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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黄纱帐,红木雕花床,欠金镶珠,两边垂饰依然是母妃最爱的玉璧。一切都没有改变,改变的只是我和他而已。隔着丝缎做的屏风,我都能感觉到他那略不沉稳的呼吸,带着叹息,带着无奈。
“如儿……”苍老的声音从屏风后侧传出,仿佛隔了一世一样,当年的气势,当年的残暴,仿佛都已经烟消云散,有的,只是一个迟暮的老人而已。
我的脚步想被烙住了一样,一步也不能前进,只有手不能自己的抓着罗裙,无力的撕扯。
一声长叹,打破这冷场,他似乎笑了一笑,随即传出一阵阵几乎震裂心肺的咳嗽。跟着毒婆婆学医八年的我,已经清楚的断定,心肺俱损,他快死了。
“如儿……”他又这样喊了我一声,凄凄靡靡,我依然不敢答应。
“如儿啊……父王就要去了……有生之年还能见你,便是平生的夙愿了。”他在屏风那头淡淡的说,我这屏风这头静静的听:“你娘是我这一生最爱的女子……有一句话叫爱之深,恨之切,你若爱了就会明白。”
我冷冷一哼,对他的话嗤之以鼻,“以爱的名义伤害,我看不起你。”我愤慨道。
他不反驳,继续说道:“你说的对,我是一个小人,一个可怜人。我愧对你娘,这八年来我每时每刻都在忏悔。可是一切都迟了,如今,我要下去陪她了。”
我咬了咬唇,狠下心肠说道:“你去吧!”一不留神,牙齿杵破的舌尖,腥味蔓延。
又是一声叹息,我微微一笑,他真的老了呢,以前何时见他如此叹息,他总是意气风发,在城头抱着自己,看魏国的大好河山,那时,他唯一叹息的理由就是:如儿,你若是一个男子就好了,那样,父王就能把魏国交到你的手里。这一切只是一场梦,这种疼爱只维持了十年,我就成了王妃与权臣勾结而产下的野种。然而,他没有舍得杀我,或许,那十年的天伦之乐,让他对我尚存一丝的怜惜。可是母亲,母亲却永远的离开了我,那一夜下着倾盆大雨,他发狂的冲进了疏云宫,拿着匕首,在母亲柔美端庄的脸上划下一道又一道的伤痕,血流了满地,浸湿了脚下雪白的羊绒地毯。雷声一阵大过一阵,我牵着奶娘的手,哼着清早娘亲教我的歌,快步的冲了进去。我的记忆就停留在了那一刻,母亲扬起那满是伤疤和血痕的脸,像一只轻盈的蝴蝶,扑向了身边朱红的的宫柱。血溅了满地,落下却已无声。
“如儿……”他继续说道:“你恨父王也罢,怨父王也罢,有一件事,父王还是要为你做主了。此次吴魏大战,你兄长被俘,吴王提出要和亲,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你别说父王买女求荣,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眼下这四分五裂的境况已经上百年,一代枭雄终将出现,我魏国,只是他们囊中之物而已。吴国地处江南玉米之乡,国力雄厚,靖南王欧阳子恒又是百年难得的人才。父王已经做主将你许配给他了,你即日就起程到吴国完婚吧!”
“什么……”我被这突如其来的话语惊呆,脑海中飞快的闪过一个似乎已经模糊的影像。欧阳子恒,那不就是今年春天,在圣顶和自己一起挑了二十缸水的那一个人吗?他……
“我不嫁!”我厉声道,胸口却是窒息的痛,闭上眼睛,泪滴滴滑落,脑海中忽然浮现出欧阳子恒抱着染尘,在圣顶的那间小屋中,一次又一次的说着“我爱你”的场景,那种场合,那种神情,那种撕裂的嗓音,绝对不是可以伪装出来的。
父王,你大概不知道,他喜欢的人,根本不是女人。我咬唇不知如何开口。
“咳咳咳……”他又咳嗽了,房中没有别人,只有我,站在屏风之外,我的脚步挪了挪,终究在桌上倒了一杯茶,绕到屏风之内。
父王……他是我的父王……见到他的那一瞬,我仿佛忘记了我有多恨他!蜡黄的脸色,花白的头发,瘦骨嶙峋的脸,还有那干枯的手指。我的手一颤,几乎拿不稳手中的茶盏,却还是牢牢握住了,一口一口喂他喝下,柔柔的顺着他的背。
“父王……接下去的日子,让如儿照顾你……”情不能自已,我脱口而出。
他推开我的手,凹陷的眸子转到我的脸上,摩挲着我的脸,说道:“如儿……你长的真像你娘,我辜负了你娘,不能再害了你。听父王的,去吴国,十年之前,顾相去越国探视越国太子的时候,曾经与靖南王有一面之缘,他说他龙凤之姿,天日之表,头上已成龙虎之气,他日必是大有作为。你跟着他,总强过国破家亡时,被乱刀砍死。”
我未有片语,只是不停的吸鼻,泪却一如决堤,怎么也停不下来。国破家亡……难道魏国已经如此不堪了吗?
