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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泽略不自然地抿了抿唇,也不戳破,静等着她说话。
果不然,才撇头的明歌忽的转回来,一脸惶惑地盯着他:“帝君为何会来此处?”
“为之何,为之谁,你应当比任何人都明了。”君泽握起那条黑铁锁链,摸索了会儿,“他用这个封印了你的修为?”
明歌浑浑然忽略了后面的问题,声音微颤,回问道:“帝君是亲自来,处置我弟弟的吗?”
“我只会将他带回,天帝如何处置,是他的命数。当然,我也不想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倘若他能自首,想必还能减轻量刑。”君泽看着她,“你希望我如何处置呢?”
明歌沉默良久,终是叹了口气:“我知道,这一天迟早要来的。明歌别无所求,琉风有什么罪,我一样有责,但求分他的刑罚于我一半。另外,在他悔改之前,我不会将他交给任何人。哪怕要我亲手杀了他,我也不愿他背负着罪孽离开……”
君泽看了她半晌,方道:“你倒是个令人敬佩的女子。”言罢手腕一转,将铁链捏了个粉碎。“既然如此,你亲自去劝他罢。我看得出你们姊弟情匪浅,那么他也能听进去些。”
明歌愣愣看着轻易碎裂的链子,揉了揉手腕,只觉浑身气血飞速流转,失去的修为重新涌起,余下的断链也被涌出的力量燃成灰烬。“帝君,不怕我私放了他么?”
“结果如何,于我没有影响。”寥寥十字,足以说明一切。君泽伸出手来——掌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条金色绳索,“现在的你不一定敌得过他,这缚妖索借与你,以备不时之需。给你三日时间好好考虑吧。三日之内我不会出手,到时我来此处等你。”
明歌接过绳索,面前之人已不知所踪。堂堂帝君,捉拿一只狐妖,易如反掌,何故此番周折?他不过是给了琉风一个赎罪的机会,也给了自己一个悔过的机会。
所谓仁义,不过如此。她苦笑。
距襄州百里的山林里,几道黑影于树木间穿梭不息。一炷香过去,原本有序安静的身影开始嘈杂起来,步伐也变得纷乱。听得有人在说:“喂!你是怎么办事的?我们找了这么久,林子里半只妖都没有!”另一个声音反驳道:“不可能!我上次来打探过了,这里的确有群小妖。公子,你要相信我!”“别吵。”是一个较为年轻的声音,仅这二字便让身旁的人都噤了声。细观模样,不正是刚离王府的琉风?
他环顾周遭,目光定在一株断截的矮桩上。“这里我们刚刚来过,”表情一滞,低喃道,“这……难道是回环术?”可是方才走了这么久,却没有察觉出丝毫异样,也没有嗅到半分妖气,可见施术之人修为之高。
“难道被发现了?”琉风当即警惕起来,属下们皆是一脸迷茫地看着他。他猛然抬起手臂,惊得众人齐齐退后,却只见琉风紧紧盯着自己的袖口看。
袖口上有一处极小的墨滴,色泽鲜润似刚沾上一般。而他清楚自己一整天未曾碰过墨。结论显而易见,有人跟踪他,并下了这回环术,让他找不到山里的妖灵。
他心中算盘飞快,面上却是不动声色,若无其事地抖了抖袖子,道:“算了,既然找不到,便回去吧。”众属下面面相觑,却也不敢不从。
而琉风心中所想却是,这施术之人修为不低,刻意阻挠,却不当面来会,用这繁琐的招数,是何用意?想不明白。
再留在林子里也无用,只能先回王府,再做定夺。
琉风走后,枝桠上隐约现出一抹白影,抬手一挥,地上便多了数不尽的多道脚印,皆是朝着一个方向。
白影慵懒地靠在树干上,目光投向树缝外湛蓝的天色。
作者有话要说: TAT不敢直视更新时间……
☆、六、天劫散去浮生尽
琉风不失为一个出色的头领、策略家。他并未因为林中神秘人的阻挠而乱了阵脚,反而在极短的时间里想到了最有可能的人。回到王府,他遣散了众人,直驱明歌的房间。
然房中并无任何异常。没有妖气,明歌背对着他朝里卧着,应当是睡着了。四肢上拴着的铁链如同粗壮的黑蛇蜿蜒盘旋,贴在寝榻上。
是我错怪了吗……琉风退了出去,轻轻关上门。
明歌叹了口气,缓缓睁眼。腕上黑链白光一闪,变作了金色的细绳。她翻了个身,想,君泽给她三天真是太贴心了,她的确需要时间。这三日里,安静得超乎寻常,似乎从一开始,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变故往往令人措手不及。
当日君泽提了剑便走了,也未说几时回来,谷雨只能一面照顾罗曦,一面自己找乐子。
他是个闲不住的主儿,不想那小狐狸罗曦也一样。不过半日,两人便熟稔了。经君泽之手,罗曦的伤势已无大碍,于是下地陪他下下棋,比试比试剑法。谷雨虽为凡身,切磋起来却丝毫不处劣势。剑风劲而张弛有度,收放自如,难以想象持剑的人是个仅十五六岁的少年。罗曦在妖族里虽也算差不多的年纪,跟凡人自然无法比。惊叹之余问道:“好厉害的剑法。你师父教的?”
