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兰人的反应同样激烈,“我们已在印尼群岛殖民了350年,”一个前总督如是说:“再过个350年才开始谈论印尼独立的问题吧。”
为了让父母不至于太震惊,在回家前,凯瑟琳给他们写了一封信,告诉他们关于小迈克尔的事情。回到家里,她很庆幸查尔斯爵士能陪同她一起回去,他的幽默、热情感染了整个家庭,而父母则静静地听着。但当对话告一段落时,母亲看上去焦躁不安,在想着什么事情; 父亲则礼貌而冷漠,平时掩饰他性情中阴沉苛刻一面的风趣机智根本无影无踪。他没对凯瑟琳说什么,她摧毁了他一直苦心营造的好女儿的形象,他不能原谅她。凯瑟琳难过地想,分隔了这么多年,父女重逢却是互相伤害。当母亲同她单独在厨房里时,母亲的态度暴露无遗。那天是星期天,仆人都走了。母亲并不习惯自己干活,紧紧闭着嘴,把茶倒进银茶具里,往一个茶壶中装上热茶,另一个倒上开水一会可以稀释。她全神贯注地准备着茶点,把小蛋糕、三明治精致地摆放在银盘中,最后才同凯瑟琳说话:“凯瑟琳,你怎么能这样子回来?我怎么告诉别人呢?”
“如果别人问,就实话实说。我不会宣扬自己未婚先孕的事,但也不认为值得羞耻。如果你愿意,请顺便说孩子的父亲英勇牺牲,我们彼此深深相爱。”
“你怎能这么不知羞耻?你让我们丢尽了脸面!”母亲暴躁地叫嚷着,“现在你还有脸回来招摇!”她泪光盈盈,多年来,凯瑟琳第一次看到母亲哭泣。凯瑟琳想到小迈克尔,还天真无邪地在隔壁房间玩得不亦乐乎。这么漂亮、聪明的孩子,怎么会让别人蒙羞呢?但在母亲的生命中,表象永远比本质重要,她让母亲失望了。
她平静地回答:“我这次回来,只是想让你们见见孙子,让他认识你们。”
“你这样子是惩罚我们,激怒我们。”
凯瑟琳一句话也不说,拿起托盘,回到客厅。查尔斯爵士正在讲一个有趣的故事,仿佛他才是东道。她此行的目的是什么?她无法想象。母亲倒茶宴客,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似乎刚刚在厨房里什么都没有发生。或许真的没有,一切都只是她的想象。
“加奶或加糖吗,亲爱的。”母亲递给她一杯茶,嘴角边挂着一丝冰冷的微笑。
“不用了。”凯瑟琳回答。
一切都结束了。
凯瑟琳回美国,不单是因为印尼国内的战争。她一直想重返校园,回到学术生涯。这一需要很热切,她不想再面对战争,面对牺牲。如果她可以拥有迈克尔(可已是天人相隔),她不会爱上阿玛德。阿玛德是革命,是危险,是另一个失去的威胁。
在纽约的火车站,凯瑟琳对前来接她的珍尼说:“我只是一只厌倦了战争的归鸟,想寻找平静安宁的生活。”
珍尼摇摇头,给了凯瑟琳和小迈克尔一个拥抱,“凯瑟琳,你应该是一个男人,或嫁给一个冒险家。我不相信你会安定下来。”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歌唱的种子》第五十二章(2)
凯瑟琳心里很奇怪,她一直认为是她身边的世界,而不是她,在不安分地改变。
珍尼慈祥地看着她,“你气色很好,凯瑟琳,我可没想到。”
凯瑟琳苦笑着,“只是多了些皱纹罢了。”
她自己没怎么关注相貌,尽管已年过三十,她仍不会照镜子惋惜逝去的年华。她的自尊并不由她的样貌决定。
“你从不轻言放弃,不是吗,凯瑟琳?”当两人安顿好小迈克尔,珍尼同凯瑟琳一道去吃晚饭。珍尼对凯瑟琳说:“你很坚强,比我坚强了太多。”
凯瑟琳察觉到珍尼话中有话,“我从不认为自己很坚强。”
“你活了下来。新几内亚,日军集中营,别人都死了,只有你活了下来。”
卡尔死了,汤姆死了,珍尼没说出来,但她确实在责难凯瑟琳。是凯瑟琳,而不是珍尼,分享了他们生命中最后的时光,而只有凯瑟琳活了下来。
“迈克尔也死了。”凯瑟琳轻声说。
“我知道,我很难过,凯瑟琳。有时我感觉很心酸,气卡尔为什么选择了这么一份危险的职业,气汤姆为什么选择了加入海军。他们本应当是安分的农民,在家里种天,过着平淡的生活。”
“你告诉过卡尔你的感受吗?”凯瑟琳问道。
“你能想象我不说吗?”
凯瑟琳微笑道:“他从不逆你的意思。”
珍尼笑了,“我知道,我们在很多事情上都背道而驰,我是一个实用主义者,而他是一个理想主义者。”她停了停,继续说道:“或许那便是我们彼此相爱的原因。”
凯瑟琳点点头,但没说什么。珍尼几年前改嫁一个教师,根据她的描述,他是一个实在的人,和珍尼一样,从不冒险,但求平稳。他的冒险就是在不同的小镇间转换工作。凯瑟琳心里不无偏见地想着,他怎么比得上卡尔?
