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又将再次重演。
“爷爷生前一直不让我去,”迈克尔说道:“他强烈反对我去新几内亚。”
“佩特利会帮你安排行程——取得进入新几内亚的通行证吗?”阿玛德问道。
迈克尔点点头,事情不会那么容易,自从在1962年与荷兰人为了新几内亚控制权打了一仗后,印尼政府对西方人进入该地区的审查非常严格。
“佩特利是个好人,”阿玛德叹息道:“他的政治前景非常光明。”
“他告诉过我了。”
“他们俩都死了,迈克尔。”阿玛德回到刚才的话题,“太多人已经为了寻找他们而丧生,为什么不能让过去成为过去?”
“不行!”迈克尔平视着阿玛德,他知道阿玛德不会赞成,但他并不需要阿玛德的同意。
“那你希望我怎么做?”阿玛德问道。
“答应我,无论出什么事你都不要自责。你一直为母亲的事埋怨自己。”
“很抱歉,迈克尔。”阿玛德伤心地说:“我无法答应你。”
再不需要说什么了,两人沉默不语。阿玛德先开了口:“告诉我,哈利耶与玛吉特,她们还好吗?”两人开始闲聊,小心地避开不愿面对的过去。在迈克尔的生命里,阿玛德曾经象一个慈爱的父亲,两人又回到那时美妙的时光。探望的时间到了,阿玛德陪着迈克尔走到花园门口,迈克尔看到阿玛德消瘦了不少,面容疲倦。两人在门口停住, txt小说上传分享
《歌唱的种子》第六十章(6)
“原谅他们吧,迈克尔。”阿玛德轻声劝道:“如果此次前行能让你原谅他们,那冒险也值得。我知道你一直责怪他们忍心抛下你。”
“没什么需要原谅的,”迈克尔说道,他的言不由衷暴露了他是多么重视这次旅程。迈克尔身边有许多人,包括阿玛德,一直想为他弥补失去双亲的创伤,他们一直细心呵护他,但童年无父丧母的悲痛是无法补偿的。迈克尔希望能找出父母当年遭遇的真相,让心里的遗憾永远平息。
俩人凝视着对方,迈克尔是那么象他的父亲,阿玛德回忆起前尘往事:那已是27年前在麦提亚,他最后一次见到迈克尔的父亲。那次夜宴后阿玛德匆匆赶回马辰处理政治事务,迈克尔陪他到机场。“朱里尼的那个美国朋友,”阿玛德上飞机前问道:“你认识她吗?”天色已暗,但阿玛德在火把的光亮中看到迈克尔的脸色微微一变,“不大认识。”迈克尔回答。但阿玛德已从他的脸上捕捉到未来将发生的事情的迹象,他了解迈克尔。那一晚显得如此平常,俩人根本没想到会是最后一次相聚。难道这一次又会是与迈克尔的儿子最后的诀别?
“有什么事需要我转告卡蒂尼吗?”迈克尔问道。
“不,没什么。今晚我会给她写信,几天后她准备出门去看望她外祖父。他把村子撤到了马辰北部,避开不断迁入的爪哇移民。他很讨厌生人。”
“去新几内亚后,我会直接回英国。”
“好的。希望你能找到心中的答案。”
俩人拥抱告别,阿玛德祝福道:“愿森林之神明与你同在。”他微笑着举起手杖,慈爱地碰了碰迈克尔的手臂。
“你可以带上它,无论去到哪,它都会挺有用的。”
大门因年旧与潮湿而膨胀,在迈克尔身后刺耳地关闭,留下他独自站在石阶的顶端,下面的街上长满了乱糟糟的热带草木。泪水模糊了他的双眼,在泪光中他看到中士正在吉普车旁边等候。上尉听到上面关门的声音,走出办公室,抽出一根香烟塞进嘴里。
“今晚要女人吗?”迈克尔走下台阶经过他身边时,上尉问道。
“不要。”迈克尔头也不回,愤愤地回答。
“你们英国人吃太多肉了,”上尉回了一句,“才会那么暴躁。”
在花园里,阿玛德听到上尉最后想挣几个钱的努力白费一场,他能猜想到,迈克尔进来看他肯定花了不少钱。在去年的相处中,阿玛德见识了上尉的厚颜大胆与旺盛精力,他只希望这些聪明才智能用在更有建设性的正途。他转身背对墙壁,远离了街道与这个世界。太阳现在离开了花园上空,在里面留下大树的荫凉。盆里的风仙花在酷热中枯萎了,但园丁很快会给它们浇水。阿玛德决定在园子里再逗留一会儿,然后回办公室处理马塔普拉的事务。
此时他有点遗憾没有告诉迈克尔一件事情——他已不久人世。当年医生诊断他的伤势时,预言他只能活两年。凭借着顽强的生命力他熬过了这么多年,终于快撑不住了。他一直没告诉卡蒂尼,怕她会坚持到雅加达陪伴他。这里是政治的是非之地,不能让她陷入泥沼。整肃运动正如火如荼,将那些政治上持自由主义观点的人清洗掉,失去工作已算幸运,许多人被流放、囚禁、处死。苏丹的许多昔日好友与政治伙伴都未能幸免。
因为不想卡蒂尼知道,他刚刚没告诉迈克尔他的情况。两人多年没见,他不愿迈克尔背上保守秘密的负担。
