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雨臣没作声,只是眯着眼打量着两个人,眸色微妙而暧昧,忽然开了腔:“二叔,上回你来交账时我知会您的两只反水耗子怎样了?”
二叔冲长叔递去一个无奈的目光,口气倒是淡淡的:“……已经处置了。”
“那就好。长叔,怎么二叔没告诉你么?有些人自作聪明。可是有些东西自以为天衣无缝,可是总会露出马脚——比如说那两个伙计。还好发现的早,治一治也就罢了。”解雨臣刻意透出几分宽纵的口气压住了长叔眼底鱼死网破的激动,只泛起一抹依然云淡风轻的笑弧,将双手松松的搭在一块儿,再一次开口:“现在,我并不计较这些,您们二位只需要回答我的问题就可以了——文七相现在在哪里?”
“……他死了。”长叔沉默很久后才开口。“裘德考那边的人是这么吩咐我们的。”
“死了?”解雨臣微微张开已经半阖上了眼睛,语气里更多的是疲惫。“那么,伙计是他自己杀的?”
二叔□嘴来:“不。说实话,我们也没想到那些人会做的这么绝。文七相自己也不知道吧?”
解雨臣不再回答,只是习惯了一般抚摩着扳指。目光因为分神而显得涣散,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胆子倒大,天子脚下……那么黑瞎子,你们又是怎么解决的?”
“那边的人没说,我们也担心或许他们留着这人有用……”长叔声音略低了些,“所以,我们把他留下来了。”
“人在哪里?”解雨臣僵硬的脊背才略放松一些,又似是若无其事般喝了口茶,略有些含混的问道。他原本的确有担心过两个蠢货会顺手杀了那个人,但是……自己挑出来的人,没道理身手会弱到这个地步罢?于是他微笑起来,注视着两人的目光也多了些嘲讽而不再是打量猎物的凌厉。
也许是留意到了这一点,两人略微放松了些,回答道:“先送到醉红阁了。”
解雨臣听到这名字显示一愣,送到口里的茶顺着喉咙冰凉地滑下去,唇边已然抑制不住的轻笑起来。怎么,居然是这样的两个人背着自己一次次捣鬼么?居然是这样两个人用些下三滥的手段来动摇他当家的位子么?——醉红阁,亏他们想得出来。
太可笑了。
他色泽微淡的眸子轻轻地阖上,指尖下意识抚过掌心那道深而长的疤痕,终于蕴起一抹毫无感情的笑弧,声音多了几分放松后的懈怠:“带他到解府罢。”言罢,他垂下眸子,没有继续谈话的意思,只是垂首注视着面前宣纸上清逸行楷,手指上玉色晶莹,折射出貌似柔软的光芒,堪堪落在他肩上那朵娇艳海棠上。
纸醉金迷的气息氤氲在暧昧的微红灯光里,酒水注入杯子时贯成清亮的弧线,浅粉色的水光在晕出柔和的光圈,被一双骨节修长的手接过,递到唇边又放下,开口时带着醇厚的朔方口音:“去打盆水来。”
醉红阁里迷人的莺莺燕燕或是微醺或是含羞地打量着并无醉意的欢客,无形中他笑意说不出的魅人,就连眼前那抹如烟薄纱亦透出奢侈却不浮夸的风流。一旁坐着的花魁依依起身,一双修饰的剔透纤细的玉手轻轻抚上他的肩膀:“怎么?黑爷这是消受不了咱们醉红阁里头的酒水?”
伊人妖娆,心性亦显出罕见的爽气,只轻笑一声,不听他如何作答,从从容容打来半盆温热的水,不忘搁上一块干净的白绢来。铜盆一推却多了几分戏谑的神色:“再喝了这杯再把水给您如何?”
黑瞎子修长双腿随意一搭,挑起眉看着妩媚里自见英气的女子,不见欢场的烟视媚行,却是倜傥端凝,唇际的笑不由自主再轻佻几分:“早已醉在姑娘眼里,如何再饮?”
一众女子无不暧昧微笑起来,目光在两人之间连成稠样的桥。黑瞎子手中酒杯轻轻一磕桌面上铺着的暗红丝绒,笑意愈见戾气,伸手在松松敞着的玄衣领口一扯,露出大片肌肤来。
灯光一晕,他麦色的肌肤上惊心的暗红血迹愈加触目惊心。沿着他线条好看的胸膛绵延成赤色的山河一般,映着他漫不经心的笑意透出丽色。
“怎样?我身上结着这样的血痂,怎么连盆水也这样小气起来?”
端着铜盆的女子云烟样长眉微微一顿,唇边绛红骤然失了几分温意,手中的水却依然水面平滑如镜。她回眸看一眼皆是花容失色的美人,忽然绽出一抹冷冽却艳丽的笑色来:“怕什么?黑爷走江湖的人,身上沾一只半只耗子的血也值得你们大惊小怪起来?”说罢,她轻轻搁下手头铜盆,双手捞起那块白绢一壁绞着一壁闲闲道:“黑爷可伤到了?容我替您擦如何?”
