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颜举起玉觞饮尽了美酒,“思无邪,倾之日月思无邪,可日月,你又能否知道我的命途,大靖的命途。”
京都已是血流成河火光冲天,白银踏过这兵荒马乱,血蛹中的尸首容颜难辨,那孤鬼的哭号和着烈火响彻云天,似乎是要撕裂人间阔土,与日月同朽。
尸骨当中隐约可见一个人影,仰面跪着,一袭白衣散着桃花印,凄艳绝伦。
白银走上前去,这才看清,那不是桃花,是殷红的鲜血。
“楚公子……收手吧,别杀了。”那少年正是琅琊,此刻他跪在白银面前,重重叩首,清秀的脸上尽是血迹,早已看不真切。
白银单膝跪下扶起琅琊摇摇欲坠的身躯,“你来干什么。”
“别杀了,大靖的百姓也是人,若他们甘愿归降,饶他们一命……”琅琊又叩了下去,久久没有起来:“别杀洛紫华,他不能死,四方蛮夷进犯,他若死了,谁来救难民于水火,谁又能平定的了这天下?楚公子,你一心只有杀戮,报了你心头之恨,却又一手造就多少与你一样的孤苦少年,收手吧……”
“你让我放过洛紫华?”
“你去过边疆受难之地吗,那些蛮夷敲人脑吸人血,将无辜百姓活生生剥了皮挂在树上曝尸,你苦,他们更苦,求求你楚公子……放过他们吧……”
记忆铺天盖地的涌入白银脑海,曾经跪在商铺门前一天一夜求一个馒头填肚子,曾经因为偷一个肉包子被抽的体无完肤,曾经装成瘸子讨饭被揭穿,脸被掴得肿了三天……那些日子,那些为了生存受尽折辱的日子。
琅琊刚要开口,眼前却被一片血红覆盖,白银出手,一刀划过他脖颈,似是终结了自己颠沛流离的曾经。
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吾愿与君绝。
藏经阁内,日月之樽前。
“紫华,你真爱他爱到生死不计?那么个不干不净任人践踏的风尘中人,到底好在哪里,能让你如此恋恋不忘?”
洛紫华浅笑,如情人般温柔的拂过小指那一缕青丝:“红尘若无他,日月皆无华。风尘中人怎么了,过往不堪又怎么了,这天下谁能像他一样,给我温酒给我唱歌,给我弹琴给我送茶,夏天给我赶蚊子,冬天给我铰指甲,缝过我的衣服吃过我的剩饭,包过我的伤口擦过我的眼泪。就是我死了,去过奈何桥,我也要一脚踹翻孟婆手里的黄汤,在水下等五百个轮回,来世再去寻他一次。”
奈何桥头说奈何,忘川水下怎忘川。
付颜怔了片刻,随即又满上日月之樽,踱步走到他面前:“这诀别酒,作杯欢,亦是你口中的思无邪,敬你。”
洛紫华伸手,却只见那樽上青光映着他笑容惨淡,刹那间成了末世残阳。
“啪”的一声脆响,天下至尊应声碎在地上,烈酒醇香,此刻也寒了人心。
付颜一把抓过洛紫华的手,将他握的利剑狠狠刺入自己腹中,血霎时涌上喉咙,他的话也随之字节不清:“我等你……在地下,等你……”
阁外顿时灯火通明,宫中侍卫杀了进来,“嗖”的一箭正中洛紫华左眼。
“他毁了日月之樽!”
“杀逆贼,千刀万剐!”
洛紫华一把拔出剑,顾不得疼痛,撕下一块布帛蒙上脸便冲出门外,他已没了武功,又身受重伤,一路九死一生,在漫天杀喊声中好不容易逃出了重围。
“银,开门,银!”
门“哗”的一声大开,洛紫华冲入房中,捂着淌血的右眼靠在床沿:“快走,我带你走。”
白银扶他躺下,轻轻浅浅笑道:“我不走,就在这。”
“可是……”
“你受伤了。”一层层解开他身上的血衣,白银嫣然吻住他的唇,吻的极深,情却极薄,“紫华,我的皇上,你知我是楚滟川,为什么还不杀我?”
楼下已是杀声震天,“剐逆贼,祭日月”的呼号和着火光,搅得人心神不宁。
“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我问你,为什么不杀我?”白银握着匕首抵上洛紫华胸膛,长长划下去,血蔓了出来,滚烫的一滴坠在床头,也坠在他心间:“若我想杀你,你可愿为我赴死?”