“如儿啊……你兄长少年轻狂,做事从来不考虑后果,急功近利,魏国的江山,摇摇欲坠啊!”他看着我,一字一句,老泪纵横。又忍不住咳出声来,手才遮到唇口,便已看见殷殷鲜血,从嘴角溢出。
我忍住哭泣,抽出腰下丝绢,细心为他擦拭:“父王……既如此,我嫁!”短短两个字,我却好似用尽了一身力气,才说出口。既如此,我嫁吧!吴国若真有争霸之心,至少会顾念一下这门姻亲吧。我如是想着,嘴角涩笑难止。
八月二十五,一声华丽宫装打扮的我,坐上了南去吴国的轿撵,前夜下了好大的雨,魏都的桂花,好似一夜落尽了,满地细碎的软黄。香气在雨后潮湿的空气中,越发变得浓烈,我失力的坐在轿中,回眸遥望那一扇扇朱门重重紧闭。
父王……我去了。轻轻一声叹息,仿佛在唇边盘旋了千年,久久不肯离去。欧阳子恒,覆釜山上的那一面,算是我们今生结下的缘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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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准备就绪,半个月的舟车劳顿,到达姑苏的那一日,恰逢九月初九。
姑苏城,乱世繁华中的翘楚,我在城外遥遥等待,吴王的仪仗在城门外列队恭迎。我是战败国的公主,这等待遇,应该还不算很糟,我兀自安慰自己,却也只有苦笑陪伴。一切都很平静,出迎的使臣彬彬有礼,骑着座驾,为我介绍吴国的风土人情,景物建筑,我若有所思的听着,可是心里却如一团乱麻。
大婚之日,怎么不是靖南王亲自迎亲?
轿撵,落在了靖南王府门口,我隔帘而望,紧闭的门庭,没有一点喜事的模样,只有那两盏垂挂在一边的大红灯笼上,贴着两个喜字,分外引人瞩目。迎亲的使臣尴尬的笑了下,翻下马去,扣起了门上那把巨大的青铜锁。
下一秒,门开了,几个家丁支起一架木梯,在门楣上挂上了厚重的白绸。
白绸……新婚之日,白绸迎亲。我呆坐在轿中,连呼吸都不会了。
使臣连忙唤了一个小厮,问道:“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小厮一脸无奈,转身回道:“昨夜下了一夜的大雨,王妃忽然难产,稳婆耽误了两个时辰才到,王妃刚刚诞下小世子,就去了。”
我闭上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咬着嘴唇下了轿,淡淡的开口:“靖南王呢?”虽然遇到这种事情是大不吉,但总不能让迎亲的队伍又退回城外。
使臣转过身子,恭恭敬敬的作揖道:“适才忘了告诉公主,靖南王殿下公务繁忙,今日不在姑苏。”
不在姑苏?一丝苦涩伴着怒火犯上心头,父王啊……你以为给我找到了好归宿……只不过是一个陷进而已,是一个让魏国失尽颜面,无法在八国立足的陷进而已!我咬唇,一脸冷然的对着身后队伍说道:“朝阳是遵照两国盟约,于九月九日重阳节到吴国与靖南王完婚的,盟约上既然已经加盖两国陛下玉玺,我和靖南王的婚事就已坐实,所以大家不必惊讶,靖南王今日公务繁忙,那改日再请各位喝这杯喜酒。”顿了顿,又继续说道:“今日靖南王府有白事,就请各位先行回驿馆,带朝阳料理妥当了,再为各位践行。”
不管众人诧异的目光,将那使臣和小厮晾在身后,我独自一人,向靖南王府走进去,绕过门口的影壁,一路向里面走去,白色幡幔挂在大厅之中,一个硕大的奠字映入眼帘。而我,却一身鲜红的嫁衣,站在这白纱漫舞的庭院中。这个世界如此之神魂颠倒,让我应接不暇。随意拉住一个婢女,我开口道:“去帮我准备一身孝衣。”那女子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点头离去。
午后的靖南王府,吊唁的人越来越多,我跪坐在灵堂里,向来往的宾客一一还礼。忽的,一个高大的身影笼罩而来,站在我的面前,黑压压一片,我不敢抬头,不知为何,汗湿了后背。一张纸从头顶飘了下来,墨迹早已干透,看来是写了很久的。
我疑惑的伸手捡了起来,如果可以选择,我情愿我当做自己没看见,让这张纸,混在冥币里面,烧掉。
可惜,我没有那么做,我的好奇心使然,翻开了纸。赫然看见的是“休书”两字。我的手一抖,连着薄薄的纸张,差点都拿不稳。
“立书人欧阳子恒,吴国靖南王是也,公主端庄可人,八国之中无不盛传,然本王家中已有妻小,并无意在另娶她人,怎奈王命难违,为保两国安好,本王不公然抗婚,只在大婚之日下休书,并将公主完壁归魏,望公主成全。吴历六十六年,九月九日。”
我拿着休书,辗转读了几遍,只觉得脸都要抽搐了起来,终是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眼前人。他是一个老者,穿一身黑衣,花甲之年的样子,一身浩然正气,高高在上,尽显英武之姿,眼中却略带着几根红丝。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