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立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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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立正- 第3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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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钱家珍心情良好地走进家门,陈道生已经数完了手中最后的块票和毛票,而且摞得整整齐齐的几小堆,像是等待检阅的队伍,开服装店的时候,看起来每天有一两百甚至三四百营业额,可扣除房租水电各种税费卫生费,还有一些卖不掉又退不回厂的货,从来就没尝过赚钱的滋味,除了有两个月略有赢余,一个月持平,其余十三个多月都是亏损,倾家荡产东挪西借一万二千块钱开的店,关门时只剩六千块钱不到的货。那种数百元大钞的手势就像银行里的营业员数的都是别人的钱,有所不同的是,他每天都似乎数不准,而且是越数越少。陈道生指望从服装店里翻身就如同人陷在沼泽里往上跳,越跳陷得越深,越跳离灭亡越近。陈道生现在总算想通了,正如钱家珍说的,他就是蹬三轮做小买卖的料,做小买卖也许还能活下去,想跳龙门只能跳进油锅。现在有了这一堆实实在在的块票毛票支撑着他的信心,全身上下如行云流水一样的舒展。开张第一天,一百五十串糖葫芦,每串两毛,成本仔细测算是八分钱,每串挣一毛二,总共挣了十八块钱,扣除被小乞丐拿走的一串和自己吃的一串,再扣除罚款的五毛钱。他今天总共净赚了十七块一毛钱,而且既不要交税,又不花大本钱,一点风险都没有。虽然靠这些钱还三十万很难,但大生意是从小生意做起的,刘思昌当年不就是倒塑料盆的,不过眼下拿刘思昌类比,心里还是有点别扭,但陈道生好像从哪份报纸上看过,香港巨富李嘉诚也是从送塑料花起家的,要是以此类推的话,往后的前景还真说不准。 
  陈道生对着一堆块票毛票借题发挥了一通,本来就心情良好的钱家珍喜出望外,在瞎子瞎话的鼓舞下,她觉得陈道生说的句句是真理,未来的幸福生活就摊开在这开裂的堆着小票子的桌上,她神采飞扬而又盲目乐观地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跟你受了这么多年罪,往后说不准就真的能过上好日子,就像打麻将,牌背得太久了,总要和一个清一色的,你陈道生要有好运,那也是我带给你的,今天找瑶海的瞎子算过命了,他说我是‘姨太太的命,稻草婆的运’,命好就能转运。” 
  陈道生被钱家珍近乎痴心妄想的一番话煽动得热血沸腾,就像吸了白粉一样飘飘欲仙,可听了钱家珍的最后一句话后,他又像是被人从脑后面突然打了一闷棍,脸色铁青:“姨太太是给人家做小的,你跟我就是过稻草婆的日子,除非改嫁,哪有什么好命?瞎子瞎说!” 
  钱家珍突然悟了过来,她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桌上的钱一点温度都没有,屋内漫起越来越浓的黑暗,陈道生和钱家珍坐在黑暗中沉默,谁都没心思做晚饭。 
  屋外的天空很冷,天一黑,风就大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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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道生每天带二百串糖葫芦出门,这一年年底的时候,他终于摸出了卖糖葫芦的规律,严管街的商场门口绝对不能卖,一逮到就要罚款,但可以在严管街拐弯的第一个巷口卖,那是去严管街的必经之路,客流量比较大,隐蔽性比较强,管得也比较松,属于战略上的薄弱地带,如果遇到大检查或来了什么上级领导的时候,市容管理的人就会增加,那么推着车叫卖的时候一定要提高警惕,一看二慢三快,先看是不是有市容的人出现在附近,然后慢慢地靠近客流量多的大街拐弯处的巷口,如果发现市容的人来了,要立即骑上车飞快地离开,一般对于这种游动摊点,跑了后市容的人也不会追的,这像打仗一样,很惊险,很刺激,陈道生甚至想到了这就是毛主席讲的游击战,敌进我退,敌退我进,敌疲我扰,敌追我跑,大概就是这个意思,陈道生觉得这很有趣,两个月来,陈道生除了第一天被罚五毛,此后也只被抓到过一次,他什么话也没说,乖乖地掏了五毛钱。 
