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是一个小小的院子,有四五间破败的平房,但干净整洁。穿着宽大僧袍的年轻男人正微笑着将桌子搬到院子里,在桌边摆上碗筷。一个十六七岁眉目清秀的小和尚端着青菜豆腐从厨房出来,将菜放在桌上,看见几位陌生人闯入,表情有些惊讶。
男子径直走上前去,一把抓住穿僧袍的年轻男人的衣襟,怒道:“池绿,你找的我好苦。”
被叫做池绿的年轻男人明显被突然出现的陌生男子吓了一跳,手里拿着的缺口碗掉落在地上,碎了一地。他迷茫地看着眼前的男子,有些害怕地往后缩了缩,却被男人拽得更紧。
“放开他!你干什么?!”木叶冲上前去,试图从男人手上将木鱼抢回来。男子眼神一厉,如刀锋般望向木叶,木叶被他震慑住,竟松了手,只道:“木鱼很怕生的,你这样会吓着他。”
一年多不见,池绿似乎又瘦了些,一身青灰的僧袍被他穿得松松垮垮,他都能想象那衣服下的腰身有多纤细。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吃食,没有油水的豆腐青菜,几个馒头,一碗稀粥,眉头锁得更紧,质问道:“这就是你的晚饭?”
池绿回头看了一眼快要到嘴的晚饭,咽了咽口水。他肚子饿了,谁知道这关头会有个凶神恶煞的男人跑出来不让他吃饭。
“我肚子饿了……”他小声道,试图往后面挪了挪,男人拽着他的衣襟,没有松手。男人这时候似乎发现了池绿的不同寻常,他记起方才阿荣对他说的话,不觉间加重了语气,质问道:“池绿,你这是怎么了?你装什么!”
池绿挣开男子的禁锢,往后躲去,跑进房间抱着被子不肯松手。
“你吓到他了,木鱼有点怕生的,你吼他他会害怕。”木叶道。
男子没理会木叶的话,径自走到房间里去,房间窄窄小小的,光线暗,房顶也很低。所幸的是还算干净,还有种淡淡的檀香味。池绿抱着被子,一脸防备地看着他。
他记忆中的池绿从来不是这个样子,他认识的池绿从来不会害怕,也不会露出怯怯的表情,如果不是看了他那么多年,他也会怀疑这人不是池绿,不过长得像罢了。
男子抚过池绿额前的乱发,慢慢描摹他的轮廓,池绿呆呆望着他,不知所措。
“喂,你干什么?你谁啊,莫名其妙跑到这儿来。”木叶不耐烦了,这人太没礼貌,打搅别人吃饭不说,竟然无视他木叶的存在,简直可恶至极!
男子的目光落在床上,见床上摆了两个枕头,他神色一变,问道:“他跟谁睡一块?”
木叶眼皮跳了跳,道:“我呗。”
男子接着质问:“这里这么多房间,你跟他睡一块做什么?”
木叶觉得莫名其妙,道:“睡一起怎么了?睡一起暖和不行啊!”
男子脸色发黑,继续质问池绿道:“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池绿往被子里缩了缩,半晌说了个“饿”字。
木叶看不下去了,这男人认识木鱼,但怪可怕的,说不定是仇家。他道:“木鱼说他饿了,你让他先吃饭再说。”
男子脸色一沉,略略思考,瞬间往池绿的睡穴点去。池绿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软软地倒在床上,没了动静。男子将池绿抱着的被子扔到一边,扛起人就要走。木叶连忙挡在他跟前,道:“你究竟是做什么的?他是伽蓝寺的人,你私自将他带走,我可要报官了!”
男人这才正视木叶,耐着性子回了一句:“他不是木鱼,他叫池绿,是我的朋友。”
趁着池绿睡了,他摸上他的脉门,一摸才觉得心惊。他这脉象分明是走火入魔了,经脉一会儿逆流一会儿顺流的,一不小心就可能丧命。这也就能解释他为何突然性情大变,连他也不认识了。
“阿弥陀佛,木叶,这位施主是木鱼的有缘人,你就让他去吧。”不知何时,在大雄宝殿里打坐的寂空大师走了过来,眉目慈善,看着众人。
“大师,我朋友在此叨扰大师多日,令您费心了。”男子向寂空道。
“施主的朋友筋脉逆流,老衲虽然为他开了药方调养,寺里却并无上好的药材。施主将他带走之后务必为他悉心调养,这种病症要养好恐怕得费些时日。”
男子点头道:“我会好好照顾他。”
男子扛着池绿穿过大雄宝殿,佛像威严,他朝着佛像拜了三拜,对阿荣道:“阿荣,在这儿留些香火钱。”
名叫阿荣的仆人心领神会,往功德箱中放了一张银票。趁着男子与池绿纠缠的空档,小喜已经在伽蓝寺门口备好马车,就等着主人上马。
木叶追出门去,却被寂空叫住:“木叶,为师告诉过你,要心静,别犯了嗔戒。”
木叶闷闷地转头,听着马车离去的声音,眼角有些湿润。地上还留了木鱼打破的碗,桌子上的饭菜还没动过就已经凉了。他拿到厨房里去热了热,端给寂空一份,自己在桌边闷闷地吃着。饭桌边少了一个人,木叶一时间有些失落。
作者有话要说:
☆、【第006章】重逢
马车晃悠悠往洛阳城里最大的客栈泰来客栈行去,马车宽敞舒适,池绿躺在慕容郅的腿上,睡得正香。慕容郅轻轻抚过池绿柔顺的发,从后背一直往下。他从未如此亲近过他,头一次敢做这样的事情,却是在他意识不清的时候。
池绿瘦多了,原本就消瘦的脸瘦尖了去,脸色也苍白得要命,额角还多了个淡淡的伤痕,不知他消失的一年里究竟过了怎样的苦日子。就池绿的表现来看,在伽蓝寺里的生活已经算是好的了,他到那儿之前,还不知是怎样的风餐露宿。慕容郅心疼,原本找他兴师问罪的想法一下子淡了,毕竟他现在都这样了,什么都不知道,他还跟他计较什么?
