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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此可见宋山峦对圆觉教并没什么好感。既然这样,他怎么会帮助尹不回,还让他在几年后念念不忘?如果真有这么深的交情,他为何从来没有提起过?云海山庄已经破败,又实在想不出什么东西值得圆觉教耗费心机来谋算……
尹不回和宋山岑还在寒暄,很快到了用饭的时辰,宋山岑自然挽留那叔侄二人在庄里吃饭。尹不回客气了两句便留了下来。
饭席直接摆在前厅里,男女同席不雅,罗玉本要避至内院。尹不回朗声道,“江湖儿女不拘小节,那些圣人所言不听也罢。”
尹轻隋故作惊讶道:“什么?我要告诉我爹!”
尹不回对着侄子脑袋就是一下,尹轻隋立刻跳到宋爵身后抱住他道:“当着宋小兄弟的面打我,叔叔你太不给我面子!”
几句话笑闹着,便把宋爵母子留下了。
在桌边坐好,尹轻隋还在玩笑着说尹不回坏话。宋爵对他极为好奇,特意溜到他旁边坐。
席间笑言武林趣事,尹轻隋发挥他的才能,舌生莲花,把个简单的故事说得峰回路转,波折迭起,言辞间偶有冷嘲热讽也是恰到好处,不至使人生厌。
故事动人,宋爵听得津津有味。
他自小爱听故事——这个爱听故事的毛病后来险些害死他,咱们以后再提——偏他所认识的人里面,一个能言善道的也没有。孟桥讲起话来颠三倒四,所答非所问,元宝说的话还没宋爵多。尤其宋山峦,身为人父只会讲仁义道理,故事半个也说不来。
云海山庄的仆从倒是会嚼舌根,宋爵怎么可能爱听。
此刻见尹轻隋口若悬河,讲起故事绘声绘色,举止亦热情亲近,宋爵不免心生崇敬。好比乡巴佬见了阳春雪,寒门犬遇着山中狼。
其实这怪不得宋爵。他早慧懂事,但本性木讷,不善言辞,平时最佩服能言善辩之人。宋山峦猝亡,他被迫迅速长大,学习着审时度势,察言观色。可他年纪太小,他心里童稚的那一面时而会跳将出来,讲几句稚嫩的童言童语,问几个傻乎乎的问题,这也是天性所至。
此刻,他便做出了一个对九岁孩童而言极为寻常的举动:崇拜能者,仰慕高人。
尹轻隋自认,他一辈子最庆幸的事有三件,头一桩便是在云海山庄,不经意间赢得了宋爵的关注。
宋爵一生对他迷恋至深,最初的源头便始于此刻。
这一年尹轻隋到云海山庄,不过是叔父出门顺路走这一遭。多年后再遇宋爵,他早已不记得那个在饭席上偷看自己的小男孩。
但从重逢的那一刻起,他生命里发生的所有故事,几乎都与这个少言寡语的孩子有关。
他们初次相遇,是在彼此最不经意的时候。尹轻隋尚保有善良心地,路见不平愿意勉力相助,宋爵也还未走火入魔。
他牢牢记住了尹轻隋。
否则,八年后他不可能爱上尹轻隋,进而共效于飞,厮守一生。
同样的,就尹轻隋日后的德性来看,除了宋爵,只怕没人能走进他心里,得他至死爱慕。
那个笑起来“春风十里,桃花满地”的尹轻隋,除了宋爵无人得见。
尹轻隋一生还有三件最后悔之事,这也是其中之一。
他后悔自己没有表现得更好更出色,后来出手应该更快更潇洒,好让宋爵神魂颠倒。
如果宋爵此时便对他情根深种魂授予夺,他们重逢时也许不需互相试探猜忌,后来更分离一千个日夜,险些天人永隔。
只是此时,尹轻隋对未来种种一无所知。他应着叔叔的要求,热情倾谈几近哗众取宠,以使宾主尽欢。他做的很好,席间谈笑风生,怎么看都是一派热闹景象。
实情到底如何,只有席间众人自己心中明了。
4、云海山四 。。。
寒暄着的几个人心里嘀咕个不停,各人有各人的算计和猜测。宋家人在揣测尹不回,尹不回也在悄悄观察宋山岑。
遇见宋山峦的时候,他在永州城外不小心遭人暗算,不留下一条腿根本脱不了身。宋山峦救了他,助他全身而退,除了脸上的这道疤之外毫发未损。
他们为了躲开敌人,跑到城中一个员外家的柴房里呆了一天一夜。两人聊得很是投缘,大有引为知己之意,他们称兄道弟,喝了不知道多少酒,并约定来年再聚首痛饮一番。
三年过去了,尹不回每年都会到永州等候宋山峦。他从未赴约,直到亡故。
尹不回原想着,可能是宋山峦避讳他邪教堂主的名头不愿相见,他也不好强求。等听闻宋山峦死讯的时候,尹不回大大后悔了一次。
早知如此,他定不顾忌所谓正邪誓不两立的屁话,说什么也要在宋山峦死前跟他大醉一回,把酒畅言,狂歌痛饮。
尹不回一生极爱饮酒,看人只从其酒品定论。
他和宋山峦一醉相交,又有过救命的恩情,总想着报答宋山峦。此次来云海山庄之前,他先暗中寻访了一番,知晓宋山岑形迹可疑,言谈举止间便屡加试探。
