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而且也最符合事情的基本逻辑,小莉不同意,谁表态都没用。所以陈道生心里也就再也不愿去想赵天军借给他八千块钱和找周挺帮忙是别有用心了,赵天军虽没什么文化,但院子里对他讲义气的评价由来已久。
出门的时候,阳光很温和,巷口开水炉戳向天空的细瘦的铁皮烟囱里冒出的竟然不是黑烟,细白的轻烟像一根白绸子飘向阳光的深处。
2
刘思昌离开双河市二十八天了.三圣街的早晨一如既往。
然而,76号大院的早晨沉闷而窒息,起床后的男人们不说话,他们倚着门框木木地抽着烟,生炉子的女人们撅着麻木不仁的屁股将淘好的米倒进架在小煤炉上的铝锅里,谁也不跟谁说话,院子里走来走去的人像在布置灵堂一样沉默地挪动着步子,他们的脸上无法褪尽夜晚的颜色,鞋底一样地粗糙而模糊。陈道生听到院子里的脚步声杂沓而凌乱,如同一块块砖头扔到了他动摇的心里,他不敢出门,这些天来,院子里的人越是不问,紧张的空气越浓,恐惧的气息越厚,就如同在医院看望一个将死的病人,谁都不提“死亡”的字眼,不提意味着死亡就在枕头边上。陈道生能说什么呢?他不需要说服和鼓励大家对刘思昌坚定信心,可刘思昌毕竟快一个月了还没回来,云南的山洪怎么把路都冲成绝路了呢?条条大路通罗马,为什么就不能条条大路通双河呢?天气预报上说近半个月来云南早就不下雨了,于是,一清早陈道生坐在床上又打开了电视机,他希望那个口齿伶俐的女播音员说云南全省的每一个角落都暴雨成灾,每一条道路都毁于滔天洪水。黑白电视信号不好,整个屏幕在下雪,声音在雪花的后面像说梦话,听不清楚。
钱家珍趿着拖鞋在院子里公用水龙头和屋外石棉瓦搭建的厨房之间走来走去,她对陈道生的彻夜不眠一无所知,刘思昌是否回到双河就跟香港是否回归祖国一样在这个早晨丝毫不影响她喝稀饭就着腌萝卜啃大馍的姿势,也不会影响到她一天打牌的心情,包括女儿小莉,她也觉得是自作自受,自食其果,降价处理纯属正常。
检察院起诉书送来的时候,陈道生正准备去店里。检察官脸上是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他们衣冠楚楚严肃冷漠,高个子打开文件夹,将一沓打印工整的起诉书递给陈道生,并让陈道生在收到起诉书副本的文件夹子里签字,陈道生被堵在自行车前,一脸的糊涂,“同志,你们是不是搞错了?”高个子检察官说,“如果你不是陈小莉家长的话,那我们就算送错了。错了吗?”
陈道生的脸迎着阳光,眼睛睁得很小,也很困难,他拉住高个检察官的袖子,百思不得其解地问,“同志,领导,刘思昌不是跟你们说好了吗,小莉不是没事了吗?市里都答应了,放小莉回家,家里小莉的房间都收拾好了。”
两个检察官很克制地笑了起来,“开什么玩笑,这么大的案子,谁敢说放人?”
陈道生松开检察官的袖子,极其认真负责地说,“刘思昌说的,刘思昌你们不认识?”
高个检察官拍了拍陈道生僵硬的肩,“哪个刘思昌?不认识。就是刘市长说也不管用,不要乱找人,乱花冤枉钱了。”
一高一矮的检察官走了,大黄狗对着两个工整的背影叫了两声,又跑过来摇着尾巴用鼻子拱了拱陈道生的膝盖,像是在检查陈道生是否站稳了。
陈道生呆若木鸡地站在院子里,整个人像是随手扔掉的一串捡来的旧钥匙。他的脑子还是转不过弯来,嘴里自言自语地说,“刘思昌跟他们讲好了的,弄错了,弄错了!”
陈道生手里攥着厚厚一沓起诉书副本,上面的文字苍蝇一样密集,他看不清任何一个字,只觉得饥饿的苍蝇在纸上蠕动着油腻。
赵天军猫着腰在水龙头边刷牙的时候没有在意陈道生站在院子里的姿势,漱好口后,见陈道生雕塑一样的造型,于是就捏着牙刷过来了,他看到陈道生痴痴地攥住一沓纸,抢过来一看,赵天军眼睛都绿了,他情不自禁地发出了绝望的惨叫,“完了!我们全完蛋了!”
赵天军拉着陈道生去秦大爷的杂货铺去打电话,他们一头冲到柜台边,赵天军抓起电话,手指飞快地按键,耳朵紧贴着话筒,等待生死判决一样地全神贯注,反复几次,都没打通刘思昌的大哥大,赵天军绝望了,他仰起头,“完了,刘思昌把一条街都耍了!”
陈道生手里攥着起诉书,木偶一样机械地转动着眼珠,语言混乱地说着,“你打的号码错了。思昌在边境上,没有信号。思昌给院子里送了那么多塑料盆。思昌说他听我的。思昌找的人还没站出来呢。”
赵天军扯着陈道生木棍似的胳膊,“陈叔,你还这么天真,赶紧去报案吧,双河天天有老板破产倒闭的,都快一个月了,刘思昌肯定隐姓埋名跑了,周挺的两万多块怎么办?还有我的八千块钱,三圣街都被骗了。”
陈道生从赵天军手里抽出固执己见的胳膊,嘿嘿一笑,“我就不相信思昌骗我,我敢跟你打赌!”
