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路吗?”道格拉斯问。
“搭计程车去吧。”迈克尔回答,不想再让街道影响他的心情。
马尼拉看起来不象是一个快要打仗的城市。到处灯火通明,俱乐部、饭店里熙熙攘攘,没有防空洞或防空演习扰乱视听。防空洞确实有,但只是存在于马尼拉美军司令部办公室三英寸厚的报告里。司令本人树立了榜样:面对战争最好的方法,是不去想它;民众也欢呼着追随其后。
他们在杰?阿莱俱乐部吃饭,那是一个欧洲人、美国人和富有的菲律宾人的好去处。管弦乐队演奏着科尔?波特和乔治?杰士温 的音乐。香槟酒塞爆开的声音此起彼伏,象是在庆祝新年,而不是一个普通的周日夜晚。在这种麻醉人心的歌舞升平下,迈克尔更加不自在。道格拉斯和伯德轮流和卡萝尔跳舞,然后,两人走开了,留下迈克尔独自陪着她。
“你不跳舞吗,迈克尔?”卡萝尔抹着鲜红的唇膏,金色齐肩短发上套着白色的钩针编织发网,雪绸纺织成的裙子长可及地,好一个娇滴滴的小姐,迈克尔心想。
“我没有心情。”他回答。
“没心情——还是,我不够迷人?”
她挑衅地望着他的眼睛。胡闹,他心想,为什么远东的每个人都想挑起战争?她专注地盯着他,看到那双冰冷的灰色眼眸正平视着自己。
“我知道你和道格拉斯上床,或许和加维特的大部分军官都睡过,但那是你的事。伯德并不知情,我不想出现在你情人的黑名单上。”
她看起来并不气恼,只是略微为自己辩护道:“伯德出海时我给自己找些乐子并无不妥,男人都干这调调。你无权过问我的私事。”
“我并没有过问,卡萝尔。我不在乎你那么做是因为你喜欢性爱,或是憎恨男人,或是出于寂寞,或是想报复伯德。我不在乎伯德不在时你用什么自慰——但请别烦我。”
突然,她一阵大笑,两人间积累的紧张情绪被笑声驱散,两人轻松地保持了一会儿沉默,迈克尔说道:
“你应该离开马尼拉,卡萝尔,回家去。”
“我知道,但我做不到。当有事发生时,我必须在这。信不信由你,我爱伯德。”她大大的眼睛流露出恐惧。
“我相信你。”迈克尔轻声说道,伸出手握着她的手。
她抽泣着,在泪光中微笑着说:“如果你不能成为我的情人,至少能当我是朋友吗?”
“当然,”他微笑道:“你最忠诚的小狗。”
两人同时大笑起来。
拉尔森夫妇离开杰?阿莱俱乐部回家去,迈克尔不情愿地陪着道格拉斯去他最喜欢的地方,日本领事区的一个艺伎馆。拉尔森夫妇不在身旁,迈克尔感觉自在了些。走进馆内,原来里面不单单是艺伎馆,还是一处昂贵的酒吧。清一色富有的外国人和军官,不大舒服地坐在榻榻米上,焦急地等待着漂亮的和服日本女人服侍他们。迈克尔观察着客人,猜想这间酒吧肯定与日本的间谍活动有关联。 。 想看书来
《歌唱的种子》第三十章(4)
不管经营者的动机是什么,娱乐挺精彩,节目主要是古典日本歌舞,根据西方人的品味作了些许改动。坐下来后,迈克尔的注意力被坐在一张长桌尽头的可爱的和服女歌手吸引住。她的面孔和精致的正在弹奏古三弦琴的小手令他想起了凯瑟琳。他毫无顾忌地盯着她,道格拉斯此前从未见过迈克尔对任何女人表现出兴趣,感觉很惊奇。
“那是美纪小姐,她可碰不得。”他靠近过去,神秘地说:“某个大人物包了她。”
“她长得挺可爱。”迈克尔说道,把注意力转移到别处。
道格拉斯有点失望,因为迈克尔对谁是那个大人物不感兴趣,不禁对自己大为不满。他总在想办法讨好迈克尔,迈克尔的疏远让道格拉斯很迷惑,他自己是爱交际,开放的人。他喜欢迈克尔,或许“仰慕”更加贴切。但他怎么也摸不清迈克尔的脾气,对迈克尔的个人生活一无所知,只知道他已婚,母亲是美国人,父亲是英国爵士,住在波尼奥。道格拉斯和迈克尔是室友,自从8个月前被派遣到菲律宾后就一起住在加维特海军基地的军官宿舍里。而现在他对迈克尔的了解比之前多不了多少。
尽管如此,两个男人还是结下了友谊。业余时候,道格拉斯总是和他以前安纳波利斯的校友在一起厮混。
“你永远都才19岁。”迈克尔总是这么说他,开他玩笑:“如果你不和那些狐朋狗党去喝啤酒会死啊?”
道格拉斯反过来会追问迈克尔每周消失的去处,自己异想天开地作出种种假设。迈克尔愉快地倾听着,但从不透露真相。
迈克尔请美纪小姐唱一首古老的艺伎歌谣。这首歌很少有客人点唱,因为日本风格太强烈,西方人很难接受。美纪小姐愉快地接受了请求,和他们聊了一会儿。迈克尔用日语与美纪小姐交谈,道格拉斯佩服得五体投地。
“天哪,”美纪小姐被唤走后道格拉斯惊奇地叹道:“你在哪学会说日本话的?”