宋山岑处心积虑除掉兄长,自是做贼心虚。宋山峦在世时,他有高人指点,拼全力压抑住所有不满和歹意,方用奇毒取胜;宋山峦一死,他再遏制不了心中的邪念,一坐一动一言一笑无不流露痕迹。连宋爵都看的出端倪,尹不回与他几番你来我往,心中很快有了计较。
用过饭后,尹不回带着侄儿给宋山峦上香,倒了一杯酒洒在地上,算是与君共饮,了此心愿。如果宋山峦活着,如果那时没有发生其他事,他和尹不回定能成为酒中挚友,或许推心置腹也未可知。
尽了心意,尹不回向宋山岑辞行。
宋山岑对他的来意琢磨不清楚,又惧怕圆觉教的邪气,巴不得他们赶紧滚远。尹不回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大步流星离开云海山庄。
等山庄大门消失在视线之后,他们甩掉尾巴,从小路悄悄绕回来,潜入云海山庄伺机行动。
尹不回是长辈,尹轻隋却是圆觉教下一任教主,这事没有他首肯不好决定。圆觉教在江湖上的名声已经差到谷底,多杀一个宋山岑不会有多少差别,但是小心驶得万年船,尹轻隋从来不会多管闲事。
世上的事便是这么奇妙,当时尹轻隋罕见的不平之心发作,竟然主动要求叔父出手,非要宋山岑死在自己手里才能甘心。尹不回自然求之不得。
就这样,他们偷偷找到罗玉,在她将信将疑的眼光里讲述了他们的想法。罗玉想了想,就算是阴谋,她也没什么好被人利用的地方,何乐而不为。宋爵听到可以给父亲报仇,看尹轻隋的眼神几乎光芒四射。
杀宋山岑对罗玉母子而言是极为艰难的事,到尹轻隋这里,不过是举手之劳。他们要顾及的是尽量不被人发现圆觉教与宋山岑的死有什么干系,以及罗玉母子俩的后路。
云海山庄是宋山峦的心血,也是害死他的源头祸水。经过这番波折,罗玉对云海山庄失望透顶。就算杀了宋山岑,她一个柔弱女子,也不一定守得住这份家业。如今她只想带着宋爵隐姓埋名,过平淡的生活,好把他抚养长大。
尹不回听了,默默点头。这是他能为宋山峦做的最后一件事,总算报了他的恩情。
人死后第七七四十九天是还魂日,罗玉携宋爵进山,宋山峦的坟埋在云海山里。宋山岑也一起来跪拜,烧纸上祭。
罗玉哭了一阵,跟宋山岑说:“你先回去吧,我和宋爵再待一会儿。”
宋山岑道:“山里阴冷,我不放心。”
罗玉坚持,让宋山岑把下人都带走:“我想和山峦静静说几句话,人太多他不敢过来。过了今天,他就要去投胎了,你就让我们一家人最后团聚一场吧。”
宋山岑道:“至少让人在这儿伺候着……”
罗玉摇头,看了他一眼道:“你不用多心,云海山背面是悬崖峭壁,下山只有这一条路,我们娘俩跑不了。你着人在山腰等着,远远能看见我们,有什么好担心的,一会儿我们就下去了。”
宋山岑想了想,装模作样道:“那也好,你别太伤心了。”手指搭在罗玉肩上抚了一把。罗玉感到一阵阴寒,像被蛇爬过般滑腻恶心。
宋山岑口里说着放心,和下人一起退到山腰,只是他心里有鬼,想知道罗玉要和宋山峦说什么,便小心折回来,伏在一颗树上偷听。
罗玉拉着宋爵,对着坟拜了几次,贴在墓碑上轻轻抚摸宋山峦的名字,口中喃喃自语。宋爵跪在地上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过了好一会儿,宋山岑已经觉得不耐,那母子俩突然动了。宋爵不知道从哪拿出一只铁铲,开始挖坟上的土。宋山岑心里一惊,立刻从树上跳下来,罗玉见了他也不奇怪,只是笑。宋山岑急着上前拦住宋爵,不知怎么头一晕栽倒在地上,失去了知觉。
宋爵对宋山岑出现又晕倒恍若未闻,只闷头起坟。尹轻隋从隐蔽处出来,也拿了把铁铲帮忙。他比宋爵大了六七岁,习武多年,力气简直天差地别,很快挖到棺木。
两人合力把棺椁打开,取出宋山峦的尸骸。他尸身早已腐烂,面目全非,发出阵阵恶臭。罗玉看了心里极不舒服,脸色煞白。
尹轻隋拿了厚布来把宋山峦的尸身缠了几层裹紧,背在背上,又把宋山岑昏迷的身体摆出跪在坟前的姿势,下了最后一记重手。他发现宋爵两眼直勾勾的看着自己,给了他一个灿烂到刺眼的笑容,扶着罗玉,慢慢往尹不回那走。
山腰处有一块平台,是上下山必经之处,有几个家丁守着。从宋山峦埋骨之地到山腰之间这段路,从平台上多半看得到。家丁们知道宋山岑对罗玉的企图,不怎么往山上看。
这也方便尹不回行动,他穿着白衣黑鞋,轻功发挥到顶点,足不沾地,掌力扫得阴风乱窜。
山林间一阵阵狼吼响起,更衬起气氛,似真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