她语下说不尽的娇媚诱惑,一众女子终究是识得颜色的,笑着找了几句话圆过场面,便一一退了出去,顺手将门合上。
女子听得最后一个姑娘的足音消失在门外,终于停下了一直手势轻柔的动作,将绢子往水盆里一扔,冷下脸来:“黑爷,真没想到那两个酒囊饭袋真会把你送到这儿来。”
黑瞎子轻轻一笑,只自己取了那绢子擦着胸口血污,过了一会儿才略含讥讽道:“阿宁,你本是大家闺秀,不想骨头轻起来也这般销魂。”
“我么?”被唤作阿宁的女子笑容潋滟,却透出一股淡淡自嘲的意味,“一个两面不讨好的鞑子,哪里来的大家之说呢?黑爷谬赞。”她手指轻轻磕在桌面上,手腕上一串翡翠串子叩在红木上清脆一声。映出她眼底沉默而微凉的光晕。
他耸耸肩,将双手浸在水里一会儿才懒懒道:“自己看不起自己还有什么趣儿。说正事罢……新月楼的东西备好了么?”
阿宁慵懒一笑,伸手拢了拢雪白手腕上的一汪翠绿色,曼声道:“急什么?裘德考的性子由得着你来催么,自然早早知会过了。只看你那一头呢。”
他唇角弯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抬头却看向了窗外,苍白月色被红纸笼上的灯光染上一层妖妖调调的铁锈红色,他不爱那透着冷意的艳,却不肯回过视线来:“……这一路大抵又有谁的命数有的变。”
阿宁没做声,只是随着他的视线一并顿在了月色里,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只是许是月色太清寒连声音也飘渺的轻起来:“我到底先走一步。自然比你们早一分知道自己的归宿。”
搁在桌面上的铜盆里,清水染上血色的红,一缕缕晕开在水波荡漾里,摇曳出细细的赤色,映出的那一轮锈月,也如是女子洗过胭脂的水,透出一股盛极而衰的凄艳来。映出的面影亦在跳跃的火苗里模糊成浅红的色块,斑驳在不知是谁的叹息里。
☆、第贰场 名花倾国
裘德考的帖子递到解府时还是清晨,彼时鸟鸣清脆,草木芬芳,愈加映得那一笺殷红请帖多出几分原本没有的绚丽,仿佛也是应和此刻辰光正好,满目芳菲。
一驾马车挂着还未摘下的大红绢灯,便在大门将要阖上一刹那稳稳停在解府门前。老仆睡眼惺忪,本就为着大清早为了那一封请柬坏了好睡而满腹怨气,此刻几乎连敷衍的话也不愿说,不等车里的人下来,便拖长了音道:“时候还早,当家的还未起身。还请这位晚些时候来。”
驾车的马夫睨了说话的人一眼,轻蔑道:“来晚了只怕您这位当家又急的不行,一日三次的差人来叫。”
话音方落,便见车门被打开,未见其人,他轻佻而微嘲的声音便漾开在早间微凉的风里:“小九爷一诺千金,这位爷可不要在外头坏了他的名声。”言罢,便听他喉咙里轻轻的笑声,像是被自己逗乐了似的,随之从车内跳下一个高而瘦的青年,双足踏在尘埃微微的石子路上。轻轻一动便是窸窣作响。那男人随手掩上了门,方回眸对还未回过神来的老仆笑了笑。
他眉眼俊朗,透着疏离和某种不可名状的隐秘邪气。双眼辨得出是深邃轮廓,却尽数将目光掩在质地上好的黑纱后。手指修长,把玩着两枚玉色核桃。这一切都被他温和的笑意刻意淡化,此时老仆眼里落进的就是一片深深浅浅的玄色和他唇边微凉的笑。
“我是黑瞎子。”想是觉得老仆一脸困惑很是叫人不忍,他又好心一般的介绍了下自己。复又:“您若是碍着当家未起身,去知会一声府中几位叔伯亦可。”
说罢,他只轻笑一声,将后背倚到马车上,漫不经心的将一双核桃摩挲的愈加灵巧。耳边风声簌簌,时有海棠幽幽香气直抵鼻端,醉人心。
一会儿,门再度被打开,仍是方才的老仆。身边已然多了一位衣饰更加考究的中年男子,想是管家一流,目光轻轻在黑瞎子脸上一掠,只在他眼前云烟样黑纱上一顿,想是得到了什么印证一般垂下倨傲的视线,恭谨说道:“黑爷里面请。当家的还未起来,解二爷邀您先去坐坐。”
黑瞎子随着他进了解府正院,乍入眼便是满目苍翠,深绿浅绿如翡翠重叠,交织出色调不一的绒毯。这样的郁郁草色在乍见温意的仲春季节都尚且觉得凉意,不消说素日寒冬。他于是开口:“素闻解府多草木,果然见之生凉。”
领着路的管家闻言笑得有几分尴尬:“是。过去九爷不爱花草,如今当家的因着院子空便着意多栽草木,也有西府海棠。”
瞎子闻言微哂:“如今海棠花开,想是美景。只是不知是否绿肥红瘦?”
“黑爷风趣了。”接过话头的是侯在正厅前的华服男子,此刻眼里尽是疏落的笑意。目光静默的在他脸上顿了顿,便吩咐侯在一旁的仆佣:“你们先下去吧。”想了想又吩咐了一句:“还是让花儿爷起来罢。”
黑瞎子冲他歪了歪嘴角,跟着他的步子踏入光线阴暗的室内。简净的布置透着这个家族固有的细致,多一份则显得奢靡,减一分又透出寒酸的意味,一切都恰到好处,没有疏漏,亦挑不出丝毫错处。
他在黑纱后玩味的眯起瞳仁,从侍女手中接过一盅微暖的茶,微湿的水气缭绕,他的唇际笑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