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敖档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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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敖档案- 第1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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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历史上,真正‘一代儒宗’是不会倒在统治者的怀里的!在钱穆死前不久,我去‘故宫博物院’,远远地望见了他,他已老态龙钟、步履维艰。我没有趋前问候,但心里一直感念他,毕竟在我少年时代,他曾经被我心仪、曾经热心指导过我、帮助过我,这种老辈风范的人物,对‘现代史’的人说来,真是‘上古史’了………”
  “胡适是我在北平念小学、念初一就久闻大名的学者,在台中一中时,从陈正澄那里借到《胡适文选》、又在旧书店买到《胡适文存》一二集、又看到《中国哲学史大纲》等,使我对他大为佩服,但绝没想到,在他生前死后,竟跟我有那么多的奇缘与横祸!事实上,奇缘后来还在衍生呢!他给我写的字,为了义助慰安妇,我拿出拍卖了100万,由台大医师陈耀昌义买了;他送给我并题字的华严《智慧的灯》,我点名叶明勋、华严夫妇以100万义买了(他们夫妇出了100万后,又把该书捐给胡适纪念馆了)。这种奇缘还没停止,到了1998年更妙了,我在历史系同班者同学陶英惠,以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研究员身份兼领胡适纪念馆,我跟他说:‘过去胡适纪念馆一直被垄断,胡适留下的稿件我们都不能完整看到,钱思亮当年说胡适有一封给我的信的残稿,能不能找找看啊?’英惠答应了,他嘱咐在纪念馆工作的朋友们找找看,回报说找不到。可是过了几天,英惠突寄来一信,打开一看,赫然是那封信的影本!共4页,第4页写了一行,就停笔了。英惠告诉我,柯月足小姐在整理胡先生藏书的时候,忽然在书与书架的空隙处找到尘封多年的几张纸,打开一看,原本就是这封信。信的第一页左上角有钱思亮的亲笔(钱思亮做中央研究院院长时,陶英惠做过秘书处主任,所以认识他的笔迹),上面写道:‘这是一信(封)胡先(生)没有写完的信,请妥为保存,因为这是胡先生人格伟大和做事认真最好的一个证明。’既然上有钱思亮亲笔,可证放在那么隐秘所在,绝非胡适生前所为,那么这又是谁干的事呢?为什么不把这封信放在胡适稿件中呢?真令人想不通。可能有点‘阴谋论’的缘故,有人阴谋之后,忘了或不便弄出纪念馆,所以就尘封了。这一尘封,一下子就是36年!36年间,胡先生墓草久宿,收信人也由而见少,人世沧桑、玄黄乍变,也都不可思议。但最不可思议的,倒是这4张信纸,它历经36年,终于给我看到了。写信人是这样下笔的:‘李敖先生:我知道这一个月以来,有不少人称赞你做的《播种者胡适》那篇文字,所以我要写这封信,给你浇几滴冷水。我觉得那篇文字有不少的毛病,应该有人替你指点出来。很可能的,在台湾就没有人肯给你指点出来。所以我不能不自己担任这种不受欢迎的工作了。第一,我要指出此文有不少不够正确的事实。如说我在纽约‘以望七之年,亲自买莱做饭煮茶叶蛋吃’—其实我就不会‘买菜做饭’。如说我‘退回政府送的六万美金宣传费’—其实政府就从来没有过送我6万美金宣传费的事。又如说‘他怀念周作人,不止一次到监狱看他’—我曾帮过他的家用的小忙,但不曾到监狱去看过他。(我至今还想设法搜全他的著作,已搜集到十几本了;我盼望将来你可以帮助我搜集:我觉得他的著作比鲁迅的高明多了。)又如你说‘他最喜欢的一句话是‘You can誸 beat something with nothing’—我就不记得我在什么时候引用过这句话。别的小小‘不够正确’的例子,如你引的‘旧梦’,第二行原丈是‘瞥见飞檐一角’,第六行原文是‘没人懂’,又此诗应分两节写,前后两节各四行。又此诗引在此文之首,你的意思我不大明白。又如此文中用的英文字有multanimity似是不见于字典的字又有nonpunitive reaction似乎也不很正确。在‘经历和著作’里,也有很不正确的地方,如我在康奈尔只得了,并没有经过的阶段,就直接准备博士学位的工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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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述:与钱穆、胡适的关系(3)
