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铁为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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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铁为柔- 第1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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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人默默前行,吕慎感到凌绝心的身体一直轻轻发颤,有心开解几句,却不知从何说起。快到明镜馆大门时,凌绝心忽然道:“有时候我在想,他这么聪明这么能干,样样都好,喜欢他、愿意对他好的人不知道有多少,他怎么会偏偏就喜欢我呢?这么多年来,我从来没有关心过他、没有好好地待过他……你看,即便是现在,我以为自己已经做得很好了,却连淼儿也觉得我做得不够……”
  
  凌绝心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饱含了说不尽的心痛追悔。吕慎只觉得心头掠过莫名的酸意,半晌才道:“师父,情之一字,本来就没有道理可讲。淼儿年轻不知事,难免会一时意气,你别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凌绝心黯然一笑,看着眼前的门口,双腿像是灌了铅似的,再也抬不起来。
  
  ※※※
  
  陆真看着凌绝心和段淼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不知怎地,隐约觉得有点不安。摇摇头让自己别胡思乱想,他又拿起本医书看了起来。没过多久,贺兰回风带着晚饭回来了,一进门就问:“真儿,你责备你那小徒孙了吗?”贺兰回风嫌汉人的名字拗口,背后称呼凌绝心等人时总是依着陆真的辈份来的,凌、吕、段三人分别是徒儿、大徒孙和小徒孙。
  
  陆真奇道:“没有啊,淼儿向来乖巧,我责备他做什么?”
  
  “那他怎么在门外垂头丧气地站着,半天也不敢进来呢?”贺兰回风挠挠头。
  
  陆真皱皱眉,出门一看,果然见段淼呆呆地站在他房门三尺开外的地方,身后的阳光把他的面目映得有些模糊。
  
  陆真温言问道:“淼儿,有事吗?”
  
  “师祖……”段淼的声音中带了点鼻音,“辛庄主他又……”瞧着陆真慢慢向他走近,他觉得满心的话都哽在了喉咙里,再说不出来。
  
  陆真看清段淼微肿的双眼,心头微微一沉。
  
  辛如铁罹患的脑风之症,除了开颅之外再没别的法子可以根治。而开颅术却是一个风险极高的手术,古往今来成功的例子寥寥无几。除去施术之人本身医术的高下不谈,究其原因,主要有以下两个:一来它耗时较长,没有三五个时辰不能完成,病人在整个过程中会流失大量鲜血,体魄稍弱者极可能因此丧生;二来它会在人体最关键的头部造成创口,即便手术成功了,术后略有差池,就有可能引发致命的感染。因此,要施开颅术,病人必须先经过一段时日的精心调养,使身体达到可以承受手术的程度;不然的话,勉强施术,只能是白白地搭上了病人的性命。
  
  辛如铁这些年来病势日沉,偏偏又不知保养,情况本来已经十分糟糕,加上不久前又受了沉重的内伤,如今身体已经极为虚弱。这就使得凌绝心与陆真陷入了一个两难的境地:想要尽快开颅,又怕他的身体难以承受;若不尽快开颅,又怕他的情形继续恶化。两人经过多番商议,最后只能采取一个折中的办法:采用别的药物代替七心莲,使他熬过发病时的疼痛,同时抓紧时间为他调养身体,使他能尽快接受手术。
  
  但,代替七心莲的药物可以让辛如铁撑多久,取决于很多因素。内在的,有体质、心境、意志等等;外在的,有饮食、作息、环境等等。每一种因素,都会对药效的发挥造成影响。
  
  此时,陆真知道,自己最担心的一天,终于是提前到来了。
  
  两人相对静立,良久无言。
  
  段淼轻声道:“师祖,我跟着师父学习医术,治病救人,到如今已经有七年了……我本以为,只要治好病患的伤病,便算是个好大夫。”他看着陆真,眼里隐隐地泛着泪光,“可是今天,我竟然发现,其实我并不懂得,究竟什么才算是医者仁心。”
  
  陆真心中轻叹,口中却迅速地道:“医者仁心,不外是‘救死扶伤’四个字。”
  
  “即使在医治的过程中,病人要忍受不可估量的痛苦?”段淼的声音有点抖。
  
  陆真的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坚定:“性命无价,用多大的痛苦去换,都是值得。”
  
  “那,即便受尽百般折磨,病患最终仍然难逃一死呢?”段淼想起那隔着门板的两三声微弱呻吟,想起那从指缝间淌下的一缕缕鲜血,又是一阵心酸,“这样的医治,也算是‘仁心仁术’吗?”
  
  这一次,陆真没有很快地回话。他看着段淼戚然的神情,最终长叹一声:“算的。至少,我们都已经尽过最大的努力了。” 
  
  




15

15、十四 。。。 
 
 
  
  在半掩的门前怔怔地站了一会儿,凌绝心道:“慎儿,你先回去吧,我一个人就可以了。” 
  
  吕慎忍不住道:“师父,你的脚……”
  
  凌绝心打断了他的话:“没事,这两步路我还走得动。”说着挣开了吕慎的手,一拐一瘸地往前走去。
  
  吕慎苦着脸,犹豫了一下要不要上前强行扶着他,最终还是站着没动。凌绝心刚要推门,那扇门却突然打开了,辛如铁低沉的声音带了责备的意味:“伤成这样,竟然不让人扶着,真是乱来!”
  
