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平安我也就放心了——」
不知怎麽的,突然匡啷一声,酒瓶落地酒液洒了出来,将蒲团濡湿了一大片,雪舟直视的眼眸,是前所未见的愤怒。
「您怎有办法讲出这麽虚伪的话来?」那嘶哑的嗓音似乎是用尽了浑身力气去压抑,藤原本来还欲辩解,一望见那张似曾相识的脸孔,竟也跟著乱了方寸。
「是真的……你怀疑我,我也无话可说……」
「您我之间早已无话可说,并非从此时才开始。」
「昭雅——」
「够了,再提閒话,今日就到此为止。」
「那好吧!有件事不管你同不同意,都必须让你知情……来加贺之前京子已给橘香川下了道秘令,她要他为内应在适当的时机会同幕府军合围武田。」
藤原话才说完,便见雪舟冷冷一笑,「适当的时机是吗?我给您,就是三日後。三日後,请橘香川命小野武率出三万精兵会战高冈。」
「会战高冈?」
「不错,少了三万精兵的武田营再加上橘香川这麽能干的内应,北条英时要突破重重封锁绝不是难事。对了,五万幕府军全都带走也没关系,清原军孤军奋战习惯了,他们会设法拖延住小野的脚步,绝不会让他有回去的机会。」
「你在说笑吗?」
「我很认真。」见他依旧半信半疑,雪舟也没太多坚持当下推开食几便打算起身走人。「您慢慢考虑吧!等考虑清楚了再答覆我也不迟。」
「等等,你到底在盘算什麽?」
「盘算?不…您心爱的女人都盘算好了,岂轮得到我来盘算?」
「昭雅,五万幕府军依然受你调度,一切按照盟约行事没变,只是武田绝不能放。」听出那话底藏著的讥讽,藤原也急了。
雪舟抬了抬眉毛,「我记得这桩交易只有北条琉光,要不然…换过来?」
「琉光是你亲弟弟,你别太过分了!」
「过分?我再过分也远不及你们对我做的!」
蓦然鸦雀无声的凉亭,急促的呼吸逐渐平息了下来,还分不清楚谁是谁之前,一人已拂袖而去,留下另一人独对那满桌狼藉。
☆、第十七章 诛心(限)
力气似乎都在那当下用尽了,一过围墙,雪舟沿著墙面踞下身,许久,都没抬起头来。
好不甘心…怎麽想都很不甘心……凭甚麽别人唾手可得的东西他非得这般用尽心机?凭甚麽明明对自己已经恨之入骨,却还是留下他苟延残喘?倘若真的这麽讨厌他,当初为何不连他一起杀了,一想到此,他突然羡慕起容易满足的母亲。
「你…没事吧?」
「啊?」黑暗之中,忽然有只手搭上肩膀,雪舟避之不及跌坐在地。
「抱歉…吓著你了吗?」
「你、怎会在这儿?」
「如果我说只是路过,你会信吗?」
了然於心的回覆让雪舟冷冷扯开唇角,他拍开对方伸出的援手迳自站起,男人见他掉头就走,急忙追上。
「是真的吗?」
「何事?」
「原来你弟弟没有回去,而是被你挟为人质了吗?」
雪舟一停下脚步,身後的男人也跟著驻足,他们相差三步之距,但再度打破沉默的话语,却冷漠地划出了界线。
「既然心里有数,又何须找我亲口对质?」
「别用这种口气跟我讲话,我也是因为担心你才会跟踪——」
「那麽现在就不担心了吗?知道了这麽多不该知道的事,你是打算装聋作哑,还是要破坏我的计划?」
即使看不见男人皱起的眉头,雪舟也晓得自己的话有多伤人,可他管不住自己,他只知道打从那个人现身的那一刻起一切都乱套了,他的内心早已被怨恨所填满,不管他得付出多大的代价,他都要替母亲报仇,都让那对寡廉鲜耻的男女嚐嚐家破人亡的滋味!
