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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道无常,变化莫测。几年下来,五十岁的陈道生头发全都花白了,离婚后的日子饱一顿饥一顿,冷一顿热一顿,原来的慢性胃炎已经越来越严重,疼痛难忍的时候,他就佝偻着腰推着自行车沿街叫卖糖葫芦,夏天的时候,糖葫芦没人买了,贩一些冰棍沿街叫卖,天热得狗都拖着舌头的日子,他又蹬三轮贩西瓜摆在三岔路口的树阴下卖,遇上连天阴雨和气温突然下降,西瓜就像地雷一样堆在他的视线里成为一种威胁,亏得找不到家门,亏得胃里出血。陈道生不敢冒险就只好再接着做小生意,他是一个不能再输一分钱的人,不是他小气,而是输不起。一九九九年冬天陈道生的腰更弯了,他的目光更多的时候是看着地面,像是在地面上不停地寻找一把回家的钥匙,这种姿势日复一日,他知道,自己真的老了。
追忆逝水年华,在工人阶级领导一切的年代,国营双河厂的工人找对象就像重点大学招生一样,分数线很高,都是择优录取的,所以漂亮的钱家珍当年能嫁给陈道生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他是一个纯正的工人阶级,是领导阶级。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历史就像一个魔术师,手里先是拿着一朵鲜花,一眨眼就变成了一把鲜血淋漓的刀。三圣街和76号大院被这把刀砍得遍体鳞伤。
被砍得最重的吴奶奶死了,当年劝陈道生好死不如赖活的吴奶奶是喝老鼠药自尽的,死的时候脸色成酱油色,很怕人,眼睛顽强地睁着,属于死不瞑目。吴奶奶儿子儿媳下岗后就去了浙江宁波的一个皮革厂打工了,留下孙女吴粉丽跟吴奶奶相依为命地住在76号大院,吴粉丽跟陈小莉不一样,从不浓妆艳抹,也从不出去鬼混,而且非常孝顺,奶奶的洗脚水每晚都是她打好了送过去,帮奶奶梳头,给奶奶倒尿盆,规规矩矩,本本分分的一个好孩子,她是作为陈小莉的正面典型出现在三圣街和76号大院的,大家都说吴奶奶教育有方,吴奶奶就说孙女自身品行端正,很是谦虚。吴粉丽先是在一个理发店学理发烫发,打算学成后自己在三圣街开一个小理发店,可理发店一直没开起来,人却在冬天来临的日子里进了美容院,吴奶奶问为什么不进理发店而进美容店,吴粉丽说现在人都讲美容,理发的很少,吴奶奶也就没怎么在意,可干了没多久,公安局的警车开进了三圣街76号大门前,警察通知吴奶奶准备五千块钱罚款送到公安局去,而且告诉她吴粉丽要拘留十五天,家里最好送些衣服去,天已经很凉了。吴奶奶问怎么能抓我孙女呢,多听话的一个孩子,警察告诉她吴粉丽在蓝天宾馆卖淫被当场抓获了。吴奶奶听了后,说马上就去,她没去拘留所,而是去了农贸市场,买了两包三步倒的“毒鼠强”,回到家里净身梳头,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将老鼠药和着红糖水喝了下去。她临死的时候除了脸色难看,整个人看上去清清爽爽。
吴奶奶的儿子儿媳回来奔丧,从老人的箱子底下发现了借给陈道生一千八百块钱的欠条,陈道生拿出账本对吴奶奶儿子吴天根说还过两百了,吴天根哭着说带的钱不够办丧事,陈道生就将自己身上仅有的二百块钱掏了出来,还差一千四,院子里的街坊邻居不能眼看着吴奶奶不能按期火化,就纷纷掏钱,陈道生说,“你们凑的一千四百块钱都记在我头上,我认账。”
陈道生认账也就是口头认账,这么多账这么多年都认不了,眼下旧账未了又添新账,认什么账呢?大家都没说话,也没当真,可陈道生在吴奶奶丧事办完后,规规矩矩地在自己的账本上记下了具体数字。陈道生想,要尽快把这一千四百块钱还了,要是这些钱不先还上,大家对后面的债就一点信心都没有了,他有时真希望大家来跟他吵架逼债,逼债只是让他难堪,不逼债却是对他绝望,反正不管怎么做,陈道生都很痛苦,眼下他能做的就是在年底前先还上一千四,可卖糖葫芦的生意越来越淡了,如今冬天的孩子们喜欢糖葫芦的少了,大街小巷不知什么时候起,出现了卖烤羊肉串的,还有卖炸串的,沿街叫卖糖葫芦串就像沿街挑个剃头挑子招呼人剃头一样很不合时宜了,有时一天都挣不了十块钱。这就是时间的力量,历史的无情。
相当长一段时间,陈道生对三圣街不提还债的事很不踏实,他甚至盼着有人来逼债,真的等到债主们一上门,陈道生却又有着生不如死的痛苦。
糖葫芦已是卖到尽头了,要想在跨世纪的年关还上一大笔钱,除非把糖葫芦在锅里熬成一张张百元大钞,陈道生在院子里一边劈碎木柴,一边胡思乱想,吴奶奶办丧事留在院子里的残存的纸灰在风中盘旋,花圈的纸瓣花花绿绿地被卷到半空中,他突然想起,那天吴奶奶喝药死在床上后,殡仪馆的车子开到巷子里,吴奶奶的房门很窄,担架不好抬,只能背到车上去,背尸体的劳工一开口就要二百块钱,还说这是最低的价格,背尸工用一根红绸带子扎住吴奶奶已经僵硬的腰,然后慢慢地挪到后背上,稳住,再小心翼翼地将吴奶奶背到了殡葬车带轮子的担架上。就那么四五十米远,就挣了二百块。
陈道生想到了当年在市二院曾护理过的一个癌症病人是市殡仪馆馆长的父亲,老人临死的时候对馆长留下的遗言是“陈师傅比你们当儿做女的都孝顺呀!”老人死后,馆长为感谢陈道生周到的护理,就把老人病榻床头柜上的一个旧台灯送给了他,另外还送给了他三包“红山茶”香烟,当时馆长拉着陈道生的手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说,“你以后有什么困难,就去殡仪馆找我。”陈道生心里很不高兴,找殡仪馆能有什么事,不就是火化吗?找医院也不能找殡仪馆呀,这人说话怎么一点没有忌讳呢?