“跟一个管家。”迈克尔简单地回答。
道格拉斯不相信地摇摇头,“你肯定没有告诉海军部门,否则你会飞到檀香山做文案工作,而不是当一名飞行员。”
“那正是我不告诉他们的原因,我受不了每天埋在军事密码破译文件里。”他微笑着说。
两人静静地走在外面,雨时下时停,路灯在街边一明一灭。两人来到一条狭窄街道的角落,整条街都挂满了日式灯笼,灯火通明。各种颜色的灯笼在风中摇摆,无惧风雨。这条街都是妓院,没有艺伎屋那么多规矩和安排,又比马尼拉贫民窟的窑子要干净漂亮些。
道格拉斯在入口处停住脚步,清了清嗓子,“我想进去一会儿,一起来吗?”
迈克尔摇了摇头。
“不是吧?你到底是什么人,迈克尔?化装成军官的僧侣?”
“不是,但也差不多。”迈克尔微笑着说:“凡蒂冈 派我到此过苦行生活,让你们这些天主教孩子们感到自己罪孽深重。”
“天,我想你做到了。”道格拉斯嘟囔着。
迈克尔的微笑消失了,“嘿,道格拉斯,我并非什么圣人,远远不是,如果你知道真相的话。去吧——玩得开心点,以上帝的名义,没必要担心。”
“那…好…”道格拉斯犹豫着,然后快乐地说道:“明天早上见。”
“晚安,道格拉斯。”迈克尔走了几步,转过身说:“我不希望到明天只有我不打瞌睡。”
“别担心,队长。我的眼睛尖着哪,一艘救生艇也别想逃过我的视线。” 。 想看书来
《歌唱的种子》第三十章(5)
迈克尔笑着回答:“我只希望明天一艘船也看不到。”
迈克尔没有回基地,而是走到他租的小屋。他蹑手蹑脚地推开门走进去,免得吵醒老夫妇俩。他细心地折好白色制服,穿上一件丝绸长袍,躺在地板的榻榻米上,很快进入梦乡,又很快被一个记不清的噩梦惊醒。
除了房间外的风铃声,屋子里很安静。海风从港湾那边吹来,拂动着铃铛,叮当作响。白天的喧嚣平息了下去,沉浸在脑海深处的回忆随着铃声悄悄地涌上来。与凯瑟琳在新几内亚的回忆,如今看来那么的不真实,但它们在心中留下了创伤,和肉体的伤害一样那么痛。他的小腹开始悸动,涨紧。他合上眼,咬紧下巴,把回忆赶出了脑海。
已经结束了,他生气地告诉自己,忘记它。但朦胧中,她的身影随着风铃声潜入了房中。他想象着她就在身边,她的脸那么的近,她的手臂搂着他,黑色眼睛闪烁着,双唇微张,甜美的气息包围着他。他们眩晕地拥吻着,他想象着自己抚摩着她的大腿,她的胸膛抵着他的胸膛。但他就是无法再靠近,让两人获得解放。
他站起身,气恼地滑开房门,风铃谱出一小段乐章,迎接着他。雨停了,天空一片晴朗,月色皎洁,铜制的风铃表面泛着微光。他伸手扯下风铃,刺耳的铃声似乎是在责备他。眼泪猛然流淌下来,他被她的回忆深深地刺伤了。他的信件一封封被退回那时,他感到无比绝望。他致电哥伦比亚大学人类学系,但他们不肯告诉他联系她的地址。他试过找卡尔的###,珍尼,但她搬走了。他最后接受了痛苦的事实,她已经离开了他,不会再回来。
他眨着眼睛,拭去泪水,回到房间里,迅速穿上衣服。走出街道时,他发现自己朝艺伎屋走回去。现在已是凌晨一点钟,艺伎屋关门了。到了那儿,他敲了敲后墙狭窄的木门,但没有人应他。他固执地用力敲着门,直到门上的一扇小窗从里面打开,一双眼睛瞪着他,一个男人的声音粗声粗气地用日语喊道:“回去!我们还没开门呢!”
迈克尔用日语回答说他是专程来见Mikki小姐的,那男的气愤地回答:
“没人可以见美纪小姐,你给我走开!”
争吵并没有持续多久,门的另一边一个女声插入了对话。门后小声地交流着,迈克尔听不清内容。整件事现在在他看来如此荒唐滑稽,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到这来,但他必须找个地方。一双长着长长睫毛的眼睛出现在窗后。
“斯坦福中尉!”那女的惊奇地认出了他。
他听到开门的声音,小门打开了,是那个今晚曾服侍他们的女店员。
“您有事吗,中尉?”
迈克尔透过木门看着里面,那是一座木建筑群的庭院,树上也挂着红灯笼。
“我想见美纪小姐。”
她回头望着一间独立的房子,里面还亮着灯。
“我想那可不行。”
“求求你。”他的声音恳切而坚定,连他自己都吃了一惊。
她也很吃惊,仔细地打量着他,想了一会儿,让开道,示意他进来。
“跟我来。”她用英语说。
他的脸上露出轻松的微笑,走了进去。他打量着那间独自伫立在树丛中的小屋,心想下一道阻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