“你也应该安定下来,结婚成家了。”晚饭后喝咖啡时,珍尼对凯瑟琳说:“为了小迈克尔的幸福。”
“哦?”凯瑟琳微笑道:“可惜还没有男人排队求婚呢。”
“会有的,那个苏丹如何呢?”
凯瑟琳突然激动起来,“珍尼,我不需要男人才能幸福,真的。”
珍尼耸了耸肩,“或许吧,但有了男人会轻松点,特别是你,还带着个儿子。”她狐疑地看着凯瑟琳,“但我还未曾真正了解你,你的目标比我们这些女人要大得多,否则你不会取得博士学位。这对女人而言可是非常困难的。我想你应该很以自我为中心,很一意孤行。”
凯瑟琳吃惊地看着她,心里受到伤害,但珍尼继续说道:“可怜的大卫,我认为你不应该和他订婚。卡尔一开始就知道这是错的,他说过大卫不可能包容你和你的成功,他是个被惯坏的孩子,但他应该有个好归宿。”
凯瑟琳完全呆住了,这不是小女孩妒忌的言语,这是珍尼的话,珍尼一直是她的好朋友。
珍尼继续说道:“我决不会那么做,凯瑟琳。迈克尔是一个已婚的男人,有两个小女儿,不管我有多么爱他,我决不会做第三者。”她不安地看着凯瑟琳,尴尬地耸了耸肩。
“为什么你现在告诉我这些?”凯瑟琳难过地问。
“我不知道,自从汤姆死后,我一直很生气。汤姆爱着你,凯瑟琳。我一直很害怕这会毁了他一生,你一直爱着迈克尔。”她沉默着,又说道:“我必须诚实,我一直怀疑卡尔也爱着你。我恨你,这是你我之间的事,我必须真实地告诉你。”
“你认为我是自作自受,是吧,珍尼?”凯瑟琳痛苦地问道。
“不,”珍尼叹了口气,“别难过,我不该说这些的。”
“如果能从头再来,我依然会那么做,”凯瑟琳倔强地说:“即使知道今后的命运会是怎样。我爱迈克尔,一直爱着他,正如你爱着卡尔一样。”
“不,”珍尼回答,“我爱过卡尔,但我不再爱他。你我之间的区别正在于你不会放弃,你太自行其是,一直不愿放弃应当放弃的东西。你无法接受迈克尔的死去,他是你的阿基里斯之踵 ,一直都是。”珍尼拍拍凯瑟琳的手,哀怨地说:“忘了我说的话,你受的苦比别人多太多了。”
凯瑟琳望着窗外,开始下雪了。这么多年来,她见到的第一场雪,她想念着雪。那一刻,她觉得前所未有的孤独。
txt小说上传分享
《歌唱的种子》第五十三章(1)
凯瑟琳想念着印尼群岛,纽约的腐败气息与印尼那边大相径庭,但却不遑多让。在这里,腐败是干枯冷漠,支离破碎,灰蒙蒙而不是绿油油的。战后经济景气,纽约跟着身价暴涨,连找个栖身之地都很难,靠着著作的版权,凯瑟琳只能找到一处只带楼梯,墙纸破烂,散发着恶心气味的公寓。但那儿离大学很近,保姆也住得不远,小迈克尔很快适应了这里。有时,人声鼎沸的纽约让人觉得新几内亚是那么不真实,但看到儿子,她知道那并非一个梦。
佩特利同查尔斯爵士去了伦敦,他是个好学生,查尔斯爵士准备送他进英国公立学校,再转入牛津大学。但佩特利已有了自己的主见,这些计划很难实现。他经常给凯瑟琳写信,她让他夏天到美国玩,小迈克尔很想念这个哥哥,而佩特利也可以暂时离开查尔斯爵士,他一直想把佩特利培养成为英国绅士。
玛吉特离开疗养院后,一直留在英国,不愿再回麦提亚或印尼群岛。
“我不想看到那个伤心地,”她写信给凯瑟琳道:“我在康维尔的老屋住,离群索居,自得其乐。我成了一个隐者,再过几年,我就会变成一个神秘的老巫婆,住在神秘的旧屋里。孩子们会朝屋子扔东西,然后又吓得没命逃跑。”
凯瑟琳给她写了一封热情洋溢的回信,但除此之外,她不知道怎么帮助玛吉特。
凯瑟琳的授课推迟到2月份春季学期才开始。她很惊讶自己开设的文化人类学课程有那么多人选读,学生挤满了教室,连过道都站满了人,许多人没有登记听课卡。她接受了所有学生,安排他们考试,尽管这意味着得多干些活。大多数学生不愿意选修毫无用途的人类学课程,但凯瑟琳的著作却引起了学生对这门学科的极大兴趣。
授课对凯瑟琳而言实在不轻松,她很害怕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但她从不表现出来,她同学生开玩笑,表现得轻松自如。但授课并不是她想要做的事情,她更喜欢做学问,独自在书海中遨游或者进行田野研究是她最快乐的时光。她一直无法改变自己的害羞心理,每一次走进取暖器老得叮当响,木地板磨得百孔千疮的老教室,望着一张张盼望知识的面孔,她的心都会缩成一团。
老教授戈登,今年人类学系的轮值副主任,在大厅同凯瑟琳相遇。“早上好,宝贝。”他叼着烟斗,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问候,烟斗带着轻微的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