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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道生蹲在地上脖子很酸,他很不服气地抗议道,“小莉都被你们判了刑,还有什么好搜的,一个小孩子,能犯多大罪,还让不让人活?”
那个负责指挥的警察抬了抬脚准备踹过来,陈道生闭上眼睛迎接皮鞋,可疼痛并没有如期抵达,皮鞋在半空中停住了,没落下来,他听到了警察说,“你少废话!”
其实进屋的时候警察给陈道生出示过搜查证,搜查证就是盖上红印的纸,在他眼前简单地晃了一下,陈道生根本没看清,就听到警察很凶地说,“现在,我们依法对你家进行搜查。”
钱家珍瘫在地上号啕大哭,警察用皮鞋在她脑袋边提醒她,“再闹,我们就把你铐起来!”钱家珍像气球被扎了一针,瘪了。她用牙齿的紧闭堵住了哭声,两眼呆滞地坐在地上,看警察把家里的箱子柜子和坛坛罐罐全都翻了个底朝天。
屋子里灰蒙蒙的,阳光从屋外射进来照亮了被扔得满地的衣服鞋袜床单枕头废报纸旧木盆和地上爬行的臭虫,一个警察的皮鞋在床角位置很盲目地踢了一脚遍地的藏污纳垢,并没有踢出什么内容来。
厨房也被搜过了,煤球被搬到了亮光下,一块块地迎着太阳照射,部分形迹可疑的煤球被踩碎了,里面一无所有。这是早上九点多钟,院子里的男人们刚出门,吴奶奶和孙大强还有几个留在家里的女人望着院子里的一切,很窝火,也很无奈,他们不再像小莉当初被抓那样同仇敌忾,他们的手中不再有刀铲 斧锤,僵硬的手指在冬天的早晨无所适从,小莉被判刑了,这个院子就是有罪的院子,又能怎么样呢?孙大强看警察翻箱倒柜得太凶,就悄悄溜出门给胡连河他们打了传呼,等到男人们赶回来的时候,陈道生和钱家珍已经被警察带走了。
吴奶奶他们上气不接下气地告诉男人们,道生两口子虽说没戴铐子,可还是被押到警车里去了,警车后面是个铁笼子,关牲口的,太不像话了,不能女儿犯法,连娘老子也要陪着去坐牢吧,又不是解放前。女人们七嘴八舌地将满腔怒气发泄到了赶回来的无辜男人们的头上了。望着陈道生家被洗劫后的一片狼藉,男人们直摇头,洪阿宝说,“这个家算是完蛋了,谁也救不了了,都回去摆摊吧!”没有人说话,他们的脚抬了抬,却没力气走出76号大门。
于文英是在大伙惊魂未定的时候冲进院子里来的,她根本就没力架好自行车,自行车歪倒在大门边的地上,车轮呼呼地转着,于文英一进院子就哭了起来,“店里被公安抄了!衣服被扔得满地都是。收银台的抽屉也被撬裂了。”院子里的街坊们站在光秃秃的石榴树下全都傻眼了,于文英哭着往陈道生屋里跑,孙大强拉住于文英说,“道生的家也被抄了。你看这屋里翻得跟狗圈一样,什么也没翻到,把他们两口子还抓走了。”
谁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谁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这个祸不单行的家正在他们眼皮底下下沉,沉到了人间地狱。院子里哑口无言,所有的街坊像是正待遣反的俘虏一样束手无策,他们相互地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似乎想从对方的脸上找到出路,而所有的脸一律茫然。然后他们就抬起头望着天,天很高,阳光很远,空荡荡的天就如同他们空荡荡的心一样,于是他们将口水和阳光一起咽进了喉咙里。
陈道生和钱家珍是第二天中午放回来的。
走进虚掩着屋门的家。家里呈现出一派劫后余生的荒凉,没来得及洗涮的碗筷落满了灰尘,像是出土文物,半个风干的馒头不知什么时候滚到了桌边,差半厘米就要掉到地上,地上满是踩烂的旧报纸、破衣服和坛坛罐罐,几双鞋子就如同几对拆散的夫妻,散落在不同的房间和角落里,怎么也凑不成一双。陈道生站在这个形同虚设的空间里,对面色苍白的钱家珍说,“事到如今,讲面子、名声都没意思了,你出远门去躲几年也行,双河这地方没亲戚,你表姐家在无锡,那里条件好,你去打一份工,自己养活自己,等到几年后,事情有了转机,你再回来,要是实在信不过我,我惹的事我承担,我同意离婚,你跟我受的罪太多了,我对不起你。”这一次钱家珍不凶也不骂,她第一次没说坚决离婚的狠话,只是一个劲儿地哭,哭得很伤心,真的走到妻离子散的地步,钱家珍反而乱了方寸。“贫贱夫妻百事哀”,“离婚”是吵架夫妻肯定要说的一句话,就像结婚典礼上一定要说“美满幸福,白头偕老”一样,也就是说说而已,不能当真。钱家珍走投无路的泪水让陈道生重新认识了妻子,钱家珍看上去唠唠叨叨好吃懒做不负责任,但换一种说法应该叫做随心所欲无所用心轻松悠闲,这本来就应该是一个女人的天性。为什么要让一个弱女子去披星戴月地拼命挣钱养家糊口,为什么要让一个需要呵护的妻子去为儿女前程四处奔走,是自己的无能让钱家珍没过上一天好日子,钱家珍是一个世俗的女人,但自己也不是一个高贵的男人,生活在世俗中的男人不能给妻儿提供日常化的世俗生活,这是男人的失职,想到这里,陈道生眼眶就湿了,他望着钱家珍混乱而又失去光泽的头发以及那日益空虚的神情,他心里一乱,说出话来就更乱了,“这么多年,你最少提过一千次离婚,我都没答应,现在这个家完了,我不能连累你。下午看完小莉,就去把手续办了。”钱家珍扑上来又是抓又是踢,陈道生抱着头保护自己,他感到裤裆里被实实在在地踹了一脚,裤裆的疼痛让他记起自己是个男人,他抱着脑袋叫了起来,“我不是同意离婚了嘛!”钱家珍打踢的频率更快了,她哭着喊着,“陈道生,你这个没良心的,我在你家床头站过一夜也是你陈家的人,我不离婚,坚决不离婚!”
