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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起的梳子略顿了顿,轻轻地落到凌绝心的头上。辛如铁梳得很慢,根根乌发从他的指间滑过,便如这一头青丝是他十指的恋人,反复绕弄,痴缠不已。然而再深情的牵绊亦总有尽时,发丝终于在他的手上结成了髻,最后不得不分开。辛如铁怔怔地俯视着凌绝心的发顶,忽然心酸难耐,眼圈一红,忙半跪下来,给他穿上鹿皮靴子。
凌绝心让辛如铁服侍着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心满意足地朝桌上的铜壶更漏瞅了一眼,见还没到段淼平日送早饭来的时候,于是道:“不知师父昨晚情形怎样,我们不如过去瞧瞧?想必慎儿他们也已经起来了,我们顺便在那边用早饭,也省得淼儿再跑一趟。”
迟迟没听到回答,凌绝心有些诧异地转过头,只见辛如铁背朝他站着,背影像是凝固了一般。
“弟弟?”以为他一时走神,没听到自己说什么,凌绝心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问道,“你说可好?”
“哥哥,”辛如铁终于有了反应,“我刚才到传薪轩中问候过,陆先生说,昨夜一切安好,我瞧他的精神气色也不错……”他微微地仰起头,“不过,你若是不放心,那就去看看吧。”
他的声音略带沙哑,落在耳中显得莫名的脆弱。凌绝心微觉不对,正想说话,房门却恰在此时被轻轻敲响。辛如铁抢先开了门,把段淼让进来,凌绝心见状,也不好再提先去看陆真的话,再打量辛如铁,虽然神情无异,却总是若有意若无意地避开他的目光。凌绝心便隐约有些明白了,想必是自己着紧陆真,才让他又生不安。有心开解几句,却碍着段淼在场,于是笑道:“淼儿来得正好,我们正饿着呢,若你再来迟一些,我可就要跑到传薪轩中找吃的了。”
段淼呵呵笑道:“徒儿该打,竟让师父和辛庄主饿肚子,下次万万不敢了。”从食盒中拿出药膳粥和几样点心,在桌上摆好,又说陆真他们也都起来了,只等凌绝心二人过去会合。见他没有特意提及陆真的状况,凌绝心便知师父的确安好,心下大宽,拉着辛如铁坐下,柔声道:“趁热吃,一会儿就凉了。”
段淼道:“师父还有什么东西要我帮忙收拾的吗?”
“没有了。”凌绝心往矮几一指,“东西不多,就那两个包裹。”
段淼“哦”了一声:“那我帮师父先拎过去?”
“也好。”凌绝心点点头,“那等一下你也不用再来收拾碗筷,我们拿过去就是。”
段淼把两个包裹挽在臂上,忽然问:“那个风筝还带走吗?”风筝,指的自然是凌绝心当日做的那个“鸳鸳”风筝。
凌绝心想,这还用说,辛如铁把它当作宝贝似的,离开赵晴川的家时,病成那个样子,还不忘叫自己把它拿上,虽然带回来之后再也没有放过它,却把它挂在房中最显眼的位置上,不时取下拂拭上面的灰尘,显得珍重爱惜,又怎会不带?
岂知辛如铁竟然道:“不必了,你把包裹拿去就好。”
凌绝心一呆,顿时感到一阵失落,连嘴里的核桃糕都没有了味道。但转念一想,又觉释然:此番回谷,毕竟路途遥远,竹扎纸糊的东西,一不小心就会压坏,携带着的确不方便。再说自己人都陪在辛如铁身边了,区区一个风筝他不再那般重视,也是理所当然。于是笑道:“这些鸡毛蒜皮的,偏你记得!快去吧,别妨碍我吃早饭。”
段淼吐吐舌头,告退而去。凌绝心装作不经意地道:“等我们回到谷里,也差不多要开春了,放风筝正合适。到时我扎个更大更好的,再跟你一起去放。”
辛如铁笑了笑,挟了块榛子酥放进他面前的碟子:“多吃些,要是午时恰在野外,得啃干粮的。”
“别只顾着说我,你自己也要吃饱。”凌绝心也给辛如铁挟了个芝麻卷。辛如铁看不见的时候,吃饭时要凌绝心照顾着,自不能和往常一样处处以凌绝心为先,但到病愈之后,便又恢复了旧日情形,最好的东西他总是流水价往凌绝心碗里放,往往要在凌绝心有了八分饱意之后才肯专心进食。当然,这时的凌绝心再不会只享受宠爱而毫无回报,他也会不时地给辛如铁布菜,敦促他多吃一些,每当此时,辛如铁总显得特别满足。
不久碗碟见底,凌绝心打了个饱嗝,道:“我们歇上一阵,就到师父那里去吧。”辛如铁点点头,把餐具一样样放回食盒,再取了件披风来给凌绝心系上。凌绝心环视四周,确定没有遗漏下什么东西,便拉着辛如铁出了门。行出馆外,凌绝心回头一望,想到这几个月来与辛如铁在此处度过的悲欢起伏,心头蓦然生出了三分不舍。
辛如铁任凌绝心牵着前行,两人的步子都要比平日慢一些。凌绝心忽然觉得辛如铁的手十分冰冷,往他身上一看,不由得轻嗔道:“要出远门,怎么穿这么少?给我戴披风,自己怎么不戴?”