  在大街上不能久留是因为还要抓住两个时间段,一是上午十一点半,二是下午四点半,这两个时间正好学生放学,所以务必提前十五分钟赶到一所小学门口,放学的铃声一响,学校的大铁门一开,小学生们一拥而上,糖葫芦一眨眼工夫就抢光了,要是遇上时间充裕,下午骑飞车赶回去再取些货去卖,最多的一天陈道生曾卖出过三百一十串。这里面还有两点要注意,一是不能去中学门口卖,中学生总有一种已经长大的念头,无论男女生,虽然想吃,但都不愿在大庭广众下买,他们一般是在快到人迹罕至的巷子里才会悄悄地买上一两串,然后迅速离开。二是不能在固定的小学门口叫卖,叫卖久了,学校会出来干涉,说影响学校的周边环境,甚至指责陈道生扰乱了教学秩序,陈道生曾跟校方辩论过,“我又没到你教室里卖,怎么扰乱你教学秩序了,我看你们像林彪四人帮,就会给人乱扣帽子乱打棍子。”校方不理睬,然后会把派出所的警察叫来。要他出示营业执照还有卫生许可证,陈道生傻眼了,口气也软了下来,他说自己被一个朋友骗了三十万,又没钱做大生意,做点小买卖慢慢还债,还不知道这辈子能不能还清,一脸苦相,一腔的悲惨,警察们将信将疑,陈道生就说,“你要是不相信,就到三圣街去调查。我以前也是堂堂国营厂的正式工,还当过市里的劳模。”校方和警方看陈道生神情凄惶言辞恳切,就不再追究,说,“去吧,去吧!以后注意点!”没罚款,陈道生千恩万谢,推着车跑了。所以在小学门口叫卖,适宜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全市几百所小学,就算在附近十里路范围内轮一遍也要好几个月,过一段时间再来,也就不再扎眼了,也没人过问了。 
  陈道生的手开裂了,风吹着的裂口里渗出细微的血丝,站在寒风如刀的风口里,陈道生的脸红一阵,黄一阵,陈道生刚出门时脸被风一吹,血往外涌,两边红了,到了下午,脸已被风吹麻木了,血在皮下也凝固不动了,脸上就呈现出蜡黄色,陈道生戴着当初店里卖不掉的棉帽,又厚又肥,丑陋而暖和,棉帽将头和两耳裹得严严实实,脸部实际上只剩下巴掌大一块,像是从黑糊糊的帽子里抠出来的一块烧饼。陈道生在冷得腿直打哆嗦的时候,他就想起晚上回家坐在灯光下数块票毛票的动人情景,他的手指在数票子的过程中轻快如飞,想到这,他就不冷了,腿也不打颤了。真是奇怪,原来人怕冷并不是因为缺少棉袄棉裤…… 
  陈道生站在风口等小学生放学的那天下午,钱家珍在齐小云家打牌,前一次在牌桌上慷慨输钱的大人物郭文达又来了,他们团结在牌桌上开始了战斗。齐小云丈夫高正山在粤风酒楼当厨师,一次郭文达去吃饭,饭后要找大厨,店老板叫来高正山,郭文达说你的菜做得比我在广州吃的粤菜还要正宗,随手就抽出一百块钱塞给高正山,高正山不敢接,郭文达说这是小费,我们在台北、香港吃饭付小费是很正常的,不要就是不给面子了,高正山在店老板的认可下很为难地收下小费,郭文达此后常来吃饭,一来二去就熟了,高正山非常崇拜这位梳着背头鼻梁上架一副金边眼镜的大人物,那风度,那神气太让人着迷。更让高正山蓬荜生辉的是郭文达在一个晚上突然造访他家,而且还送给他一个液化气电子打火机,高正山在惊喜激动之余问郭文达怎么知道他家住址的,郭文达笑着说,“不要说找你家在哪里,就是找你们市长在哪里,沿海对台导弹布置在哪里,我马上就可以报出来。”高正山有些紧张起来了,光荣的情绪马上变成了恐惧,“你是台湾特务?”郭文达笑了,“我是有二十六年党龄的老共产党员,国防大学毕业的,怎么能当国民党特务呢。”然后他神秘地小声对高正山两口子说,“我是中共中央情报部和国家安全局的官员,千万不能对外讲一个字,泄密出去那可是要受军事法庭审判的。”郭文达说他正在执行中央的一项特殊使命,在双河要待一段日子,他不能跟官方有任何接触,只能跟老百姓交交朋友,此后郭文达常来陪齐小云高正山打牌,每打必输,输得很轻松,输的好像钱不是钱而是路上捡的一叠无用的草稿纸。钱家珍也赢过郭文达的钱,对他的身份很好奇,齐小云没敢告诉钱家珍这位五十多岁男人的真实身份,只是说他是“大人物”。 
  这天下午,钱家珍牌运比命运还要差,黄昏时分将口袋里的四十多块全输光了,大人物郭文达掏出两百块钱扔给钱家珍,“算我借给你捞本。”钱家珍说,“再输了,我可还不起的呀!”大人物开玩笑说,“还不起就拿你抵债,像《白毛女》里的喜儿那样。”齐小云说,“你要是能抵给大人物,那就享大福了。”钱家珍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哪有人家喜儿长得漂亮呢?”高正山说,“钱家珍年轻时候长得才漂亮呢,那时候厂里的小伙子见了她都走不动路。”郭文达说,“女人三十一枝花,像钱女士这样三十多岁的女人正是风情万种的年龄,我看挺漂亮的。”大人物郭文达把钱家珍年龄减去了十岁,而且这么有风度又有钱的男人如此夸赞她,钱家珍心里像是喝下老母鸡汤一样舒服,她的脸微微地红了,牌也越打越差,很快二百块钱又输光了。天黑了,高正山一看表,说酒店上客了,要迟到了,说着拔腿就走了。 郭文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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