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个月来,有没有想过摆脱这场战争,一走了之?”
“有啊。”迈克尔笑着点点头,“一直都在想,你呢?”
“那倒没有,但假如我也有老婆孩子在这里,我可能也会这么想。”
“她不是我的妻子,”迈克尔说道:“是另一个女人。”他停住了,艰难地哽咽着,说不下去。
道格拉斯迷惑地看着他,“那是你的姐姐或妹妹了?”他知道迈克尔在爪哇有亲人。
“不是。”迈克尔停了一停,继续说:“她叫凯瑟琳。我想现在她应该在波尼奥,和我的儿子在一起。他大概一岁了,我还没见过他。”他控制着自己的声音,“我要和她结婚,这样儿子能跟我姓,她也不用象我母亲那样不光彩地生活。”他说不下去,眯着眼望着空荡荡的公路,想看看有没有别的队伍经过。看到远方空无一人,心情放松了一些,他们的自由可以###持一会儿。
道格拉斯听到迈克尔的讲述,心里很激动,因为迈克尔很少透露心声,他也知道了迈克尔的难处。
“儿子和她的名节——那是你要娶她的理由吗?”
“我爱她甚于爱任何人,我想余生都和她一起度过。”
两人陷入了沉默,都意识到目前处境的艰难。
“你能回波尼奥的,迈克尔。如果有人能做到的话。”道格拉斯轻声说。突然,他想痛哭一场,为自己,为迈克尔,为凯瑟琳。他想着她的样子,想问迈克尔,但看到迈克尔的神情,欲言又止。一小队日本士兵正朝马里维尔赶去,扬起的烟尘慢慢地穿过田野,出现在视线中,让他们咳个不停。道格拉斯的胸口一阵剧痛,怀疑自己可能在昨天的殴打中断了一根肋骨。
小分队过去后,周围又一片寂静。
半小时过去了,中午时分,平安无事,连尘埃都格外安宁。
“来吧,道格拉斯,我们上路了。”迈克尔说道,拉着道格拉斯起来。他头上的绷带沾满了风干的鲜血,迈克尔撕下衬衫的一角,做了一条新的绷带。缠伤口时,迈克尔看到道格拉斯的伤口裂得很开,得用缝针才能愈合,但手头根本没有工具。
在公路远处,一群菲律宾预备役部队坐在树阴下,他们隶属第一军团第91师,那里也没有医疗物资,但迈克尔和道格拉斯被阻止继续前进。他们看守的士兵被推进一条战壕里,与菲律宾军官,同普通的士兵分开。一辆轿车驶了过来,上面坐着奈良晃少将,第65旅的指挥官,正是他指挥攻克了巴丹这一带。他独自坐在后座,停下车子,与手下的军官开了个短会,开车扬长而去,没有看旁边数百名饥渴交迫的战俘一眼。 电子书 分享网站
《歌唱的种子》第四十章(3)
将军的到来刺激了日军的士气,没有军阶的菲律宾士兵被勒令在路中央集队,向巴兰嘎出发。400名军官则被分成25人为一组的小队,双手用电话线反绑在身后。迈克尔和道格拉斯也被拉起来,双手反绑,但没和别的军官排在一起。几分钟后,他们象牲口一样被带上路。
他们踉踉跄跄来到一处溪谷,到处树木葱茏,尚未经炮火侵袭。一个日军从马尼拉征用的翻译开始用菲律宾的方言喋喋不休地讲着:“在黑色星期五凌晨的冲锋中,你们的菲律宾部队发动了突袭,大日本皇军的第65旅团猝不及防,许多士兵在睡梦中被刺刀杀死。现在,皇军要让你们为那一卑劣行径付出代价。”他宣布了刑罚。
迈克尔觉得很滑稽,是菲律宾第41师团而不是第91师团发动了突袭,这里的战俘是无辜的。一个菲律宾军官哀求日本军官赐他速死,用机关枪正面扫射,但哀求被无情拒绝了。迈克尔为他们争辩,强调他们是无辜的,并重申了日内瓦公约 的协定,而且杀害战俘是武士道的耻辱。结果他被打倒在地,拳打脚踢,动弹不得。
溪谷里的军官开始求饶,几名日军士兵给他们烟抽,有一个甚至拿出十字架给犯人亲吻。指挥的军官命令战俘跪好,准备行刑。枪声一响,大刀从刀鞘中抽出,第二声信号响起,屠杀开始从两边进行。日本人的杀戮技术并不高明,往往得用几刀才能把人杀死,到了后来更是得砍上好几刀才断气。
一连两个小时,日本士兵一路挥舞着大刀,杀将过去,脚下踏过一具具肝裂肠断的尸体。最后400具尸体静悄悄地躺在血泊中,只有迈克尔和道格拉斯还活着,指挥官朝正坐在半山坡的迈克尔他们走去。
他命令手下把两人摁跪着,头碰着地,然后举起武士刀过头顶,刷刷两刀,切断两人手上的绳结,连一丝划痕也没留下。揉搓着麻木的手腕,两人慢慢地站起来,又惊又怕又饿,身体抖个不停。日本军官站在他们面前,冷笑着倚着自己的武士刀,命令部下给迈克尔和道格拉斯喝水压惊。等到水喝完之后,军官下令撤回指挥部,剩下迈克尔和道格拉斯独自留在溪谷里,周围是一片尸体。
他们挣扎着爬上山坡,阳光明媚地照耀着树林。道格拉斯不安地四周张望了一下,身体摇晃着,迈克尔扶稳了他。
“怎么了,道格拉斯?”