洛紫华身子向前一倾,匕首刺得更深,血染红了白银衣衫,“洛紫华一条命放在这里,你若恨我,大可拿去。”
白银笑的更惨,从腰间取出一只玉匣,那当中的活物见血便欢,全然不顾地挤进洛紫华伤口,“皇上,我算计了一生,只没算到两件,其一,便是这‘忘’会在我身上,其二,是我的心。”
“你……”
“我爹牺牲了我和汝枫来救你,你不该杀我全家。”白银说着解开衣带,任那一层薄纱从肩头一直滑落到腰际,“我落魄以后,为了生计什么都做过,十几岁的少年,除了身体一无所有,我早已是一身污浊不干不净,配不起皇上九五之尊,更受不起您如此大爱。”说着他去指那身上烙着的斑驳疤痕,擦伤,箭痕,鞭印,针孔,看上去触目惊心:“我说过,我不是你的心腹,只是你的玩物,是你手中一件工具。多谢皇上的赏赐,只是这赏,滟川以后怕是再无福消受了。”
“你不会死,我不准你死!”洛紫华不顾那匕首刺入胸膛,紧紧将他抱在怀里:“我带你走,再不沾手这人间繁华,不管我欠你多少,我全部还给你,你……”
白银笑出了声,轻轻吻过他的唇,只是擦过,像蝴蝶眷恋一朵花的温暖:“可我这身子,早已经千疮百孔撑不下去,现在我又把‘忘’给了你,估计能活过两天就是万幸,纵你招来大罗神仙也救不了我这条贱命了。”
“你既然恨我,为什么不杀我,为什么要折磨自己!”
“这不是我问皇上的么,为什么,呵呵,你不知,我也不知,这天下容不下你我二人,如今我已是油竭灯枯,杀不了你,就只求天上地下,再莫与你相见。”
两蛊相杀,同灭同朽。
洛紫华尝着这久违的蚀心之痛,任那蛊在血液中撕咬叫嚣,痛到深处他竟笑了出来:“你真恨我恨到这般,任我把自己烧成了灰,也捂不热你心上那片荒雪?”
“我不恨你,无爱无恨。”白银披上衣服起身,浅浅说道:“皇上可还记得我替君城疗伤的那晚,你曾答应我,日后许我向你提个条件。今天我就趁着最后的机会用了,我要皇上活着,早日君临天下平定四海,坐拥这江山如画,永永远远把我忘了。”
说罢他推开窗户,俯看那乌压压的人群,“诸位不用找了,毁日月之樽的人是我,千刀万剐,在所不辞,只是在下有个请求,求诸位留白银一只眼,算是给皇上的贺礼,也祝盛世明君,风流天下万寿无疆,最好活上个千年万年,再莫到地下叨扰白银的清净。”
作者有话要说:
☆、忘川
行刑之日白银如愿以偿换了件干净衣裳,右眼蒙着白布,他嫌难看还让画师在上面画了朵红莲,自称“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那一颗凄艳的泪痣藏在布下,倾城的容颜也显得无悲无喜。
最后一碗饯行酒是洛紫华送的,满目不堪的凝视着他,终于还是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思无邪,呵,皇上真是好趣味,一手毁了这世上多少无邪,却又凄凄惶惶后半生来回味。”
正是那回味的满口清苦,才让人忆起初沾舌时那一缕甘甜。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见他不语,白银又问了一句:“不想说什么吗?”
说什么?洛紫华苦笑,说你曾诺我一片真心三冬白雪,说你曾许我赤胆忠心死生不计,还是说,你在三途河畔走的慢一点,等等我?如今你这种种爱恨痴嗔不过做戏一场,我是戏中之人,演到如今已经肝肠寸断,却还要厚着脸皮拍手叫好?
白银笑如末春桃花,凄艳天下:“算了吧,自己种下的果我自己来尝,我累了,皇上此情太过抬举在下,在下受的心力交瘁,只愿忘川河水收了我这把骨头,奈何桥头一碗孟婆汤了却我此生种种,若真再有来世,誓不为人。”
说罢他转身走向刑场,天落了雪,纷纷扬扬的雪花飘在监刑官的签筒里,飘在市井散发着淡淡鱼腥味的菜架上,飘在刽子手明晃晃的剐刀下,冷了几载春秋。
“银,爱也好恨也好,洛紫华只求你在三途河畔经过时还记得我,哪怕只有一点点……记得我就够了……”
忘川,脚下踏着的仿佛是忘川之水,经过彼岸花开的亡魂之路泻入人间,将我这一世漂泊孤苦伶仃化成虚无,洗净我这一身污浊,骨葬河底,永不轮回。
“天冷了,我们回去吧。”和清抖落袍子上的积雪,转身看了眼君寻:“就这样结束了,也好,也好。”
白银特意嘱咐了刽子手先不要剐脸,他要亲眼看着洛紫华,笑吟吟的看着他从痛苦到慌乱到绝望再到虚空,就这么彼此遥望彼此错过,仿佛就是你我一生的宿命。
凌迟要剐三千多刀,两天两夜,到最后人群都散尽了,只有洛紫华孤身一人站在刑台下,静静地看着那一抔枯骨。
一步步挪上前去,他跪在被血染红的木桩前,依旧深情的抱起那白骨,如情人呢喃在耳:“我带你回家。”
这天下锦绣三千麟台落花,再不会有人与我同看。
这人间珍馐玉食万顷荣华,再不会有人与我同享。
这十丈软红人心欲壑,你站在冥河那边,笑容不朽看着我一生度不过红尘,一生放不下执念。
只是,那朝夕相伴的日日夜夜,在你心上真的就什么都不是,我对你的温柔残忍,你就真的半分也没留在记忆里?
清风吹散了他指上的发结,一缕青丝随风堕入天涯,洛紫华没去追,也自知追不上,到最后,你竟连这点情分也不肯留下。
“王爷,我们回去吧。”
“不,银在这里,我等他一起回家。”
君城抿着嘴唇,终于还是戳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