他记得馆长好像是姓杨,四年过去了,也不知馆长是不是换了,他抱着试试看的态度打算去找馆长,他想当背尸工。
陈道生花五块钱在秦大爷杂货店买了一包好烟“红山茶”后,骑着自行车去市西郊的殡仪馆,路上骑了一个半小时,一路上看到的都是活人,而且看上去与死亡毫不相干。殡仪馆掩映在苍松翠柏之中,要不是走到告别大厅前听到哀乐声和哭声,很容易把这里误认为是一处度假山庄。
陈道生穿过二号和三号告别大厅的夹缝,沿着一条铺满青石板的窄窄的过道来到后面的两层办公楼里,敲门推开馆长办公室的门,见馆长正在办公室里埋头看一份文件,“要排队,都来开后门,我也没办法。总得有个先来后到吧!”陈道生小心地凑过脑袋说道,“杨馆长,你不认识我了?我给你爸当过护工。”杨馆长站起身来,仔细地揣摸着陈道生脸上的格局,突然一拍脑袋,“想起来了,你姓陈,对不对?老爷子临死的时候,不说我好,偏说你孝顺。”说着就上前来紧紧地握住陈道生的手,看陈道生表情不像是家里死了人的,于是就说,“是亲戚还是朋友火化,我给你破个例,提前安排一下。”
陈道生掏出“红山茶”香烟给杨馆长敬了一支,说明了自己的来意,一再说,“要是还需要人的话,就请杨馆长帮帮我的忙,不然我真的跨不了世纪了。”杨馆长听了后很爽快地说,“正好我们要换人呢,可根本找不到人来顶,你愿意干算是帮我忙了。”陈道生有些不安地说,“要是你们不缺人手,那就算了,我也不能抢人家饭碗。”杨馆长拉着陈道生的手说,“是这么回事,现在的背尸工是河远县乡下的,都五十八了,背不动了,一个月前就要回乡下了,一直找不到人顶,你来了正好,我这就通知财务科让他结账走人。”
半个小时后,那位背过吴奶奶的瘦老头来向杨馆长辞行,他很委琐地站在杨馆长的身边,悄悄地塞给杨馆长一沓票子,“杨馆长,多亏了这两年你照顾我,今年过年我就不给你去拜年了,这点心意你一定要收下。”杨馆长一把推开老头,“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收你的钱跟拦路抢劫是一样的,快走吧!回家把房子翻盖好,留点钱喝点小酒打打牌,这两年也不容易了。”
杨馆长将老头的五百块钱又塞回了他的口袋,老头抹了一把眼泪鼻涕说,“杨馆长,你是大好人呀!菩萨会保佑你!”说完就走了。
职业分工是很有讲究的,既有面子又有钱的职业很少,大多数职业是有面子,但没钱,要想找挣钱的职业,必须干别人不愿干或不敢干的事,这就是剑走偏锋,比如当男护工,当火化工,当背尸工,当妓女,当骗子,当强盗。不过,人活在世上,也就是图个面子,所以人们都愿意要面子不要钱,哪怕一个月只拿两三百块钱,要是你是坐办公室的,就很让人尊敬。陈道生也一样,他是极要面子的人,但眼下为了多挣钱,他根本顾不了面子,如果继续走街串巷光明磊落地卖糖葫芦,今年年关无论如何是过不去的,那将是既没有钱,也没有面子的鬼门关。他决定当背尸工几乎是义无反顾的。
一般人都了解宾馆而不了解殡仪馆,不是难以了解,而是不愿了解,陈道生当然也不了解。大多数人的死亡地点应该是死在医院里,死在医生抢救的最后一秒钟,当然也有暴死于车祸现场施工现场以及溺死于河湖水泊的,此类死亡比较好办,殡仪馆车开去后,抬上轮式担架直接推进车里送殡仪馆冷库,等到发布了讣告吊丧三天后,在殡仪馆告别大厅作最后遗体告别,哀乐声哭声惊天动地过后,化妆很好的死者就推进炉子里化为灰烬了,火化工们烧人就像烧柴一样,边看炉火,边抽烟,很冷静,很从容,没人烧的时候,他们很失落,就像旷工和工作不努力一样的神态,心里很空虚,这是一种职业反应,与人本性是否善良与残忍无关。
陈道生的背尸工作与一种另类死亡有关,像吴奶奶那样死在担架推不进去屋里的,还有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