“我觉得很不舒服。”他结结巴巴地说着。
“我们回去吧。”
“我们还是留在这里比较安全。”
“不行,道格拉斯。你得找个医生,在巴兰嘎应该有救护站。”
道格拉斯的身体继续摇晃着,迈克尔的心更加不安。他扶着道格拉斯回到路上,一队衣衫褴褛的美国士兵在日本士兵的看押下,缓缓走在路上。很多人在炽热的太阳下没有戴帽子,被日本人拿走了。
“队伍里有医生或医护兵吗?”迈克尔问道。
“有是有,”从队伍里传来一丝微弱的声音,“但我们可不能停下来,你和我们一起到巴兰嘎再说吧。”
一句日本话硬生生打断了对话,日本士兵走上前,将迈克尔和道格拉斯推进了队伍中。
“加油,伙计。”有人说道:“我们快到了。”
巴丹半岛北部的巴兰嘎是日军押送战俘的第一个中点站,但事情出了点麻烦。战俘的数目比日本人预计的多了一倍,也没想到战俘的身体状况那么糟糕,很多人几天前已经断粮。走了17英里路到巴兰嘎,战俘们只分到一个酸饭团和一片石盐作为伙食。 。 想看书来
《歌唱的种子》第四十章(4)
巴兰嘎集中营是临时凑合搭建的设施,只用铁丝网围着一片空地,地方小到犯人得坐着睡觉。迈克尔到达营牢后,队伍里的医护兵检查了道格拉斯的情况。他的头部伤势正迅速感染,内脏可能也受了损伤,肋骨断了一根。巴兰嘎没有医药,医护兵也无能为力。道格拉斯的脚长了水疱,严重磨伤,他再也走不动了,而且水疱又是一个感染的威胁。
“他得留下来,休息几天。”医护兵检查后告诉迈克尔。
“是吗?那好,我争取与日本人进行交涉。”迈克尔说道。
医护兵耸了耸肩,走开了。
“嘿,谢谢你。”迈克尔在身后说道。
“不用客气。”医护兵回答。
第二天,迈克尔简单地安排了逗留事宜:当前一天的战俘走出营房,新的一批战俘进去时,迈克尔和道格拉斯在两队交错经过时,插进新的队伍中,又走回了营房。
“太棒了!”道格拉斯叹息着,找到一处地方坐下休息,“又一个夜晚在酒店里度过。”
“你以为下一站的营房会是什么?度假村吗?”
日本人送来了当天的饭,又一个饭团。
“你认为他们会改变一下食谱吗?”道格拉斯看着饭团问道。
“我怀疑他们不会。”迈克尔回答,但他还是设法从河边摘了几棵能吃的野菜补充伙食。日本人不许生火,两名菲律宾士兵由于违抗军令被扔进土坑里活埋。迈克尔和道格拉斯只能生吃下去。
用同样的方式,他们在巴兰嘎呆了几天,道格拉斯的身体恢复了一些。营地变成了大粪坑,那里只有一条土壕作为公共的卫生间,许多战俘病得无力去那里解决问题,只能就地便溺。排泄物、血液、黏液交杂在一起,疾病开始交叉传染,没有几个人能健康地走进巴兰嘎,又能平安地离开。如果前方的集中营快和巴兰嘎一样变得污秽不堪,迈克尔和道格拉斯不能再等下去。第六天早上,他们离开了巴兰嘎。
到达巴兰嘎的队伍松松垮垮,但离开时,日本士兵将他们排列得整整齐齐。两旁的公路尸横遍野,那是美国人往南边撤退时日本飞机空中扫射杀死的。但如今,在巴兰嘎,饥饿、缺水、疾病成了头几号杀手。
战俘们向北边进发时,一车车的日本士兵往南开去,准备攻打科里吉达。许多士兵已习惯用枪托在经过战俘时用力揍美国战俘几下。有些挨了打的没能再站起来,士兵会再用刺刀捅上几下,确认他们是真的死了。
一路上,机井的水龙头涓涓地流着水,但日本人根本不肯停下来。迈克尔开始神志不清,产生幻觉。很多人已精疲力竭,但仍拖着脚步向前,因为掉队意味着死亡。别的战俘为他们加油,又是鼓励又是威胁,连拉带扯,但还是有人走不动,挣扎着爬不起来。日本士兵,被训练成只知服从命令,无法自我思考的战争机器,被落伍者搅得歇斯底里,军部命令他们准时到达,不让一个战俘逃走,他们根本不去想办法解决问题,有人起不来就殴打他们,再不起来就一刺刀捅死了事。
最后,迈克尔实在是渴得受不了,在一处机井旁边,他走出队伍,把竹子做的水壶塞在水龙头下,想接点水喝。身旁的士兵开始叫嚷,战俘们停住脚步,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迈克尔和一个士兵起了争执,他坚持迈克尔得回到队伍里,迈克尔顽固地不肯离开。士兵暴怒地一刺刀抡过去,迈克尔本能地闪开了,但身后的一名战俘被刺刀砍中,几乎切下了他的头。迈克尔惊恐地看着他倒在地上。 txt小说上传分享
《歌唱的种子》第四十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