秦大爷终于以他五百块钱代价重新发表对时局的看法,他咳嗽着吐痰,没痰,是清嗓子,“道生,说老实话,当初我是不想借钱给你的,但你为人老实厚道,也就拿了五百,借给你我也就没想要还,因为我晓得,眼下能大把大把玩钞票的生意人,没有一个不是混世魔王,像你我这样做生意的,能糊一张嘴就不错了。我说过了,刘思昌就是回来了,就是给你赚了一大把钱,我的五百块也不要了,不过,要是真出了什么岔子,道生你可千万不要想不开,你到我这个岁数就明白了,多活一天比多赚一万块钱还要值。”
陈道生还是嘿嘿地傻笑着,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的脑子里活蹦乱跳着小莉的影子,还有刘思昌与他喝酒掏心掏肺说的话,他根本不想开庭的事,更不想刘思昌将三十万卷跑了的事。其实,平时,每天他的脑子里都要冒出这些危险的场景,夜里也常常在焦虑与恐惧中彻夜不眠,但今天他不想,是恐惧到极限后虚妄的意志,还是自欺欺人的顽强抗拒?确实如此,一个伤心到极点的人就不哭了,一个恐惧到极点的人就不紧张了,甚至会像陈道生这样笑。赵天军和秦大爷是不理解这一点的,所以他们忙着给洪阿宝打传呼,阿宝在卖卤菜的现场回了电话,赵天军让阿宝通知他当律师的舅舅钟山树,小莉的起诉书送过来了。阿宝嗓子冒烟地对着电话吼道,“刘思昌不是说好了吗?他没让小莉回来还送上法庭了?那么多钱哪去了?刘思昌究竟在哪儿?”
没有人能回答。阿宝答应去喊舅舅让他立即赶过来。
钟山树律师的业务和他的头顶一样荒芜,在这个无所事事的上午,钟律师第一时间赶到了三圣街,赵天军见律师来了,他就去上班了,老板今天要从欧洲回来,他要做好迎接准备。陈道生见钟律师一脸生意兴隆的样子,西北风呼啸的脸上满面春风,此时,他想拒绝这种面孔,于是就很陌生地对钟律师说,“我没钱请律师,也不需要律师,小莉过几天就回家了,刘思昌早就跟公安说好了,市里也答应过了。”
钟山树不以为然,他将手伸向陈道生,“不可能的,哪有这么简单的,你把起诉书给我看看!”
陈道生不给,想往怀里揣,秦大爷在他的身后一把夺过来,起诉书第一页右下脚页码被撕掉了,但罪行都在,秦大爷有些生气地说,“道生,不是我说你,就算是像你说的那样,人家律师都来了,总得让人家看看才是。”
秦大爷枯瘦的手绕过陈道生反应迟钝的脑袋,将直接进入第二页的起诉书递给钟律师。陈道生靠在柜台边,看着巷子里零星走过的人,想着如何给小莉做一碗红烧鱼,小莉最喜欢吃鱼,吃鱼的孩子最聪明。
钟律师站在风口里看完了起诉书副本,他脸上的浩荡春风融入了巷口的西北风之中,头顶的一小撮头发像一小撮阶级敌人一样在风中蠢蠢欲动,眼睛和嘴在狭窄的面部紧密地团结在蒜头一样的鼻子周围,并努力向中心靠拢,这种紧凑的格局使脸和内心都在剧烈地收缩,他危机四伏地对陈道生说,“这起诉书太狠了,几乎就是铁案了。翻是肯定翻不掉了,就凭贩毒这一条,最少也是十年。”
阿福老婆来买盐和火柴,陈道生掏出烟正在找火,阿福老婆顺手划着火柴给陈道生点着了,这位当年厂里的钳工标兵一边点火一边表扬陈道生,“全厂男人就数陈道生厉害,家里出再大的事,不惊不慌,那才叫顶天立地呢!”女人的气息近距离地和着烟雾一起钻进了陈道生鼻子里,他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脑袋突然像被掀开了盖子一样,一股冷风灌了进来,他感觉到血在全身上下川流不息地高速流动,心脏怦怦乱跳猛撞胸口,突然间他一把抓住钟山树的手像抓住解救人质的救星,拖着哭腔说,“钟律师,我一个下岗工人,你说我怎么办呢?你不帮忙,我们小莉就真的没救了!”
3
钱家珍听到起诉书送来的消息就像听到电费单子送来的消息一样,她说的最多的话就是,“法庭我不去,要是法官定我一个管教不严罪,把我再拉上去审,那不把脸丢尽了,小莉自作自受,活该!”陈道生恨铁不成钢的心情也被激活了,但他不愿过多地责怪小莉缺少自我控制力,他觉得要是小莉去店里上班,就绝不会堕落,就绝不会被抓,就绝不会被送上法庭,自己也绝不会四处借钱救人,他心里的排比句像背着枪的哨兵一样站成一排,老实的陈道生见钱家珍说出这种推卸责任的话来,就失去了往日的隐忍和克制,“该审判的就是你,而不是小莉!”钱家珍依旧不依不饶,她按惯例先踢翻了脚边的凳子,然后将桌上的开水瓶拿起来又放下,然后将桌上一个无辜的碟子摔到地上,碟子里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