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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秦家风头正盛,家里的兵器库不知惹来了多少人眼红。秦家家主秦墨斋是个文官,不会武功,却热衷于收集各种兵器,家中有一密室,专门陈列神兵利器,其中的一把“饮霜刃”名动天下。饮霜刃不似寻常宝刀,它通体赤黑,刀刃极薄,看似不起眼,却极为锋利。赵慎年幼时与秦家来往颇多,曾亲眼见过那宝刀几回,说起切口细、伤口深,头一样便想到了它头上。
只是,秦家当年意图协助衡阳王谋逆篡位,早已覆亡多年,昔日繁华早沦为了山野孤冢,这些年除了赵慎暗中祭扫,并无什么亲戚本家出现,饮霜刃又会落到谁的手中?
赵慎的眉头蹙得更紧。
他当年无法阻止秦家的广厦倾颓,心中被悔痛纠缠了数十载,每一次想起往事都是一番锥心刺骨的疼痛,这一回无论是谁在背后借着秦家的旧物滋事,他都不能袖手旁观。
思及至此,他将手中精巧的琉璃杯盏轻轻往前一推,道:“消息可是千真万确?那宝刀遗失了十多年,怎么会在这个时候突然现世?”
方铭垂首答道:“京里影卫传来的消息怕是错不了。那验尸的仵作干了几十年了,此事又关系重大,必然不敢随意糊弄。属下对兵器不敢妄言精通,却也知道,当世之中,能造成细小切口又力可见骨的,唯有那件东西。”
赵慎听了,似是陷入了沉思,过了好一会儿才接着问道:“朝中众臣可有什么动作?”
方铭道:“二皇子在军中颇有威信,此事一出,镇南军人心浮动,曹将军自得到消息后就避不见客,不过倒是派了副将邵千钧进京,看样子像是要去查案。至于大皇子那边,这几日一直在宫里小住,说是陪着皇上一解哀思,倒没有什么别的举动。”
赵慎微微颔首。梁王赵忻城府颇深,定是知道自己近些年来同赵恒摩擦不断,行刺事件一发生便有许多人将怀疑的目光聚集到了他头上。他此时进宫,既是表现孝道,又是将自己抽离了流言中心,实在是件一举两得的事情。
赵忻是有意回避,赵慎却不得不迎难而上。
十年生死两茫茫,曾经言笑晏晏耳鬓厮磨的知己,如今天人两隔,再无相见之日。当年上元之夜,帝都繁华夜色下的无双笑靥犹在眼前,一晃却是无数个春秋寒暑。失去过一次方知追悔,当年的自己羽翼未丰,只能看着那人一步步走向绝境,眼下,种种过往皆已化为黄土,赵慎怎能任由那些俗事扰了故人的清净?
他浅浅叹了口气,心里已然有了决定:“既然这样,咱们就去丰县走一趟,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吧。你速速去拟一道奏折,就说本王心系兄长,自请亲自前去丰县协助查案。圣上素来希望我们兄弟交好,必然不会驳回。”
方铭点头应下,见他没有别的吩咐,便立刻从善如流地一闪身退出了船舱外。他身手利落,眨眼间就消失在了混沌的夜色中,仿佛刚才的一番交谈都是幻觉。
两日后,赵慎一行人轻车简从,告别了烟花三月的温柔之乡,踏上了前往丰县的道路。
另一头,新晋的刑部尚书林旭也亲自率人赶往丰县,与他同行的,还有赵恒生前的旧部,镇南军副将邵千钧。
作者有话要说:
☆、3
明国开国百年有余,本就是马背上打下的江山,从太祖至今一直重武轻文,时间长了难免出现武将专权的局面,光是武将蓄意篡位的事情就发生了好几次。到了高祖这一辈颁布新政,专门将明国的军队分为两支派系,兵权分别由镇南大将军和定北大将军执掌,这才挽救了一直以来对皇室不利的局势。
如今的镇南大将军曹显是赵恒的亲舅舅,赵恒早年下军中历练,便是投了自家舅舅麾下。曹显戎马一生,算得上是条铁骨铮铮的汉子,只是膝下无子,便将曹氏一门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赵恒身上。无奈赵恒对于行军打仗还勉强有些天赋,但涉及权力斗争便少了一份机警,总是仗着自己的身份耀武扬威。曹显深知官场诡谲,平日里没少对他耳提面命,赵恒嘴上应着,离了曹显却依然我行我素,十分张扬。这次赵恒回京探望曹贵妃,曹显再三叮嘱他要低调行事,可赵恒非但不听,反而在一路上大肆招摇,这才着了人家的道。曹显大半生的经营毁于一旦,整个人顿时如同苍老了十岁,当即就大病了一场。
他毕竟是半生杀伐决断的人,痛定思痛之后,便下定了决心要找出这幕后之人。杀害赵恒的凶手一点线索也不曾留下,得手之后便干净利落地全身而退,像是全无迹象可循,但曹显却知道,越是平静的背后,就越是暗含风浪。赵恒是不是他们的最终目的?凶手究竟是受了谁的指使,现在又在哪里?朝中党派林立,每一个人都有动机对赵恒下手,幕后促成这桩刺杀的到底是谁呢?
