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如铁的身体见不可见地颤了一下,随即微微垂下眼帘,却是不容置疑的口吻:“是。”
定恒淡淡再问:“一旦披上袈裟,便不能沾惹世俗尘缘。你是否确定,此后余生寂寞,岁月漫长,自己能守意如初,不言后悔?”
这一次辛如铁答得更快也更坚决:“是。”
“即便有朝一日,你发现心之所系、情之所钟,因你出家而痛苦潦倒、终生郁郁,你也不会后悔?”
辛如铁猛然抬头,大声道:“不会的。”却不知是说那人不会因他如此,还是说他自己不会后悔。
定恒一脸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不明不白的答案,站起身来:“既然如此,容老衲出去稍作准备,一会再来为你行入门之礼。”念了句佛号,慢慢踱出门外。辛如铁木然跪坐,也不知道要与他礼别,脑海中只有“痛苦潦倒、终生郁郁”这几个字不断盘旋,头又隐隐地作起痛来。
他这般枯坐着,浑不知过了多久,方听得门外传来一阵细细的脚步声。他只当是定恒回来,身子竟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怔了怔,面上顿时浮起个自嘲的苦涩笑容——明明是早就下定了决心的,为何事到临头,心底倒涌出阵阵犹豫不安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抬眼一看,却发现进来的是个小和尚,手上捧着个托盘,微笑着朝他略躬了躬身,也没说话,径自朝案边走去。辛如铁看到托盘上摆了些方巾刀剪等物,知道是定恒着弟子送剃具来了,心头又是一紧,头也好像痛得更加厉害了些。他定定地瞧着那小和尚放下托盘,又往炉里添了香,只忍着拨腿而逃的冲动,垂在身侧的手握成拳抵在地上,指节惨白,一如他此时的脸色。
※※※
马车忽然慢了下来,吕慎掀开车帘一看,失声呼道:“定恒大师?”凌绝心猛地弹起,难以置信地看着前方,覆雪的小道尽头,赫然是个迎风而立的老僧。
迫不及待地从尚未停稳的马车跳下,凌绝心挣开吕慎的手,踉跄着奔到定恒身前,“扑嗵”一声跪下了,双手紧紧地抓住定恒的衣袖,喉头却被什么堵着一般,发不出声音。定恒温和地道:“阿弥陀佛,凌大夫为何行如此大礼。”便要扶他起身。
凌绝心只不肯动,半晌才颤声道:“大师……求你莫要让我弟弟出家……”
定恒摇摇头,运了三分内力,轻轻松松就把折腾得没什么气力了的凌绝心搀了起来,悠悠地道:“凌大夫,天下的庙宇不止一间龙吟寺,天下的僧人也不止一个定恒。”
凌绝心一时哑住,只把定恒的袖子死命抓着,便如落水的人抓住了浮木,生怕一松手就会失去最后一线生机。
见他只用通红的双眼望着自己,也不知道说话,定恒微微一叹:“老衲在此相候,本只是抱着一试之心,看与凌大夫是否有缘再会。既然凌大夫当真回转,便不妨听老衲说一件往事。”
凌绝心茫然点头,但听定恒缓缓地道:“龙吟寺前任方丈德高望重,深为老衲所钦敬。当年他于八月十七圆寂,因此每年此日,老衲都会在寺院正殿中整夜跪经,一为纪念前人,二为省身自勉。”
“今年的八月十七,老衲如常让弟子闭殿,自己留在殿内。不料午夜时分,竟有不速之客突然到访,实令老衲大感意外。”定恒的语气忽地添了凝重,“来人正是令弟。”
凌绝心也是大感意外,喃喃道:“我弟弟?”一时间脑中浮出重重疑问:辛如铁跟自己日夜相对,怎么他夜里跑了出来,自己竟一点也不知道?他眼睛不便,又是怎么进寺的?他去那里做什么?
