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未离的眼眸很好看,清得像水一般,此刻亮起来便如在清雅的水墨枝头着了一点鲜活颜色。
云千月自他手中接过酒坛去,就着陆未离饮过的地方,饮了道,“这是一阙词所酿,我好容易得来的。”
“哦,我素日听闻自古侠女出风尘,今日见了这般的烈酒,想来这女子果然不错。”转眼看着云千月似笑非笑得样子,疑惑地问道,“我说的不对?”
“若你看到阙娘拨拉着算盘,恨不得把别人的骨头都拆出来换成白花花的银子的模样,就不会说这个侠字了。不过说到烈性,这阙娘却是可称得上。这阙娘原是北边周朝旗连将军之女,未离你可听过旗连将军之名?”
陆未离点头道,“昔日北周的旗连将军威名不输如今的枭羽营,二十年前因谋逆之罪腰斩弃市,旗家男丁皆弃市,女子流配。后来新帝登基给雪了冤,但旗家也都死得差不多了。”
“是啊,都死得差不多了。旗连当日因通敌之文书招祸,文书章据俱在,什么都不缺,什么路径都正当,不是旗家的人根本造不出来啊。当时旗家的印鉴皆在一个人的手里,招赘入旗家,掌管文书的阙娘之夫。”
那日,阙娘趴在桌上,对着云千月拨拉着算盘,似对那账目特别满意,话也多了起来,“老娘当年想明白了这点,晴天一个霹雳连骨头都酥了。”
云千月那日喝了不少,也不在意她在算盘上多加了颗珠子,问,“后来呢?”
“后来啊,老娘那良人把我抢回了楚地,每日在我面前死拉着个脸。有一天我实在见不得他那模样,忍不住拿剑杀了他。后来,我也懒得回北边了,就在这开了个春风阁。哦,差点忘了说,后来我才知道他是楚地国相之子。人家那可是富贵至极,国之功臣。”
云千月又饮了一杯,“你可后悔?”
女子眯着眼,遥遥回味了片刻,拍着桌子痛心疾首,“后悔?老娘早就悔了。不就是当军妓么,高的矮的老的少的,跟走马灯一样,老娘快活着呢。当日他出现在我面前时,我就不该跟他走。”
陆未离听云千月说完阙娘的旧事,没有说什么,只是觉得口中的酒水更烈。
云千月坐在圆月之下,衣袂当风,与他共饮。
二人把那坛酒喝光。
听更漏声敲,已是三更。
云千月似有些熏然,轻飘飘地站在青瓦上,看着陆未离一叹道,“恨得不纯粹,爱便无法纯粹。未离,如果是你,你会像阙娘一样,杀了伤你的人么?”
“我?”陆未离笑了,很干脆地道,“不会。”
云千月的声音华丽地像绸缎一般,“哦?不想北邙山的陆六公子倒是个痴情的人。”
陆未离抬眼,唇微挑,“我根本就不会给人伤我的机会。”
二人风露中宵,把酒论英雄,却不想真正的陆六公子陆浅此刻在北邙山上正劈了凤凰木,拿了凤凰鸟的蛋在火上烤至五分熟,突然心生感应,望月看天打了个喷嚏,流下两行清泪。
“酒喝完,该动手了”,云千月握上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笑了笑,“未离。。。。。。”笑意未敛,便足踏青瓦,衣袂破空,拉着一个人极为灵活地钻进一扇窗户,看来这位不走寻常路并非一回二回。
客房之内和普通的客栈没有什么不同,一床一几,屋内的人颇为警醒,和衣而卧,早已醒觉。“什么人?”
云千月站在窗口,只拉着陆未离的手,笑眯眯地也不说话。
第7章 第二章 颜菲菲 (1)
呯得一声,那客房之门已被人一脚踢开。
门口站了一位艳丽的女子,一身衣裙红得像火一样。
那人如见了鬼一样,猛地跳了起来。“颜菲菲,你要还是女人就知道点廉耻,就别再缠着我。”
颜菲菲手中拎着把清光湛然的剑,声音冷锐如锋,“叶君秋,算我看错了你,我也不要你怎么样,只要你和我堂堂正正打一场。我赢,以剑雪耻。你赢,我颜菲菲死生任你处置。”
叶君秋仰天一笑道,“你带了两个人来,要和我堂堂正正打一场,颜大小姐可真是公道啊。”
颜菲菲向云千月见了个礼,“我请云谷主来,是做个见证。只要你不逃走,他不会出手。”
这明丽的女子行的是男子的礼仪,洒然大方,全无违和之感。
叶君秋目光落在云千月身上,“云谷主,雪谷,云千月?”
云千月道,“是我。”
叶君秋抱拳行礼,道,“万枫山庄叶君秋拜上云谷主,家父一直久仰谷主风采,下月十九武林会盟叶家得武林同道厚爱,忝为东道。听闻谷主也将莅临,君秋也正度日如年,翘首以盼。不想今日在此处提前得见谷主,幸甚。不知云谷主今夜为何路过此处?”