辛如铁淡淡笑道:“哥哥,我衣服够了。”
凌绝心皱了眉:“那手怎么这么冷?”
辛如铁只道无妨。凌绝心猛地省起一事,忙摸了一下他拎着食盒的右手,果然要暖和许多,只暗骂自己粗心:辛如铁的左肘受过伤,虽然不如陆真的严重,但每逢天寒也不好受,自己竟全不记得了。当下又是心痛又是惭愧:在对待辛如铁的事情上,他还不如赵晴川呢!
看出了他的心思,辛如铁柔声道:“哥哥,不要紧的。”他越是温柔,凌绝心越是内疚,好一阵都说不出话来。辛如铁见他停下不走,只怔怔地望着自己,漂亮的双眼中饱含了说不出口的万千情意,心头顿时一颤:这种眼神,这种从前只会给予陆真的眼神,终于落在他的身上了!以前,他曾经想过,如果凌绝心愿意这样看他一眼,即便要他立时死了,他也心甘情愿!
颤动过后的酸楚不可抑止地涌上,辛如铁闭上眼,深深地吸了口气:“哥哥……”
也许,上天会允许他再自私一次?
也许,背弃誓言的报应不会来得这么快?
也许,他能把梦境般的幸福延长得久一点?
然而有些话,最终仍是说不出口。可以要求的东西有很多,却不包括发自内心的感情;可以挽留的东西有很多,却不包括决心离开的人。从凌绝心说出“爱”字的那一天起,他们纠缠至今,凌绝心把能给的都给了他,他却最终也没有要到他最初想要的东西。
“哥哥……”辛如铁睁开眼,所有汹涌的情感已化作了一层层的细碎波光,“走吧,别让陆先生他们久等了。”
那一刻,凌绝心有点失望,因为他觉得辛如铁本来想说的,不应该是这么一句无关紧要的话。恍惚间,辛如铁已经当先迈步,凌绝心只好跟了上去,不多时,传薪轩已在眼前。
作者有话要说:先祝大家新年快乐!!!身体健康!!!万事如意!!!^_^
谢谢亲们的关心,我的身体好多了,前些时候把父亲接回家过年,因此很忙,没能更文。父亲虽然尚未手术,但是精神不错,若按照目前的状态维持下去,暂时不必太过担心,一家人总算可以安安心心地过个年啦。
接下来,我的私人时间会比较充裕,争取多点时间写文,让小辛和小凌早日幸福快乐地在一起生活~^_^相信这也是各位亲最乐意见到的事情,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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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五十四 。。。
传薪轩的花厅里,陆真四人已在等候,怀虚前来与众人话别,定恒大师也亲至相送。凌绝心与辛如铁进来后,逐一给长辈请了安,各于下首落坐。
略为寒暄之后,陆真正式告辞。定恒双掌合什道:“诸位施主光临,敝寺蓬荜生辉。他日若有机缘,不妨再到寺中小作盘桓,老衲必将倒履相迎。”撇开怀虚这层关系不说,贺兰回风布施给寺庙的香火钱十分丰厚,月前又给购置了些寺院周边的田地,赠作庙产,纵是方外之人淡泊外物,定恒也着实感念他一番心意,因此这番话说得甚是真挚。
陆真朝定恒深深一揖:“方丈太客气了。小可一行,多得方丈和众位师傅关照。此番辞别,谨祝方丈身体康健,修为益进;龙吟寺香火日盛,佛法昌隆。”
“阿弥陀佛,施主善颂善祷,佛祖必定保佑你此行一路顺风,事事如意。”定恒微笑还礼。
陆真转向怀虚,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思量如何措辞,最终只作揖道:“怀虚大师,咱们就此别过。你……请多保重。”当年他与辛致钧平辈论交,折桂公子见到他时要行晚辈之礼,两人却是不折不扣的知己好友。后来因着凌绝心的关系,陆真总觉得自己对怀虚不住,尽管怀虚从没表现出心存芥蒂,但面对他的时候,陆真已不能像过去一般坦荡自然。这话说得干巴巴的,跟刚才与定恒告别时的流利圆融相比不啻云泥之别。贺兰回风深悉其情,打圆场道:“不知大师将往何方云游?倘若恰好同路,不妨跟咱们结伴同行,也好彼此照应。”
怀虚笑容淡淡:“多谢贺兰先生好意,贫僧出行,向来随兴而起,随缘而至,并无定所。”他踏前一步,望着陆真的目光柔和平静,“陆先生,你我相识多年,彼此相知非浅……人生福祸,关时关命,昨日种种如东流逝水,你不必常放心头。”他的视线又慢慢地挪到了凌绝心身上,那一瞬间,陆真仿佛见到了当年那个潇洒倜傥的折桂公子,一腔豪情从来不曾老去,“情生自愿,事过无悔,方为男儿本色。有子如此,其实深得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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