“我的《播种者胡适》是1962年1月1日发表的,胡适信中说‘这一个月以来’自是2月间写的信,他死在2月24日,可见这封信是他死前不久写的;那时他72岁。这封信,写得又认真、又婉转、又诚恳,足见此公高明光大的一面。不过他不知道我写出的每一件,都是有所本的,都是印在别人的书里的,不是我捏造的。只是有的所本的资讯有问题,我也跟着‘不够正确’了。像退回6万美金宣传费的事,我根据的是1942年的Curreltt Biographt、的Time杂志也都文证俱在;像到监狱看周作人的事,我根据的是陈之藩《在春风里》第18章‘周作人坐监时,他(胡适)去探监’的记载……我都有所本,既然胡适本人亲笔否认,自当以当事人自己的更正为准,以免‘不够正确’。不过,胡适年纪大了,有时他的记忆力可能出了点问题,例如You can誸 beat something with nothing那句话,他说‘我就不记得我在什么时候引用过这句话’,事实上,这是在1936年12月14日他写给苏雪林信中引用的话,信的原文是:‘今年美国大选时,共和党提出Governor Landon(兰敦州长)来打Roosevelt(罗斯福),有人说:‘You can誸 beat somebody with nobody,’(你们不能拿小人物来打大人物)。’我们对左派也可以说:‘You can誸 beat something with nothing。’(你们不能拿没有东西来打有东西的)。只要我们有东西,不怕人家拿‘没有东西’来打我们。胡适老了,他完全忘记了;又如《旧梦》那首诗,他说‘我引用小小不够正确,’,他说第二行原文是‘瞥见飞檐一角’,第六行原文是‘没人懂’,但我引用的根据,是初发表时刊在《新月》第一卷第六号(一九二八年八月上海出版)上并收入胡不归《胡适之传》里的原文,明明是‘露出飞檐一角’,明明是‘(声苦)无人懂’,胡适老了,他完全忘记了,可见胡适纵为当事人,‘不够正确’,也未能免。……陶英惠来信举胡适写给杨联升的信,自道记忆偶出故障的事,我想人老了,谁都避免不了了。
  “胡适死前头一天,他还‘下条子’,请他的秘书胡颂平把他写的《康奈尔传》送给我,他对我的好意,真可说至死方休。我想我是他青年朋友中,他特别另眼看待的一位,我想我也是惟一不负他期许的一位,虽然我对他的论断,他不一定服气。照杨树人的回忆,胡适当年看了我写的《播种者胡适》,还甚为不悦呢。
  “在‘五四’人物中,我认为胡适是头脑比较清楚的,在肯定个人价值与英美式民主方面,他更显得头脑出众。胡适忧虑‘五四’以后思想自由被国民党与共产党左右‘双杀’,他苦口婆心又小心翼翼地特别强调他一贯的个人主义的重要,他在‘五四’以后11年写道:‘这个个人主义的人生观一面教我们学娜拉,要努力把自己铸造成个人;一面教我们学斯锋曼医生,要特立独行,敢说老实话,敢向恶势力作战。少年的朋友们,不要笑这是19世纪维多利亚时代的陈腐思想!我们去维多利亚时代还老远哩。欧洲有了十###世纪的个人主义,造出了无数爱自由过于面包、爱真理过于生命的特立独行之士,方才有今日的文明世界。现在有人对你们说:‘牺牲你们个人的自由,去求国家的自由!’我对你们说:‘争你们个人的自由,便是为国家争自由!争你们自己的人格,便是为国家争人格!自由平等的国家不是一群奴才建造得起来的!’这是胡适思想的真精神。他说这话后68年,美国总统克林顿访问北京大学,还特别引证加以颂扬。这种思想虽是胡适思想的精华,可惜的是,胡适一生中,精力花在此类‘思想作战’上太少太少,结果在左右澎湃的浪潮下,他的声音已经沦为浪花余沫,被夹击得没有多少还手之力。而他本人,也变得老惫而世故,与‘五四’时代的胡适,不能伦比。这是胡适的悲剧,也是中国自由主义者的悲剧。在‘思想作战’上,形成如此败绩,胡适不能辞其咎,而我们又深为胡适惜也。
  “我初见胡适在1952年,那时我是台中一中的学生,跟他只匆匆说过几句话;7年后,1959年,他约我单独大聊了一阵,那时我是台大学生。后来又见过几次面,通了几次信。1961一年我进台大研究所,他得知我穷得裤子进了当铺,特别以限时信寄来1000元,并写给我说:‘……过了10月10日,你来玩玩,好不好?现在送上壹仟元的支票一张,是给你‘赎当’救急的。你千万不要推辞,正如同你送我许多不易得来的书,我从来不推辞一样……’从这点上,就看出胡适的细心处,他一方面雪中送炭,一方面又使你有理由消受这一炭。这种细心,在22天后的一封来信里,再度表现出来。在这封信里,所写的内容,如被邮局检查到,会给我带来麻烦,因此他不邮寄,而在信封上写了‘敬乞姚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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