这一连串的问题不光让曹显困惑,也让文帝焦头烂额。
曹显请命让邵千钧协同查案的折子还在手边,文帝怎会看不出他的愤怒?赵恒平日里再是跋扈,也终归是文帝的亲儿子,如今白发人送黑发人,饶是被宫廷争斗磨得心如铁石的文帝,也生出些身为人父的哀戚来。更何况,天家威仪,哪容得下有人随意挑衅?不论这件事情背后的主谋是谁,此人今日既然敢谋害皇子,明日就有胆子逼宫篡位,注定是留不得的。文帝看了折子,又被哭得肝肠寸断的曹贵妃求了半日,索性御笔一挥,应允了曹显有些逾矩的请求。
曹显会这么做,也算是情理之中,不过随后赵慎递上来的折子,却让文帝吃了一惊。都说知子莫若父,赵慎平日里可不是这么热心肠的人。
虽然疑惑,文帝到底也是准了。赵慎极少关心朝堂上的事情,若是这次能将心思花费一点在这些正事上,文帝倒也乐见其成。
较之宁王和镇南大将军主动请缨的态度,朝堂上的臣子们就要明哲保身得多。谁都知道这案子是件苦差,皇子遇刺,背后牵扯的实在太多,哪是一般人所能置喙的?当日金殿之上,多少人义愤填膺,被这样惊天的噩耗所震慑,但一到文帝真要派人去查案就通通噤了声,生怕这个麻烦落到了自己的头上。文帝严厉的目光如刀子一般扫过了群臣,看着这些瑟缩的国之栋梁恨铁不成钢,半晌忽然瞥见了角落里垂首不语的新任刑部尚书林旭。
这林旭向来是朝堂上的一个“另类”。若是换了旁人,为官多年总有个亲近的同僚好友,但林旭不同,他平日里不善言辞,来来去去孑然一身,仿佛真的只是金殿上一个可有可无的点缀。可若真的只是点缀,又怎么会一路平步青云官至刑部尚书?林旭虽然话不多,可总能在关键时刻冒出那么些点子来叫文帝眼前一亮。这样的人,反倒比那些整日举着斛板拍马须溜的人强上许多。
文帝目光一转,心下就有了计较,立刻拍板决定此案由林旭全权负责,邵千钧从旁协助,接着又御笔一挥,颁了一道密旨给赵慎,令他密切注意此案动向。
林旭一行领了旨就快马兼程,足足花了十天时间才赶到丰县。
丰县的天气比京城要暖上一些,道路两旁已经隐隐有了春日里特有的欣欣向荣,马车里的人却丝毫无法被这样妙趣横生的景致所感染。林旭本来就性子沉闷,坐上一天也未必能讲出几句话;邵千钧更是傲慢惯了,见林旭资历平平就不肯轻易主动示好。两人一路同行,虽不至于相看两厌,但显然也没有什么多余的交流,各自将心思都放在了琢磨赵恒的事情上。
丰县县令严广志早已得了消息,战战兢兢地率人在城外迎接。他这几天时时都过得像是末日一般,生怕下一刻京里就来了圣旨要将自己拉去砍头。好在文帝向来推崇仁政,虽然气得厉害,但真相大白之前倒也不曾拉这些地方官员下水,严广志的脑袋暂时得以保全。
丰县的大小官员从未见过从京里来的大官,老远就呼啦啦地跪了一地。林旭心无旁骛,下了马车后只板着张脸冲严县令点了点头,也没多客套几句,便命人带他去查看怀王遗体。邵千钧是个急性子,巴不得早早替怀王讨回一个公道,因此和林旭难得十分统一,正眼也没瞧这倒霉县令一眼就将全副精神集中到了去看怀王遗体一事上。严广志见林大人神色凝重,一个好脸色也没甩给自己,那位邵将军更是凶神一般,仿佛下一刻就要吃人,心里更加惴惴不安。
好在案情倒并非一筹莫展。
说来也是严县令走运,这段日子他像只无头苍蝇一般乱撞,却无意间发现了一点眉目:
城北的张老汉,在官道上做了几十年生意。按说他六十好几的年纪了,儿孙绕膝也算是和美,但前些日子竟不知为何发了疯,先是躲在家里不肯出门,嘴里整日整日说着胡话,他儿子媳妇虽然疑惑,却也没当回事,只当是老人家年纪到了开始犯糊涂。但没几日功夫,这张老汉竟然趁着家中无人,拿裤腰带在房梁上自缢了。
若要是在平时,死个把小老百姓根本不会惊动官府,偏偏这老头的茶铺就开在二皇子遇刺的地方不远处,坊间顿时谣言四起。二皇子的死原就蹊跷,如今头七未过,又添了张老汉的一条命,如此邪行,莫不是恶鬼索命?老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论不知怎么传到了严县令的耳朵里,他前前后后一思索,就觉得张老汉的死大有玄机,说不定就真和那怀王的案子有些关系。朝廷的官员还在来的路上,他生怕日子久了这条线索就断了,索性命人将张家团团包围了起来,闲杂人等一概不许进出。
张家祖祖辈辈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官府这番大张旗鼓的举动,着实让前来吊唁的张家亲友吓了一跳,纷纷猜测张老汉是犯了什么大事。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