他说得彬彬有礼,挑明身份,有礼有节,言语之间威逼利诱。
“雪谷一向不理江湖是非,但不怕是非。”云千月淡淡地道,“我喝酒输给了颜菲菲,答应了帮她做一件事。叶公子,我们就找个地方,让你和颜姑娘了却恩怨吧。”
月明山岗,云千月揽着陆未离并排坐在松枝上,看着树下的决战。
陆未离看了一会,问,“这位颜姑娘与叶君秋有什么过节?”
云千月简单地答道,“骗心骗身骗武学。”
看到男子脸上露出个笑容,依稀有些难得的暖意,奇怪地问,“你在笑什么?”
陆未离看进他眼中,微笑道,“她很好,你也不错。”
那双眼中不过稀薄的暖意,你也不错不过简单的四个字。
陆未离坐在枝头看着他微笑,春衫轻暖,白色身影在月下舒展着,温暖的,触手可及的。
云千月蓦然而惊,心头乍然生起既甜蜜又痛楚的温柔,却在将及眼底时生生按捺下去。
他刷地一声甩开手中折扇,眼中笑意轻薄,“云某对美人一向都不错,未离不知道么?”
陆未离便懒得再看他了,他只看着月下的那场决斗。
颜菲菲使的却不是她方才的那把剑,她此刻使的兵刃是一条九节长鞭,却不是普通的软鞭,入手五节是钢铁所铸,再以蟒蛇的皮揉成剩下四节。那兵器在女子手中转折圆活,劈扫砸抽颇有章法。一条鞭子团绕着她的身体周遭,刚猛鞭风带起她红色的衣袂,步法轻巧猎猎如飞。
再看那叶君秋人品虽不怎么样,出手几招使得是万枫山庄的家传武学剑法,出手端凝,倒颇有几分正气。此刻他手中一剑横扫绞住长鞭,猛地一抖,长剑抹过,竟是锋锐异常。
颜菲菲退了半步,长鞭甩开剑锋。叶君秋看着月光自枝头洒落在女子身上,几点血珠如红艳的珊瑚珠子凝在皎白的手腕上,便如这女子初在他身下那夜雪玉肩头的那点守宫砂。
身体一热,呼吸便粗重了几分,心下生起几分不舍。“菲菲,虽然颜家不是什么武林正道,入不得我叶家之门。但你已经是我的人了,你若真想跟着我,我便纳了你做个外室。日后。。。我多宠你一些便是。”
颜菲菲见他眼神淫靡,怎不知心里所想,但觉恶心至极,更是深恨当日所托非人。手中鞭起风雷之声,贴身近前,竟是同归与尽的打法。“叶君秋,你我早已一刀两段,我颜菲菲今日想要的只是你的命。”
叶君秋一腔绮思遇个冷水浇头,心下一狠,道,“颜菲菲,你当日勾搭我时,在我身下可浪得很啦。今日就要杀我,果然是婊子无情。颜家。。。哼哼。。。颜家从颜穆然开始,果然都是不知廉耻的。”他声音颇大,明摆是要这女子难堪,乱她心绪。
“你,无耻。。。”颜菲菲毕竟还是年轻,见他言语颠倒黑白,更兼辱及颜家先祖,更是气得咬牙,手下鞭子转快。
她因颜家剑谱落入叶君秋之手,剑法招式为其熟悉。改以鞭法应敌,若攻守相顾倒也不落下风,此刻一味抢攻,难免首尾不顾。为叶君秋窥了破绽,砍了两剑,一剑劈在肋下,一剑剁在肩头,红衣濡湿了大片的两处。
此刻她手中鞭子挥出去虽然仍带着风声,瞎子也看得出来只是咬牙苦撑。
云千月在树上看了,叹息道,“颜姑娘还是太急了,看来要输了。”
陆未离见那叶君秋手中的那把剑宽有三指,圆头钝边,既无尖头,又无剑锋,却是锋利非常,招招不离颜菲菲要害。
当下冷哼一声,“这等君子剑,他也配拿?”
云千月笑道,“颜家先祖颜穆然痴心于魔君,手上颇有些人命,但也是坦坦荡荡的真小人。世人沽名钓誉不知凡几,似这位叶少庄主这般的名门正派,说起来还不如阙娘和颜家这几位来得可爱。”
陆未离看了他一眼,道,“你说的很是。”
他说完这句话,竟轻飘飘地落下地去。云千月见他白衣翩然,身法竟是匪夷所思的轻灵,知是北邙山的不传之秘飞星步,唇角勾起一点笑意。
此刻,颜菲菲长鞭为叶君秋剑锋缠绕,身形不稳晃了一晃。叶君秋揉身上前,正待一剑劈落。突然手中一麻,只见一只极白的手如拈花摘叶一般,拂向他腕间。他全力应对颜菲菲,不想这人突然出手,未及防备之下手中剑已为这人夺去。他退后几步,见正是云千月身边的那位白衣男子,冷笑几声,“妙极,妙极,原来云谷主说的话都是放屁。”
陆未离手中握着那把剑,对坐在树上看戏的云千月笑道,“云谷主,有人在骂你。”
云千月不以为意地笑道,“叶少庄主何出此言,云某可是信守诺言,不曾出手。”
叶君秋怒道,“云谷主自己不出手,便让手下出手,原来前辈高人便是如此信守诺言的,在下可真长见识了。”
云千月目光落在陆未离身上,见他立于林中白衣带风,心下生起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念头,笑道,“非也,非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