每走一步他的全身都会一阵剧痛,但他已经习惯了。死亡并不可怕,但他还不能死。为什么?他心里想。死亡会为他多年来忍受的无尽的痛苦带来解脱。他问过自己,答案是,他的任务尚未完成,但他又说不出理由。他已经目睹最大的梦想成真,促成了印尼独立建国,但那并不足够。尽管从不信教,他开始皈依家族古老的印度教传统,心里生出模糊而非理性的渴望,想与宇宙合为一体,这一想法一直困扰着他。
他走到太师椅边,慢慢坐下,把拐杖吊在椅背。椅子上方挂着一面蚊帐,可以放下来,让他在园子中小憩一会儿。头顶,天空不再明亮,随着傍晚将至,变成了半透明的乳白色,带着橘黄、粉红与蔚蓝的条纹。阿玛德放下绳子,蚊帐罩了下来。附近的清真寺传来召唤夜祷的钟声,他听见仆人悄悄地退下进行祷告,只有迪雅克仆人留了下来。他们一直忠心追随他,仍坚持着原始的丛林信仰,不信奉来自沙漠的先知。阿玛德羡慕他们的虔诚。
在头顶,乳白的天空有如子宫包围着他,蚊帐则象一个蚕茧。他想象着自己是一个新生婴儿,还有新的生命轮回在等着他,而前生并没有被遗忘。意识到这一想法的荒谬,他不耐烦地闭上眼睛,希望能安然入睡。
孩子,这一启示使他惊奇地睁开眼睛,不是印尼未来这个新生婴孩,是卡蒂尼与迈克尔的婴孩。一个孩子,将会弥补他丧失心爱之人的悲伤,凯瑟琳、迈克尔、希娅、父母、查尔斯。是的,那正是他多年等待的原因。但那似乎是不可能的,他知道这一梦想很荒唐,于是疲倦地合上眼睛。
《歌唱的种子》第六十一章(1)
自从斯坦福家族离开波尼奥后,迈克尔已有13年没见过卡蒂尼。在他的记忆中,她是一个来自森林的精灵,总是与迪雅克孩子们一起在河里游泳嬉戏。当卡蒂尼在马辰的宫殿中与他见面时,他根本认不出她。她穿着一件蜡染长裙,戴着黑色穆斯林头巾,黑色长发披散在肩后,衬着几朵白色的小花。她出落成一个严肃自信的女性,站在迈克尔面前,伸出手请他入座。
她的眼睛,他忘记了她的眼睛,卡蒂尼是一个漂亮的女孩,现在还是那么美丽动人。她长得很象法国祖母,但皮肤继承了母亲的黝黑,身材高挑。她给人的印象是最象她父亲,不是出于外表,而是那高傲的举止与天生贵胄的气概。阿玛德被捕时,卡蒂尼在万隆,快修完医学学位,激烈的反政变行动接踵而来,她被迫离开爪哇,回到波尼奥,直到政局稳定后才重回学校读书。父亲曾告诫过她,不能父女俩同时被捕,否则只会让敌人得利。
“见到你真高兴,迈克尔。”卡蒂尼在迈克尔面前坐下,“查尔斯爵士去世的事我很难过,他是一个好人。”
“他本想临终前再回来看看,但他的健康状况一直很不乐观,未能成行。”
“那样也好,看到麦提亚的样子他会伤心的。那里有我许多美好的回忆,但如今丛林重新占领了庄园,不让外来者进入。”
看到迈克尔默不作声,卡蒂尼开始纳闷为什么他会来。他人是来了,但看上去很不情愿到这里。他穿着牛仔裤、马靴与棉布衬衣,袖子挽得很高,与屋子里庄严的气氛有点格格不入。自从日本人杀了她丈夫与儿子后,苏丹的妹妹一直与侍女深居简出,任凭霉菌腐蚀宫里的柚木雕刻与家具,在宫墙上留下斑斑点点。
“两天前我在雅加达见过你父亲,佩特利安排我们见面的。”
原来如此,她心里想着,只是一次礼节上的拜访,受父亲所托而来。她闷闷不乐,“父亲还好吗?”她问道。
“他气色很好。”迈克尔撒了个谎。
卡蒂尼打断了他,“马塔普拉的卜师都说他不久于人世。仆人与侍卫纷纷逃出皇宫,担心古老的预言会成真。据预言所说,当王朝结束时,马塔普拉会爆发摧毁自己与整个半岛。”
“卜师以前也预言错了——在我印象中还错了许多次。”他反驳说,心里提醒自己如今这一代斯坦福家族与阿拉拉曼家族的人之间的文化鸿沟比以前更大了。自从印尼独立后,卡蒂尼一直留在国内,她不象阿玛德一样出过国,留过学,因此很难认同外国人的思维。她为祖国的革命与独立感到自豪,选择了接受印尼的思想价值观。
在卡蒂尼眼中,她同大部分印尼人一样以怀疑的眼光打量着迈克尔。他看上去那么英国味,那么陌生,灰色冰冷的眼眸中带着英国乡土的寒意和严肃而野性的魅力。他应该还是个单身男人,在她印象中他是一个12岁的英俊少年,单薄的身体如今已肌肉饱满,金色的头发比过去深了一些,脸上的雀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埃及地区太阳照射的古铜肤色。为什么他要不期然地重新出现,然后又匆匆离开?如果他不来,或许会更好些,她心里想着,憎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