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兵们知道时侍郎规矩,在帐篷一角围坐,捧着薄饼,就着腌肉咸菜狼吞虎咽,小笔可不愿示弱,也包得一嘴吃食,一顿大嚼,不管嚼碎没嚼碎,就往肚里咽,实在噎得厉害,就吞一大口水冲将下去,竟也很快将五六张薄饼嚼完。
时承运远远瞧着,不动声色,心里却按捺不住笑意,这家伙,斗狠的脾性真是半点没改。他让另几个亲兵收拾碗筷,只留下小笔一人伺候。
小笔皱着鼻子,歪着头,似是不认识男人一般,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男人失笑,一把揽他过来:「又不认识我了?」
小笔瞧向外间,有些担心。
「他们不会进来,也不会多嘴。」更紧地抱住他,「骑马受不住,咱们坐车。」
「我受得住!」
男人无语,轻叹道:「你前两夜还犯过病……」
小笔想起宿疾也不由心寒,便闭嘴不言。
军队重新整装出发,时侍郎带着小亲兵坐进了马车,几个熟悉他的将士都有些讶异,这位俊美无俦的主帅向来以身作则,从不坐车啊!不过,这次出征平乱,出动五万精兵,确实是牛刀宰鸡,侍郎大人心里笃定得很哪!
可此时坐于车内的小笔却宁可在车外骑马,这方寸间只有他和时承运两个人,他总有些无措。
对待小叶子一般对着他吗?这个人早不是小叶子。
对那大官一般对着他?他对自己确是情深意重,并非没良心的。
他倒宁可是个真正的亲兵,对着主帅。
男人喝茶冥思,他何尝不明白小笔的心境,但他心意已决,这是两人最后的转机。可究竟如何转,他却也有些茫然。
隐隐地,横在两人之间的是过往,无可更改的过往。
他握住小笔的手,轻道:「小笔,我教你骑马射箭。」或许上了战场,见惯生死,便能放开胸怀吧?他不能再耽在那些旧事里……
小笔一笑,颊边酒窝微现:「焦大哥本来让我入军的,可我没用呢。」说完,眼睛微微撇开,若他能入得军,又何至……
男人胸中一痛,一把抱住他,捧着他脸:「那焦应手下可有我这般的儿郎?」
小笔一怔,摇头,边地那些老兵哪能和这黑甲精兵相比。
「那我教你骑马射箭。」又说。
「……好!」小笔知他心意,心头感动,终于点头,转而杏眼微玻В执说憷灯ぃ敢鞘翟诹凡缓茫铱墒悄闱妆藕蚝弥魉Ь托辛诉拢 �
男人瞧他,竟有了几分少时的惫懒,不由欣喜,一口亲了下去。
两个人就此吻在一起,但只是啜吻舔舐,并未有再多的亲密,毕竟自他们重逢起,小笔失忆、病痛,总是迷迷糊糊,人鬼不分;时承运则身负重任,胸怀巨大隐秘,多次命悬一线,因此,许多话都无从说起。这会儿,虽只是初初恢复了过往的亲厚默契,两人却都格外珍惜。
他们不提过去,不提郭氏,不提峭山关,只说着军中事务,男人细细讲解,小笔认真听记,偶或插几句,时间过得飞快。
「你好厉害……」小笔双膝屈起,背靠车壁。
分开多久了?七年还是八年?自己除了落下个病歪歪的躯壳,一无长进,小叶子……小叶子已经那么厉害。
当官的他也不是没见过,可小叶子变得那么多,以前只想做个教书匠,安安分分一辈子的,如今……
男人默默看他,分明瞧出他眼光流转中的失落,如何不明白他的心思。
「被逼的。」他轻道。
小笔瞧他,突地想到大官被刺杀过好几次,前不久还受过伤,是啊,小叶子很不喜欢他老子,结果到了京城,一家老小都给斩杀,他若不厉害怎能活到此刻!
时家的人,除了小叶子和时成,小笔并未见过,不过那么多人全都给皇帝杀了,小孩都不放过……不对啊,他脑子里突然一阵模糊,什么声音又要冒出来──时家满门抄斩,一个没落下──那小叶子不也死了啊,死了啊!