“凌大夫可是忘了,今年的中秋节,发生过什么事?”定恒温言提醒。
凌绝心“啊”了一声,有些混沌的头脑霎时变得清明:中秋节的那晚,他得知辛如铁因为他的缘故无法入睡,心痛若狂地奔上天山去寻找酡貉,结果一直到第二天夜里才找到,自己却受了重伤……这么算来,吕慎用计,对着辛如铁夸大自己病情的那一天,正是八月十七。
见他的神情起了变化,定恒颔首道:“八月十六当夜,凌大夫身受重伤;隔晚,令弟让段大夫陪着入寺……”
定恒内功深湛,耳力目力均远非常人可比,辛如铁他们还未上石阶,他便觉察有人到来。存心要看看来人是什么用意,定恒匿于一角,摒息以候,直到辛如铁与段淼在门前对话时才知晓来人的身份。闯入殿中的辛如铁目不能视,兼又心神紊乱,哪里会发现他,自然也不知道自己压着声音的话语被人一字不漏地听了去。
定恒想起那夜的情形,不由得叹了口气:“令弟强行震断门锁,想必又触动了病症,在佛前跪了许久……总之一直都没有作声。”入耳的呼吸声兵荒马乱,定恒不难猜到辛如铁痛得如何惨烈,然而明白当时绝非现身相助的好时机,只好隐忍不动。“后来……他行了大礼,然后说了一番话。”
在那样的静夜,森森月光从窗隙漏进黑暗的殿内,打在辛如铁苍白的脸上,斑斑点点的血迹教多经风浪的定恒也不免有点心惊。“他说,人人皆言佛祖慈悲,可解万人厄、救万人困,然而他并不贪心,当年外祖病重,他恳求神佛把自己一生的好运都用来折换外祖的寿数,并许诺说自己只得这一个心愿,此后不敢再为任何事向诸神诸佛相求。但如今他要背弃承诺,为他的兄长再求一次佛……
“他说到此处,好一阵都没有再声响,老衲等了许久,他才再次开口。这一次,他只反反复复地念着八个字:‘如可赎兮,人百其身。’”
凌绝心全身一震,泪水成串滚落。
这八个字,出自他们自幼熟读的《诗》中的《黄鸟》一篇。
──如能够代替你,我愿意死一百次。
“令弟诚爱之心,教老衲感佩不已。可是,他其后的言行,却让老衲既是震动、又是不安。他三指向天,在佛前立下重誓……”定恒眯起眼睛,努力把当时所闻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他说道:‘倘若兄长能平安渡过此劫,我便投身佛门,一心行善,修桥补路,扶危济世,直到死的那天为止;否则……”定恒顿了顿,念了几声佛号,才道,“否则必将见庙拆庙,逢佛焚佛,倾尽余生所能,阻截佛家教义在中原土地散布流传,即便此身陷于万劫不复之地,亦绝不后悔……”
凌绝心瞠目结舌,定恒清淡如水的声音却似是在他耳边点起了一把熊熊烈火:“……若违此誓,教我今后活着的每时每刻,都要不停地遭受眼下这等痛楚,他朝轮回转世,也不得解脱。”
60
60、五十九 。。。
那把火,好像来自炼狱,在这寒冬腊月中烧得热烈蓬勃,仿佛把凌绝心的身体发肤都烧成了滚烫的油,只余当中的一颗心在油中翻滚着、煎熬着,滋啦作响。
发软的手足不知从哪里生出了力气,他一路狂奔着冲入那间幽静的禅房——
而被门外那阵杂乱无章的重步惊起的辛如铁,呆愣地看着本应离开的了的人出现在门口,并且直直地撞向自己。一瞬间,身体比思维更快地作出了反应,他下意识地张开手臂,以一个相护的姿态,迎接突如其来的猛烈冲击。
然后他被重重地撞得倒退了好几步,背脊顶在墙上,一片冰冷,胸膛处却贴着热得发烫的身躯,热得像是要把心脏灼出个洞来。
与温热的泪水一起落在肩头的是尖锐的疼痛,辛如铁不由自主地一抖,勉力咽下那声冲到喉咙的痛呼。鲜红色在凌绝心齿尖蔓延开来,然而他不但没有因为这血锈味而松口,反而咬得更狠了,好像要教这个心如铁石的人知晓他那快要胀裂胸腔的疼痛——
辛如铁啊辛如铁!
你立下那样的誓言,还让不让自己活?
你做出这样的决定,还让不让我活?
一波又一波的激烈情绪,使得凌绝心对外界的感知变得迟钝,他只知道他很想把怀中这个人的血肉一口一口地嚼碎了,吞入肚中,如此便能与他融为一体,再不分离!
首先觉察出情形不对的是辛如铁。尽管见到凌绝心回转的震动仍未消散,他还是清晰地感觉到,肩膀的痛感就像是成团的丝线被人一点点地缓缓抽走,而凌绝心紧紧地箍在他腰间的双臂也逐渐地失去压力,变得……似乎根本就不存在一样。
辛如铁心下微惊,想要出声示警,却更惊诧地发现自己口舌发僵,吐不出字来。凌绝心仍埋头在他颈侧,身子却开始下滑。辛如铁慌张起来,挣扎着想要抱住他,可是全然脱离了意志控制的身体一点儿也不听使唤,竟也随着凌绝心软倒,一同摔落地上。
肩胛落地的声音闷闷的,甚是沉重,然而感受不到一点疼痛。到了这个地步,辛如铁自然知道自己是中了软筋散之类的药物,一时间,心念电转:这药作用起来不着痕迹,药性又如此霸道,实属生平罕见,可知调制之人绝非庸手。能有这般本事的,他所知道的不过一个凌绝心、一个陆真,难道……竟是凌绝心为阻止自己出家而布下此局?但抬眼一看,凌绝心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上写满惊骇茫然,顿知自己是冤枉了他,脑中不由浮出重重疑问:不是凌绝心,那下药的人会是谁?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如今又该怎么办?……
正暗自设法脱困,却听得一阵轻盈的细碎步子攸然接近。这种速度与力度,显然不属于他熟识的任何一人。辛如铁整个人都绷紧了,苦于头颈无法转动,看不到来人的模样,只听得他在门口处略作停顿,似在探视他们的情形。过得片刻,确定两人被都药倒了,那人才快步上前�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