「你冷静点好吗?」
「我很冷静也很清楚自己在干什麽,你不觉得你管太多了吗?」
「昭雅——」
「别拉我!」
「你到底是怎麽了?」
「我很好!我一直以来苦苦等待的机会如今来了,我是不可能什麽都不做的!你向来不是对这些政治斗争没兴趣吗?既然如此就别过问好吗?如果你是担心北条流光,你尽管放心,他的事我自有分寸,我绝不伤害他一根寒毛!我可以跟你保证——」
「谁要你的保证!我在意的人是你啊!」男人喝住他,破碎在呼吸里头的痛心,连雪舟都不自觉抓紧了衣袖。
他就著黑凝望著男人的方向,幸好看不见表情,因为此时此刻他也不想被看见。「我很好,真的,我说很好就是很好,你就别再管我了行吗?」
「我也想,可惜办不到。」赤染垮下肩膀,勉强扬起的唇角却像是在嘲笑自己的无能。
「别逼我,即便是你,我也不会手下留情的。」
男人停顿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对方离开了,才开始觉得有点难过,却突然被握住了手。
「追问,只是为了了解、为了能够跟你站在同一边,所以,别再说出那种话来折磨我也折磨你自己好吗?」
「赤染、我——」
「我说过,你的战争就是我的战争,不管这个决定是对是错,都没有人可以把你我分开,就算死,我也会先到那个世界去迎接你的。」
「你…这又是何必呢?」
「我觉得好就好。」
雪舟低下头去,任对方紧紧握著,握著,忍不住滑下了眼泪。
※
几日後。
藤原政辅启程返回伏鸟寺之前,召来了北条英时与清原家议定接下来的军事部署,尽管多所不愿,在雪舟的胁迫下最终还是做出了让步。
主要军务由平子陵负责操持,即便是贵为幕府军最高统帅的北条英时也得奉命行事,雪舟与藤原氏的关系依然没有浮出台面。
北条英时在会同平子陵等人护送藤原政辅出城之後,趁四下无人之际叫住了雪舟,「昭雅,几年不见,你变得…很不一样了。」
「有吗?比起在下,英时大人岂不更威风些?」避开那双不知为何而热切的视线,雪舟的回答谨守分际。
他最看不惯的,就是他那张故做熟络的嘴脸,儿时住在北条家的那段日子,他就经常联合其他小孩一块欺负他,这件事始终让他耿耿於怀。
「再威风上头不还有姑父管著吗?对了,你跟姑父和好了吗?他走前一再嘱咐我要协助你,离开了这麽多年还能让姑父如此看重,你了不起啊!」
「英时大人……」
「都是一家人何必这麽见外,你跟琉光一样喊我兄长即可——」
「不可。」
「为何?」被贸然打断的北条英时微微挑起了眉毛。
「两军既要合作,就只能认『雪舟』这个名字,这件事难道关白大人没向您提起过吗?」道是洁癖作祟也罢,他委实不愿与他们有所牵扯,雪舟适时适度,拉开了距离。
「请您试想看看,假如您是平子陵,会相信一个与北条家渊源颇深的人吗?因此在下的身分还请英时大人帮忙保密,这当然也是为了您著想,好不容易兵权到手有机会施展抱负了,英时大人想必也不乐意为他人作嫁衣吧?」
「此话何意?」
「打从踏进此地开始,英时大人始终没问起琉光,意图难道还不够明显吗?」
「你果然很聪明。」
「承蒙大人不弃。」
「你说,我们有携手的可能吗?」北条英时向来不拘泥於陈规,雪舟越是喜怒不形於色越是教他充满兴趣,明明以前是那样一个软弱的家伙,但尔今非但外貌教人惊豔,就连那散发出来的气势也大大不同,他很好奇他流浪在外的这几年究竟遭遇了什麽事。
「倘若英时大人有胆量挑战『那位大人』的权威,在下可襄助一臂之力。」
「『那位大人』?」北条英时笑道:「如果你指的是屏风之後的『那位大人』,那又有何不可呢?时代该被革新,而你的诚意也教人满意,不枉我特地为你留下的前金。」
默然接触上的视线,雪舟浅浅一笑,作揖而拜,北条英时趋前按下他的手,舍不得放开的同时乾脆就握在了手里。
「没想到最懂我的,居然是你这个离散多年的兄弟。」
雪舟抬起头,望见北条英时的眼神,内心不由得微微一凛。
※
「昭——」将要脱口的名字在撞见两人手拉手时又吞了回去,男人被视为不速之客,从头到尾只能站在原地注视著,直到北条英时察觉雪舟的视线去处,他轻哼了声。
「莫怪是乡下的大名,连下人都这般无礼。」
「他不是下人,他名唤赤染契是在下的朋友。」
「朋友?昭雅,你在外面交到朋友了吗?」
「赤染不只是朋友,还是突袭武田大营的预定人选之一。」无意的调侃,刻意的挖苦,说者跟听者,各有不同的解读,雪舟退到北条英时碰触不到的距离,淡淡扫了赤染契一眼。
「突袭?」北条英时被成功转移了话题,他看也不看赤染,俨然这个人不曾存在过。「从加贺城到那古之浦,路上不是平原丘陵就是河川,军队根本就无所遁形,你要如何把人带过去?」
「两国交战前夕,多有难民出逃,只要橘香川不在武田面前多嘴,这些人就是我们的伏兵。」
「区区几百人能起什麽作用?」
「请大人别小看这几百人,能被选上的都是精锐中的精锐,更何况在下的目标只有一人,岂能不手到擒来?」
「你要如何确保武田永宗不会遁逃?」
「只要大人愿意与在下同行,在下定不负厚望。」
「哦?」北条英时未置可否,停留在雪舟身上的目光,却满是期待。「想当初武田之所以能够壮大到这个地步,听说也是你的功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