可小叶子已经做了大官,没死……他知道自己不对劲,难道又要发作?那头痛实在无法忍耐,心里大为惶急,手便去捧脑袋,脸色也发了白。
「又头痛?」时承运一直在看他,先前还好好的,怎地会突然发作呢。他立时将他抱过来,「别想了,什么也别想。咱们上战场,你要学射箭打仗,听见没?别想了!」沉声吩咐。
小笔脑子里嗡嗡的,眉头皱得死紧,但仍听了男人的话,不想,不想!他大口吸着气,脑门上一颗颗细小的汗珠子沁出来……他不想去想,可那些影影绰绰的东西就要往他脑子里钻。
又要痛了!头皮已经开始发紧!为什么不放过他呢?他不想再痛一次,痛起来真是生不如死。
「小叶子,我不要痛,不要痛,小叶子……我听话……你救我……」惶急中他拼命攀住男人的肩,泪水滑落下来。
时承运紧抿双唇,去喊焦应?给他服「羽灵丹」?不,他一一否定。小笔会没事,至少他向自己求救了。
他一横心,额头抵住小笔的额头,坚定地道:「小笔,你听着,我没死,时家抄斩,我没死,皇上留了我的命,他当我是他儿子。」
「小叶子还活着,和你在一起,守着你。」
「咱们都没事儿,等打完仗,我们去乡下买块地,我教书,你做地主收租子。」
男人在小笔耳边不断絮叨,既然那些过往要缠着小笔,便让他将它们驱走罢。
「小叶子是变厉害了,小叶子能护住奉笔了,再不让奉笔受委屈,受苦楚。你听见了吗?」
……
小笔听着他沉沉的声音,泪掉得更凶,这些话真好,他好喜欢听。哪怕不是真的,听着却格外快活。
渐渐地,脑子里纷杂的嗡嗡声被压了下去,他浑身一松,有气无力地窝在男人怀里。
这次发作虽然突然,但比起前几次却轻了很多,熬过最艰难的时分,便算缓过来。只不过,他并没立刻告诉时承运,想再多听他说那些话呢。
过了好久,男人确定他没事,才停下来,轻轻拍着他的背。
小笔轻问:「你是皇帝的儿子?」
男人替他拭汗:「刚缓过气,别多想,睡一会儿,待会儿便要扎营了。」
「你若都告诉我,谁还有工夫瞎琢磨。」小笔嘟起嘴。
都告诉小笔么?有人一起分担。这对男人,是极大的诱惑,他一直期望的就是这刻吧?只是小笔身体太弱,那些凶险……还是自己一个人担了罢。
于是,他答道:「嗯,算是,反正他舍不得杀我。」
小笔「噗哧」一笑:「幸好他当你儿子,要不然,旁人还以为他看上了时家大美人……」他还没说完,男人故作恼怒,瞪他,小笔反倒笑得更欢,眼睛都玻С闪艘惶醴臁�
小叶子真的很美呢……
经这么一折腾,小笔毕竟耗了许多精神,再闲扯了会儿,便睡了过去,军队停下时,时承运也没让他下来。
前方遣出的斥候这时赶回来向他报导:「大人,布将军已在五里外。」
时承运双眉一挑,布晓霜,终于来了。
布晓霜行伍出身,十八岁时便在北地屡破虏军,甚得当今圣上眷顾,调回京后,一度官至一品,不过,大约六七年前,他被数十个御史大夫联名参告,令得龙颜震怒,随即被连降数级,贬到闽南做了个小小通判,直到两年前,边关告急,才重获重用。这当中,或许就有骊王的手段。
只是六七年前,时承运刚入京,与布晓霜失之交臂,对当日情状并不详知。不过,既是骊王亲点之人,绝不会简单。
当军队安完营,兵士们刚吃上热腾腾的米饭,远处传来阵阵蹄声,数十骑飞驰而来,几息间,已近在咫尺。当先的骑士翻身跃下,是个身材异常魁伟的汉子,身着玄色铁甲,浓眉深目,孔武有力,虽貌不惊人却气势逼人。
「时侍郎何在?」汉子喝道。
「布将军来得好快!」话声清亮,却是时承运带了部属将官迎了过来。
汉子正是军旅中的传奇大将军布晓霜,他看了眼迎面而来微笑着的白面侍郎,果然俊美非常,不由得微皱双眉,略一抱拳道:「咱儿郎们还在后面,老布先过来会合。」
「请!」时承运虚引手,将布晓霜及一众属下迎进营帐。
这时,小笔已然醒来,就跟在时承运身后,一直暗中瞧着那个布大将军,见他皱眉的模样都跟当初的焦应相似,晓得他又小看貌美的时侍郎,不由得有些好笑。
双方人等在帐中坐下,军中伙夫陆续端上大盘牛羊菜肴和上好佳酿。
照理,亲兵不能入席,时承运刚想找个由头让小笔入席,却不料对面布晓霜操着大嗓门道:「咱粗人没那么大规矩,大伙儿都是自家弟兄,一起坐了。」
于是,他身后亲兵也都跟着一同入席,时承运立刻也令亲兵入座,小笔理所当然地坐到他身旁,只不过营帐并不大,坐了这许多人,便显得有些挤。
小笔坐下后,也理不得那么多,自顾自夹菜,还偷偷喝了几口酒,身旁的男人示意他别多喝,他吐吐舌头,照喝不误,还扭头朝男人做了个鬼脸。
人多,时承运也不便多说什么,手在桌案底下捏了一下他的腰,这家伙,自小就是个小酒坛子,可刚发过病,怎地也得小心点才好。
「来,时侍郎,跟咱喝一碗!」对面席上的布晓霜举了满碗的酒豪声道。
时承运酒量并不算好,不过仍慨然饮下。他本还以为布晓霜是个俊俏儿郎,骊王的入幕之宾,如今看来是绝无可能,那他与骊王是什么关系?
小笔不管这些,看着两边将官互相敬酒,大胆的已经开始划拳,也兴奋起来,他本就是个爱热闹的人,若不是顾忌身分,早凑上去一起喝酒猜拳了。
不过虽不能凑热闹,他这晚偷饮的酒可不少啦!赚了!他抹抹嘴边酒渍,正在偷乐,却突地兴起种奇怪的感觉,似乎有人正暗暗看着他,他忙举目四顾,却未有任何发现。
「怎么?」时承运轻问。
他摇头,可是那种奇怪的感觉并未消失。
时承运多年来早已十分警觉,立刻发现了不对,直接向对面看去,布晓霜身侧,一面貌清俊的青年,亲兵打扮,正从小笔身上收回目光,脸上神情似有迷惑。
男人立即握紧拳,不料青年却又看向他,两人目光相接,后者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坦然以对,片刻后,才颔首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