他一些,或许会有些推心置腹……
又赶了两日的路,太阳落山之前沈素和抵达了一处小镇。
这小镇处处充满了异域风情,男子魁伟结实,女子也多是高挑健美,他们的衣饰十分特别,高领窄袖系腰的棉袍子,与中原人的穿着大相径庭。当沈素和立在街巷上时,倏忽便显出格格不入,然而当地族民却并不排外,中原人是他们口中的银河之子,颇受尊敬。
沈素和缓步行走在街市之中,阵阵的香气自两旁的饭馆飘出,沈素和饥肠辘辘,决定先填饱肚子再寻找住宿的客栈。
他前脚刚要迈进一家饭馆,街市前便传来了一阵噼里啪啦的杂乱响声,和老妇人“哎呀呀”的呼痛声。
沈素和收回脚步,转身便朝前方走去,周围的人群也被这突发之事吸引了注意力,渐渐聚拢在了一起。
拨开了外围的人,沈素和向内一瞧,却是行动快于思维地挡开了一人伸出的手臂,欠身扶起了那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老人家,您还好么?”
老妇人满是皱纹的脸上显出痛苦之色,她哀声道:“腿……我的腿……”
沈素和将目光送向老妇人打颤的左腿,轻声道:“我先背您去医馆找大夫。”
“不、不!”老妇人慌忙摇了摇头,道:“多谢你了年轻人,老妪不碍事。”
这样的场景沈素和并不陌生,他沉默地看了眼老妇人破旧肮脏的衣裳,转身半蹲在了妇人面前,拉过她的手臂,一提劲将人背在了背上。
“年轻人,不用,不用——”
“您不用担心。”沈素和偏首道:“我先送您回家。”
老妇人轻叹了一声,却是不再言语。
沈素和向前走出两步,视线落在了挡路的一双黑靴上,黑靴的主人便是方才朝老妇人伸出手臂之人。这只手,一天内染过三个人的血。
缓缓抬头,沈素和与那面具下的目光相对。不久前,沈素和还在希望着与段雁池再遇之后能有的交谈,然而现在他几乎是有些无话可说。段雁池并非真的阻挡,只是恰巧就站在那里,所以沈素和轻松地绕过了他,段雁池也在同时抬步向前,一条街市之上,两人背道而驰。
沈素和将老妇人送回了家中,老妇人膝下无子,好在身边还有老伴与她互相扶持。
查看过老妇人的伤情后,沈素和略略放下心来,也让两位老人不必担忧,并未伤及骨头,实属不幸之中的幸事。他安抚下老人,开了张药方便又上了街市,在药铺抓了几副药送去了老人家中,嘱咐过些应注意的事项后才在老人的千恩万谢声里急匆匆地离去。
沈素和沿着街巷的饭馆和客栈,一家家地开始打听寻找段雁池。
他的脚步急而乱,心情也是如此。
脑海里一时是沉默地看着他的段雁池;一时是梦中的男孩。
沈素和不能忘记,怎能忘记?
他失手打碎了父亲十分珍爱的一件瓷器,无论他如何解释,父亲都认定是弟弟所为,认定弟弟怕被责罚所以找沈素和顶罪。
父亲说瓷器碎了不算什么,可品德不能败坏!弟弟被罚跪在了屋前,不准喝水不准吃饭,直到肯承认为止。弟弟始终不曾开口,既不辩解也不求饶。沈素和偷偷藏起些点心,无人时便溜去找弟弟,他将点心往弟弟嘴里塞,弟弟却是死死地紧闭着嘴巴。
沈素和没有别的办法,跟弟弟跪在了一起。
可从来最疼爱他的父亲却是不肯松口,哪怕母亲的劝慰恳求。
那时夏日酷暑炎炎,沈素和天生体质较弱,他强撑的一口气也只维持了一天一夜。晕倒在屋前石阶上时,恍惚中终于听到了弟弟的声音,“是我砸的!是我砸的!是我砸的!!!”
沈素和醒来时弟弟坐在他的床上,手里抓着把捏碎了的点心正狼吞虎咽,他吃得满嘴、满身、满床的点心渣子。弟弟瞧他睁开了眼睛,一言不发地将点心送到他嘴边,沈素和几乎要饿晕了,他无力地垂着头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渐渐地越来越快,一口比一口吞下得多,最后简直要将他弟弟的手也吞进肚中。
弟弟哈哈笑了起来,巴掌在他满是碎屑的嘴上抹了抹,一掀被子躺进了被窝。
沈素和也躺了下来,他转身将弟弟搂在怀中,搂得紧紧的,轻声道:“弟弟,饿肚子难受么?”
“要不是你太没用,我一定能等到爹先低头!”弟弟的话不客气,却是也搂住了他。
兄弟两就在那一床的点心碎屑中互拥着入了睡。
被人误解的滋味有多不甘,沈素和在那时便明白了。
老妇人向他诉说了之前的经历,她是被几名莽撞的少年撞倒在了地上。
沈素和不记得挡开段雁池时,是如何的心情?是否就像父亲认定了瓷器是平日里淘气的弟弟摔碎,所以无论怎样的解释也改变不了……然而那并不是对的。沈素和清楚看待一个人不能只看表面,可他却因段雁池之前的行为断定他会伤及无辜……其实,沈素和并不曾见过段雁池主动掀起的干戈,他只是在反击之时用尽十分力量,绝不为对方留下生机。
许久后,沈素和终于在一家客栈的厅中看到了段雁池。
那一身猩红的人正坐在桌前饮酒,仿佛是他们第一次相遇时的情景,段雁池正是个端起酒杯的动作。
沈素和抬步走到了他的面前,微微颌首道:“我来向你道歉,之前是我误会了,以为那位老人家无心之下惹你不悦。老人家已经告诉了我事情的经过,此事与你并无关系,你好心搀扶她却是被我阻拦,我心觉十分惭愧。抱歉了,段兄。”
段雁池并不看他,酒杯在唇前顿了顿,仰头一饮而尽。
沈素和又走上前两步,道:“段兄若不介意,我能否与你同坐一张桌子?”
段雁池这方开口道:“随意。”
“多谢。”沈素和坐在了他的右手旁,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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