谷雨笑了一声,回道:“不然?”
罗曦琢磨了一下,轻声问道:“你师父究竟是什么人啊?”
谷雨正迎面接上她的剑,手不禁一顿,险些漏了空子。回招时眼中带了一丝不明的局促:“这个嘛,你自己问他咯。”
罗曦自知无趣,摸了摸鼻梁,不再多问。
而后两日,虽皆是如此度过的,似乎总归有什么不一样了。譬如谷雨感到莫名的焦躁,譬如罗曦时常盯着日头的轨迹发愣。
君泽离开的第三日,罗曦冷不丁问谷雨:“小雨,你说我应不应该报仇?”
“说过多少遍不要叫我小雨……灭族之仇,自然要报的,否则让那真凶逍遥了去,泉下的族人岂不都要含冤。”
“我也这么想的。若是现在放任不管了,往后不知要去哪里寻仇呢。”说着深吸了口气,拉起谷雨就往外跑,“跟我来!”
“去哪里?”谷雨一个踉跄跟上,直觉脚下生风,周遭的景象因急速后退而变得模糊。这感觉竟然有些熟悉,他隐隐知道下一刻足底就要离地了。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才终于重新踏上实地。罗曦笑看着他:“飞起来的感觉怎么样?你好像一点也不怕呢。”他的确没有感到恐惧,反倒有一种微妙的怀念感。
“哼,和轻功也差不离。”嘴上如是说,心里却是兀自兴奋着。环顾了四周,虽是陌生的景象,看得出仍在山中。“这是哪儿?”
“这里是你们居处的南边,隔了座山,我的家。”罗曦静静看着面前空旷的草地,面目平静,却看得出浅浅的落寞。谷雨不接话,跟着她往前走,直到一处废墟。
那是类似一座小镇的地方,却比镇子要小很多,更像是一个极大的宅子。一半的房屋建在洞窟里,庭院市集在外头。不过现在已是一片狼藉,死寂的氛围昭告着这里空无一人。
罗曦走上前去,捧起一片木屑,声音颤的厉害:“道什么泉下,我的父亲,哥哥,族人,连魂魄都没能留下……”
谷雨恍然。她的仇恨不同于凡人,凡人即便互相杀戮,魂魄却是能够转生轮回的,但罗曦族人的魂魄已经连同修为,成了他人的饵食。也就是,他们完完全全地消失了,一丝痕迹都寻不到。
可怜尚幼的罗曦,一人独存,究竟是幸,还是不幸?
谷雨并未想到这一层面,只是愧疚之余心里也是同仇敌忾,不仅为罗曦的遭遇,也是他疾恶如仇的本性使然。不禁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要插进皮肉里,也无法平息内心的愤恨。
“我能帮到你什么?”他问。
罗曦回身看着他,眼中已然泛过了水光。“你在我身边,就是帮我。今天,是最后的机会,你能陪着我吗?”见谷雨不解,她补了句,“很多时候,一个人勇气总是不够的。”
谷雨自然是点了头,问道:“最后的机会是什么意思?”
罗曦起身,拍了拍手,道:“此事得从那天在竹林里看见你说起。”
那日谷雨在竹林练剑时见到的小白狐,果然便是罗曦。那场变故之后,她一心复仇,却苦于修为太浅,找不到门路。只好铤而走险,去历天劫,若能成功升了仙,便有能力报仇了。再不济,天庭总归也是有条律王法的,她也有处诉冤。
天雷分三道,一次比一次狠烈且持久。历天劫需要的不仅是超凡的修为,还有坚韧正直的内心。那日罗曦便是刚受过第一道天雷,路经竹林,慌乱恍惚之中险些被碎竹打中。第二道天雷后受了重伤倒在路边,又恰巧被路过的谷雨捡了去。
“而最后一道,就在今夜子时。”罗曦定定看向他,眼中没有丝毫畏惧,“这一回,我很可能被天雷打散,就此灰飞烟灭。”
谷雨暗惊,一把钳住她的手腕,道:“这么危险,那你岂不是送死?!”
“可是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再让我等上五百年,一千年,我做不到。我只能放手一搏,亲眼看见仇人正法,我才能安心!”
谷雨喉咙一涩,竟找不出反驳的话来。若是他自己的话,或许会做出更为极端的事。二人就此对峙了半晌,谷雨终是松了手,道:“好,今夜子时,我陪你去。”
是夜,归云谷里幽静无比,只有时而刮过的凉风,此刻听来反觉冷意刺骨。
天雷之地,是归云谷附近一处溪潭中。此潭位居山谷正中,上悬有一道几尺宽小瀑布,水流日夜不息,是整座山灵气最盛的地方。
亥时已过大半,天象平和,看不出半点异动。
潭水清浅,月辉投下闪着点点银光。罗曦踏入潭中,往瀑布下那块圆石走去。谷雨也随之伸出脚,却在触到潭水的一瞬感到一阵透骨的寒意,反射性地缩了回来。那是一股如雪山深处的极寒,绝不是这里的水应有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