陈道生两口子背着两口袋东西倒了三趟公交车赶到了郊外的看守所。
风停了,冬天午后的阳光依然很清淡,通往看守所的水泥路在阳光下泛着苍白的光,这条人迹罕至的道路浇铸着一个个失败与毁灭的记录。
最近一批已判刑的犯人陆陆续续地押往各地劳改农场,押送犯人的日子里,看守所 如临大敌,双河警方绷紧了神经,这是一点也不能出差错的地方,所以陈道生两口子走到拉着电网的高墙前时,警察荷枪实弹地注视着他们,登记、验明身份证、口头盘问后,陈道生钱家珍被一个警察带着往铁门里走,然后交给第二道铁门的警察,走到第五道铁门时,陈道生发觉自己好像走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洞里,洞里什么也看不见,只听到哗哗啦啦拉枪栓的声音其中还夹杂着脚镣手铐的声音和若隐若现的哭声,那哭声是女儿小莉的。
第五道门是最后一道了,陈道生离小莉也越来越近了,他看到了铁门里面的一排排平房和楼房,很整齐,很严肃,很寂寞,像是医院的太平间一样无声无息。那位鼻梁上长着一颗黄豆大小黑痣的警察看了看第一道门开出的探视单,鼻子往上凑了凑,黑痣也水涨船高地向上移动,警察劈头盖脸地对着陈道生钱家珍吼了起来,“有你们这样的父母,就有陈小莉这样的孩子,责任心哪去了,良心哪去了?捡来的孩子也不该这样对待呀!”
陈道生连忙低头认罪,他抹了一把被教训出来的鼻涕,“都是我们做父母的不好,没管教好孩子,给政府添麻烦了。”说着就从肩上卸下口袋,“送些东西给孩子,临走前,我们想当面教育教育她。”
警察指着陈道生刚抹完鼻涕的通红的鼻子,“我说你们不负责任一点都没冤枉你们,陈小莉已经被押解新疆了。”
陈道生一听傻了,“不是说今天才走吗?”
警察说,“今天早上八点就被押上火车了,昨天你们干什么了?为什么不早点来,有你们这样做父母的吗?死缓无期的家属都还来探视,你们到现在才来,探视我们呀?”
陈道生说,“我本来就是打算昨天来的,可……”话到嘴边,没往下说。
警察说,“可什么可的?可你们比市领导还忙是吧?市人大杨副主任今天一大早六点钟就来送儿子了。我不跟你们啰嗦了,赶快回去吧!”
陈道生记起来了,今天早晨六点钟的时候,审讯已持续了一整夜,刑警队审讯室里,那个审讯他的警察对他说了这样一句话,“如果有足够的证据证明你真的不是刘思昌同伙的话,那你的脑袋就保住了。”警方的态度在小莉被押上火车的时候,缓和了许多,警方问既然你不是刘思昌同伙,又不知道刘思昌究竟做什么生意,为什么刘思昌拿走了三十万,一个多月不见人影,又不来公安机关报案,这能说得过去吗?陈道生说,“我们弟兄几十年了,我怎么能报他的案呢?”开往新疆的火车开动的时候,陈道生已经被洗清了,他既不是刘思昌的同伙,而且对刘思昌犯案毫不知情。小莉去新疆,陈道生回76号大院。那时正好是早上八点。
陈道生和钱家珍背着两口袋东西极其沮丧地走出了看守所大门,他们最终没见上女儿一面,也没关照上小莉几句,这让陈道生头脑里乱哄哄的,像一群马蜂在里面乱飞,扎得脑子生疼。
钱家珍身子软软的,几次要瘫倒在地,陈道生拿过钱家珍肩上的口袋,搀扶着她,步履蹒跚地往公交车站走去,一路上,陈道生突然有了一种相依为命的感觉,这种感觉很不真实,但让他很感动。
钱家珍说了一句,“这个家,往后只有靠你一个人撑了!”
陈道生说,“我是男人,这本来就是我的事。”
这样的话,此刻听起来,有点悲壮,也有点怕死就不当共产党员的豪迈。
傍晚时分,太阳斜穿马路,城市里有楼房的地方,阴影接连不断,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