  辛如铁从门内闪身而出,身上仍旧穿着一袭黑色长袍,可腿脚处看不出半分异样,显然是新换的。凌绝心咬着嘴唇:如果段淼不说,也许自己永远都不会知道他受过伤。 
  
  吕慎见辛如铁出来,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辛庄主,师父,我先走了。”
  
  “有劳你了。”辛如铁向他点点头,朝着凌绝心伸出手。凌绝心连忙握住了,心里又热又酸,想笑又想哭。辛如铁一把抱起了他,一边回房,一边细细地问:“好点没有?还痛得厉害吗?多久要换一次药?”
  
  凌绝心只是“嗯”了一声,双手环着辛如铁的脖子,把脸紧紧地贴在他颈侧:“你怎么不告诉我,就自己回来了?”
  
  “我在那里也帮不上什么忙,就先回来歇一阵。你和陆先生谈兴正浓,我不想打扰。” 
  
  “你突然不见了,我很担心。”凌绝心的声音闷闷的。
  
  辛如铁淡然道:“我除了这里还有哪儿可去,有什么好担心的。”
  
  “我怎么能不担心,你……”听着他不以为然的语气,凌绝心莫名委屈,“你总是这样,什么事都不和我说!”
  
  辛如铁不作声,进了房中便把凌绝心放到床上,又躬身给他脱了鞋袜。摸到伤处,眉心微拢:“还是肿得很,这两天别走路了。”站直身子,辛如铁正要走开,忽然觉得腰被牢牢地箍住了,于是无奈道:“别胡闹,你身上都湿了,我去给你取套干的衣服来换。”
  
  凌绝心手臂不松,声音里多了咬牙切齿的意味:“我是湿了衣服要换,你呢?你又是为什么换了衣服?” 
  
  辛如铁一颤,沉默不语。
  
  凌绝心见他还是没有要坦白的意思,心中气苦,臂上使力,把他往床上扯:“让我看看你的伤!”
  
  辛如铁措不及防地被拉倒了,跌坐在他身旁。凌绝心二话不说,伸手掀起他的袍摆。辛如铁按住他在撩自己裤脚的手,低声道:“只是些小伤,没关系的。你换衣服要紧,再捂着湿衣服怕会着凉。”
  
  凌绝心挣开他的钳制,怒道:“你受伤都没关系,我着凉又有什么要紧的!” 
  
  辛如铁略怔,执起他的手,道:“别恼了。确实是小伤,那时也不觉得疼,我才没说。”
  
  凌绝心凝视着他瘦削的脸,眼睛有些红了。他相信辛如铁那时是真的不觉得疼——满心只念着他的安危,哪里还顾得上想自己? 
  
  他何其幸运!
  
  世间竟有这么一个人,为他披荆斩棘、为他奋不顾身,永远把他放在比自己更前的位置。
  
  凌绝心喃喃地道:“你不觉得疼,可是我觉得。”低下头,轻轻卷起辛如铁的裤腿。
  
  辛如铁低叹一声,再没阻拦。
  
  看着那些纵横交错、深深浅浅的血痕,凌绝心突然明白了段淼的忿然从何而来:这般明显的刮伤,衣袍定是被撕得不成模样,偏偏他因为找到观音灯高兴得忘乎所以,竟成了睁眼瞎子!
  
  埋怨他不够关心辛如铁实在是太轻的责备,段淼真应该狠狠地把他揍一顿!
  
  辛如铁感到他骤然一僵,忙道:“都说了是小伤,现在相信了吧?段淼被你调教得很好,上过药之后一点儿都不疼了。”说着跳下床,裤管滑落,便把小腿遮住了。
  
  “弟弟,你对我太好,对自己却太坏……”凌绝心深深地吸了口气,强抑冲鼻的酸意,柔声道:“不过不要紧,以后我会加倍地对你好。”
  
  ※※※
  
  辛如铁对凌绝心下了“禁足令”,凌绝心嗔道:“走几步路真的不碍事,我可是大夫来的,难道还不知道吗!”辛如铁也不跟他争辩,但每当他想走动,总是抢先上前把他抱起来,再问他想去做什么。一连数天,凌绝心简直连沾地的机会都没有。凌绝心知他体惜自己,虽然怜他辛苦,心里也是甜甜的甚为受用。 
  
  凌绝心既不能外出,只好让两个徒弟把汤药水食等一应物事都送上门来。段淼惦着辛如铁,经常将吕慎的那份活儿也主动揽了,一天总要往明镜馆里跑个三五趟,每每见凌绝心黏在辛如铁身旁,眼角眉梢俱是柔情。
  
  一日中午,二人用过饭后,段淼前来收拾碗筷。凌绝心倚着辛如铁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望见外面阳光灿烂,天空是纯然的蓝色,不见一丝云彩,突然来了兴致,道:“淼儿,等下你叫上你师兄,一起到竹林去给我砍棵竹子过来吧。”竹子看似脆弱实则坚韧,段淼没做过粗活,只怕半天也伐不下一株,是以凌绝心让他和吕慎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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