“主子,已经到客栈了。”小喜将马车前的帘子掀开,做了个“请”的动作。慕容郅将池绿从马车上扛了下来,打横抱在怀里,往楼上走去。
“主子,您想吃些什么?”阿荣问道。
慕容郅略微想了想,道:“来几只卤鸡腿,再来一盘红烧肉,冰糖肘子,其他的随便,你们看着来。”
他刚把池绿放在床上,门外便传来廖伯的声音:“少爷,笙儿想你了呢,在奶妈怀里哭得厉害。”
他道:“让奶妈抱他过来吧,我想抱抱他。”
他将池绿的鞋子和外衣给脱了,嫌恶地把那身青灰的宽大僧袍扔的老远,然后将被子仔细盖在他身上。奶妈抱着一小团爱哭的小东西轻轻走过来,慕容郅接过笙儿,看着他哭得皱巴巴的小脸,赶紧抱在怀里晃了晃,哄道:“别哭别哭,爹爹在这儿呢。”
笙儿快满两个月了,比刚出生时皱巴巴红通通的模样漂亮了不少,而且越来越像他,这令他倍感欢愉。像是听懂了他爹爹的话,笙儿在慕容郅怀里哭了一阵竟慢慢停止了哭声,睁开了眼睛,呵呵笑了两声。慕容郅心情大好,今日他寻回了池绿,儿子又如此可爱听话,简直好得不能再好了。
小喜将饭菜从客栈小二手上端过来,亲自端进房间,一盘盘摆放在桌上。慕容郅伸手将池绿身上的睡穴给解了,又叫阿荣给他拿了件新的薄袄过来,给池绿备着。各色菜肴摆了整整一桌,床上的池绿动了动,慢慢睁开了眼睛。
“你醒了,快过来吃饭。”
池绿从被子里探出个脑袋,见眼前不是熟悉的景象有些疑惑,又缩了回去。饭菜的味道很香,好像还有他喜欢吃的卤鸡腿的味道,但那个男人看上去不太好惹的模样,说话又很凶。
他将脑袋埋进被子里,慕容郅却一手把被子掀开来,道:“你不是说饿了么?我叫人做了你喜欢吃的菜,快起来吃吧。”
池绿犹豫了一番睁开眼去看慕容郅,却被他手上抱着的软软物体给吸引住,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安静下来的笙儿,一动不动。慕容郅见状,问道:“你想不想抱抱他?”
池绿点点头。
慕容郅将小小的笙儿递给池绿,道:“你得抱稳了,当心点。”
池绿小心翼翼地将笙儿搂在怀里,生怕碰伤了他,慕容郅看着他谨慎的模样就觉得好笑。笙儿小小的软软的,身上还有一股婴儿特有的奶香味,池绿伸手戳了戳包着笙儿的被子,笙儿的脸蛋皱了皱又舒展开来,稍稍动了动保持舒服的姿势,又接着睡了。
池绿一动不动地抱了笙儿一会儿,慕容郅道:“好了,我让奶妈把笙儿抱下去,你快起来吃饭。”慕容郅从池绿手上把笙儿抱了过来,交给站在一旁的奶妈,几人都出去了,只剩了他们二人。
慕容郅将阿荣拿来的新薄袄给池绿披上,池绿犹豫了一会儿,终于从床上挪到凳子上,期间一径低着头没有正眼看慕容郅。慕容郅心想大约是他失忆了性情大变,自己又看着严肃,因此令他有些局促。他决定对他尽量柔和一点,免得他感觉害怕。
池绿拿起筷子,见慕容郅没有开始吃,便一直停着没有夹菜。慕容郅心想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心谨慎,有些心疼,夹了一只卤鸡腿放进他碗里,自己先慢慢吃了起来。池绿这才动了筷子,小口咬着鸡腿,默默吃饭。
这顿饭他足足盛了六碗,将桌上所有的菜都吃光才停了手,舔了舔嘴唇上的油水,不好意思地看向慕容郅。慕容郅知道池绿一向饭量比较大,可吃这么多还是头一回见到,也不知是饿了多久。他问道:“你还饿吗?我叫人再送点上来。”
池绿摇摇头,终于说了句:“已经吃饱了,谢谢招待。”
阿荣把桌子收拾了,又将门关上。池绿看着地板,一言不发,有些拘谨。慕容郅有些后悔今日一见池绿便表现得太凶,失忆的池绿对他没个好印象,因此连看都不乐意看他。可惜他是个天生没什么表情的,想到自己和善的表情就觉得怪怪的。
他搬了凳子坐在池绿边上,大着胆子从后面搂住他,池绿却敏捷地往边上一闪,躲开了去,一双清澈的眼眸警觉地看着慕容郅。慕容郅有些失望,却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