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濬衍平静下来都是半个时辰后的事了。
小孩儿抬头看看庭年,触到哥哥宠爱宽容的目光。那目光里带着笑,像是一股温暖的水流,他沉浸其中只觉无比安全。这奇妙的感觉让他眼眶发热,干脆又把脑袋埋回哥哥胸口。吸吸鼻子,闷闷地说了一句:“哥哥,对不起。”
然后他听到了哥哥低沉的笑声,胸腔的微微震动让他所有的感官都忍不住愉悦地颤栗起来。
濬衍坚持叫太医来给庭年看伤,庭年本不想答应,可他一拒绝,那孩子就噙着眼泪看他,直把他缠得一点办法都没有。
太医诊察时,濬衍就在站在一边,眼里汪着泪水,却还是不错眼珠地盯着瞧。
宽阔的脊背上,杖痕连成一片,从肩胛漫至腰际。濬衍只觉得心里像是烧起一团火,一路摧枯拉朽,烧得五脏六腑都生疼起来,眼泪又忍不住啪嗒啪嗒往下掉。
太医看过,说是没有大碍,留下伤药又叮嘱几句就退下了。
庭年罩了外衫,把孩子拉进怀里。“就是怕你这样才不让太医看,都说了没事,还哭什么?”
“我知道错了,我都改,哥哥以后别再这样了,我看着好难受。”
庭年又用力抱了抱他。以为对他好,却还是伤害了他。这孩子,自己究竟该拿他怎么办才好?
庭年养伤这些天,濬衍直接把他圈禁在了瑞麟殿里,除了上朝,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他。每次给庭年上药,他总要哭一鼻子。那轻揉慢抹的细致劲儿,好像这样下去就能把那些碍眼的伤痕全都抹掉一样。陆大人差点儿崩溃,这简直是对他精神上的凌迟,他真是宁愿再挨五十廷杖,也不想看衍衍难过成这幅样子。
这天下午,庭年陪他在小书房里批奏折。没过一个时辰,御膳房又送来了茶点。濬衍一挥手,一串儿盘盘碟碟就摆在了庭年手边的矮几上,看得他直皱眉。
衍衍这孩子,把他当什么了?成天不是让他睡就是让他吃。
“衍衍,你这到底是要做什么?”
“唔,我要把哥哥养得白白胖胖的。”小东西正对着御膳房刚递上的膳食单子仔细研究,想也不想就脱口而出,握着毛笔的手还凭空画了个半圆。
养得白白胖胖的?这是什么话?陆大人额角青筋直跳,一拍桌子:“慕濬衍!过来!”
小东西这才意识到说错话了,讨好地黏过去:“我是看哥哥最近忙着赈灾,清减了不少,想让哥哥吃好些。”
庭年哭笑不得地捏他鼻子,又把人轰回去。
濬衍在坐书案后边,眼角瞄了瞄掩盖在一堆奏折下的楠木板子。他犯了这么严重的错误,哥哥要吃好睡好养好伤,才有力气教训他。
他想起上次挨板子的滋味,怕得忍不住狠狠吞了下口水。他不怕疼,可是,怕哥哥打。
关于这次小东西犯的错,还有他们前所未有的激烈的争执,庭年没有再提。不是放任,只是他还没有想好该怎么处理。
濬衍是他生命中从未有过的经历。他似乎只是个十六岁的孩子,他叫你“哥哥”,在你面前亲昵地撒娇耍赖,甚至毫无形象地哭得一脸鼻涕眼泪。可他又不是个普通的孩子,无论如何亲近他始终还是尊贵无比的皇帝。
庭年很迷茫,他不停地检讨自己,是不是自己失了分寸,对待他的方式出了差错,才会逼得这孩子在明明有其他更好解决办法的情况下,还对他隐瞒撒谎甚至搬出身份来对峙。
庭年想起父亲曾经告诫自己的话:你是他的耳目,是他的手脚,但不可以成为他的头脑。这些话像是一声声的钟撞,撞得他胸口痛不能当。或许自己对他的管束过于严厉,才让他言行间束手束脚了?那么陆庭年,让你退回到你该有的身份,恪守君臣之礼,你还做得到吗?你,愿意吗?
可是还没等庭年想明白,小东西却已经自己捧着板子等他了。
庭年不过是抽空回了趟相府的功夫,再回到瑞麟殿,就看到榻上放着板子,而那小松树似的孩子又站在了屋角,听到动静就回过头小心翼翼地看他,叫他“哥哥”的声音带着点儿羞赧和怯意,让人想把他搂在怀里揉乱他的头发。
庭年把孩子拉到塌上坐下,犹豫着说词:“衍衍,哥哥在想,也许哥哥做错了些事情,你毕竟是个皇帝……”
庭年头脑里混沌着,自己都还没想清楚究竟要说什么,濬衍却一下子明白过来,猛地扑过去搂住他脖子,泪水簌簌而下:“哥哥对不起,我不是有心的,我真的从没那么想过,我只是太着急了,怕师父们为我受罚。我不会再这样了,哥哥别不信我。在哥哥面前我不是皇帝,就只是慕濬衍。这天底下把我当皇帝的人何其多,就只有哥哥不是的。哥哥不能不要我,不能不管我!”
庭年发出一声满足悠长的叹息,焦灼了几日的心间似乎开出大片亦真亦幻的花朵,他紧紧抱着怀里痛哭的孩子:“哥哥知道了,哥哥永远陪着衍衍。”
庭年被带到后堂,早有张律安排好的大夫等在那里为他处理伤口。他稍事休息,待人群散去便准备入宫。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去看看衍衍,那简直一刻都难以让人省心的不安分的小家伙。
张律没有挽留。
事情闹得如此沸沸扬扬,大理寺也是时候出面了,他要写奏折,好明日早朝上呈给圣上定夺。
瑞麟殿里,濬衍正像个小疯子一样地翻箱倒柜,嘴里还念念有词。碍事的冕冠早被他扯下来甩到一边儿,小脑袋上顶着个歪歪扭扭的发髻,额发都被急出来的汗水浸湿了。
庭年进门时看见的就是他一副着急得要哭的模样。
“哥哥!”濬衍飞奔过去,三两下便搂着庭年的脖子攀上了他的腰。
庭年被他这样一扑一缠,直接撞在了门板上,背后的杖伤让他忍不住皱了皱眉。但还是用力将濬衍向上托了托,拍拍他的小屁股:“你这是干吗呢?乱成这个样子。”
濬衍看看庭年,又把脸埋进他颈窝里。
哥哥送给他的玉佩不知道让他丢到什么地方去了!这怎么好意思跟哥哥说呢?
庭年托着他在榻上坐了。
“衍衍,哥哥有话跟你说。”他把孩子从自己怀里拉出来,摸出怀中的玉佩。
濬衍瞪大了眼睛,瞅瞅哥哥又瞄瞄玉佩。怎么会在哥哥这里?
“大理寺的张大人在陈仲财员外府上捡到的。你何时去了陈员外府上?”庭年不打算跟他绕圈子,开门见山地问道。
关于他溜出宫去盗银子的事,濬衍发誓,他从未想过彻底瞒着庭年。等到事情结束,他会将这一切都完完整整地告诉庭年,而那应该是春暖花开的某个惬意的午后。眼前的情况与他计划的坦白相距甚远,他被惊得手足无措,于是在来得及做出其他诚实的反应前,大脑已经指挥着他对庭年撒了谎:“我、我没去过什么陈员外府上,这佩不是我的。”
“那你的呢?”
“我、我下了朝更衣时忘记带了。”他说着还大声喊了杨德忠进来:“朕的那块儿黄玉夔龙佩你收到哪里去了?快去给朕找出来。”
杨德忠一头雾水,那东西向来都是皇上自己保管着的,上次有个宫女要为他佩戴时还遭他一番训斥,怎的现在又问起自己来了。但看看皇上的脸色……哎,主子说什么就是什么吧。杨德忠寻来今日伺候濬衍更衣的几个御侍,问了一通,却谁都说不知道没看见。
濬衍急得直瞪他。
“哦!”杨德忠一拍脑门,“大概是退朝后落在皇极殿的暖阁里了,奴才这就派人去找找,皇上莫急。”
庭年看不下去了。他把濬衍放在一边儿,在屋里绕起了圈子。他有点儿控制不住心里的怒火。这孩子,居然这样明目张胆地跟他撒谎!
“你们下去,叫刘书楠他们五个都过来。”庭年气到极点,声音反而平静无波。
濬衍呆站在一边,看着哥哥气成这个样子,他开始害怕。
刘书楠五个人进来后,请了安便一直跪着。
庭年很少要他的将士跪。当初在西域,他们是战友,回了京城,便是兄弟。这样上下级分明的行为,庭年甚至是明令禁止的。可是现在他气得要命,就是不想给这五个人好脸色。他们五个作为贴身护卫,应该比其他人更明白自己的职责所在,就是时时刻刻确保皇帝的安全万无一失。可是他们居然由着濬衍胡来。万一有个什么闪失……庭年不敢想。
“你们这些日子都干吗了?”庭年沉声问。
五个侍卫不能出卖濬衍,也不能对庭年说谎,只能额头触地,不置一词。
如果濬小衍此刻脑子还足够灵光,他就应该知道,要是软着嗓子去跟哥哥承认个错误撒撒娇,那么事情就不会变得太糟糕。可惜,他因为被庭年抓包又圆不了情急之下撒的谎,又是害怕又是惭愧,再看到师父们诚惶诚恐的模样,心里一内疚,竟欲盖弥彰地发起脾气来:“你们都起来!好端端地跪着做什么?”说完还上前一个个把他们扶起来。
庭年在屋子里踱了两圈儿,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不要过于急躁:“皇上的侍卫我会另外选人,你们都回军营去吧,每人领二十军棍,关禁闭一个月。”
还没听到刘书楠等人回答,濬衍便拍着桌子跳起来:“我不许!”
“你的安全至关重要,我不认为他们能胜任贴身侍卫一职。”
“怎么不能,他们又没有犯错!朕不是好端端地站在这儿,又没有少条胳膊断条腿。”
“跟着皇上深更半夜溜出宫去行窃,简直就是胡闹!还说没有犯错?少条胳膊断条腿?衍衍你要我等那时候再去追究?”
小孩子在感觉到自己受到逼迫时,反应往往直接而偏激,他忽略了哥哥担忧的眼神,忽略了其实是自己错得离谱,只感觉到满心都是因无计可施而起的怒意,他将那怒意向庭年劈头盖脸地撒去:“你怎么确定是朕?就因为那一块儿玉佩?又不是什么稀罕的物件,哪个有钱人家没有几个,凭它就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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