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立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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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立正- 第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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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吊的绳子在陈道生进屋之前就被阿宝他们浇上汽油烧了,而陈道生心里的那根绳子却越勒越紧。在人差不多聚齐了的时候,陈道生抬起头,失神的眼睛里盈满了屈辱的泪水,他“扑通”一声跪在老少爷们儿面前,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我对不起你们!”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完,忍不住哽咽的陈道生竟失声大哭起来。 
  大伙一起上来拉起陈道生,先是安慰陈道生不要想得太多,接着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了小莉被抓的事,在集思广益和相互启发之下,他们很快找到了为陈道生和76号大院辩护的理由,找到了洗刷耻辱的充足证据,情绪也像那根上吊的绳子被浇上汽油一样迅速点燃了,胡连河拍着桌子站了起来,脸上闪烁着杀猪前的凶光,“我操他妈的,还不是那个狗日的孟老板勾引了小莉,她还是个孩子,才十九岁。”这一判断像真理一样被大家认定,大家全都被煽动起c来了,卖卤菜的洪阿宝挥舞着剁卤鸭的油手,骂道,“那个狗娘养的孟老板让我们下岗,买断工龄的钱一分不付,拿着钱花天酒地,勾引良家妇女,死了活该!我真想剁卤鸭一样剁了他。”孙大强捂着蜕化变质的肺部,咳嗽着说,“最可恶的是市里为了给有钱的死流氓撑面子,还要让小莉陪葬,真是欺人太甚,她一个孩子懂什么!”这种情绪相互传染,推波助澜,一下子将羞于启齿的难堪演绎成倍受欺凌的愤怒,于是烟雾呛人的屋里喧嚣声一浪高过一浪,“妈的,明天到市政府去游行示威,‘讨还血汗钱,释放陈小莉’。一定要为陈小莉平反。” 
  大伙愤怒声讨中包含着对案情的糊涂和对法律的无知,陈小莉犯罪的主要事实是贩卖毒品罪,就这一桩,就可坐穿牢底甚至丢掉脑袋,76号大院里的人没吸过粉,但知道那东西容易上瘾,是解放前有钱人才吸的大烟,小莉的错误也就是没钱还吸这贵东西.年轻无知,贩卖白粉赚一点钱自己买粉吸,这错误差不多也就像贩卖假烟一样严重,罚几个钱不就得了,街坊只认定小莉是卖淫犯了罪,而卖淫完全是被引诱甚至是被胁迫的,这让大家根本接受不了。 
  陈道生耳朵里灌满了嘈杂的声响,类似于搅拌着许多铁器和碎玻璃,扎得心慌,他缺氧的脑袋里一片混乱后的空白。 
  到市政府游行示威定在三天后的星期四,确切消息证实,星期四中央有位大领导要来视察,这件事一定要闹出成效来,闹到中央重视,这使他们既兴奋又紧张,第二天孙大强将一个纸板糊的牌匾送到陈道生家里,牌匾有小黑板大,白底黑字写着“还我女儿,严惩贪官!”院子里拉出各种白布黑字的条幅,“打倒万恶的资本家,孟扶根逼良为娟死有余辜!”、“复辟资本主义不得人心!”、“我们要吃饭,还我血汗钱!”、“双河机械厂买断工龄是大骗局!”、“伟大领袖毛主席万岁!伟大的中国共产党万岁!”标语口号主题混乱,而且带有明显的文化大革命的色彩。陈道生看到院子里二三十面标语像魂幡一样在风中飘扬,白布黑字流露出灵堂般悲凉的气息,他感到恐怖极了,他对扛着牌匾的正在排练姿势的孙大强说,“我们对抗无产阶级专政,这怎么行呢?”蹬三轮的王奎在往一个条幅上穿竹竿,他接上陈道生的话说,“现在是资产阶级专政,怕什么呢?三圣街现在最少有三百多人都被发动起来了。”陈道生不再搭话,他不好多说,大家为他讨还公道,自己却不配合,于情于理说不过去。陈道生想要是去市政府一闹,小莉丢人现眼的事等于就由三圣街传遍全市了,也就等于把他拉出去示众。大伙的冲动将陈道生又逼进了死角,他准备找刘思昌拿主意。 
  蹬三轮的王奎在黄昏的院子里慷慨激昂,这位当年双河机械厂差点提车间副主任的下岗工人压抑得太久了,他的青春和才华像三轮车车胎样被磨损殆尽,他站在三轮上唾沫飞扬地对着一院子灰暗的脑袋扬起了长满老茧的手掌,“会哭的孩子有奶吃,肉联厂在市政府示威了两天,下岗的每人补了一万三,我们都在厂里干了二十年了,说好的六千块钱都不兑现。”大伙的情绪又被煽动起来,像农民起义一样毫无理智地齐声响应,“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刘思昌披着一身暮色推开了院子的门,他是被陈道生的电话叫过来的。刘思昌在昏暗的光线里摘下了平光金边眼镜,站到石磨上说,“大叔大婶兄弟姊妹们,冲击政府是万万行不通的。对抗政府的代价谁也付不起,小莉已经进去了,76号大院不能再有人被抓进去,我在院子里住过三十多年,你们谁进去了,就等于我进去了,脸上挂不住呀!”刘思昌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大伙全都沉默了,毕竟刘思昌是见过大世面的,是院子里最有出息的人,他的话在某种意义上说就是领导的指示,不听他的话就相当于不听领导的话,就相当于犯错误,包括自以为是的王奎也不得不竖起耳朵聆听教诲。院子里安静极了,刘思昌擦着平光眼镜,语重心长地说,“你们知道吗,肉联厂带头闹事的赵阿福被判了三年徒刑,钱虽要到了,但人坐牢去了,要回来的钱买酒买肉能咽下肚吗?我说王奎,你小孩才八岁,只要明天一去,抓进去的肯定是你,孩子怎么办?三轮蹬着,富不了,但也饿不死吧?钱算什么东西?钱比命重要吗?比面子重要吗?再说了,小莉被抓了,本来也只是厂里和院子里人知道,大家伙一闹,等于是向全市召开新闻发布会,把小莉与孟老板的事通报全市,你让我们大伙以后怎么在社会上混?” 
  刘思昌的话像黑暗中的灯火,照亮了76号大院里几十颗不开窍的脑袋,他们如梦初醒地发现了自己的蛮干差点葬送了本来就不美妙的前程,不是刘思昌春风化雨的点拨,身败名裂的就不是陈道生一家子,而是一院子。 
  院子里十几条横幅恹恹地被踩到了脚下,标语和口号提前坠落在毫无希望的砖地上,这时陈道生顺水推舟地说,“还是思昌站得高,看得远,我感谢大家的好心,对不住大家的地方我心里有数,往后天大的灾难我陈道生认命了。” 
  女人们陆陆续续回厨房做晚饭去了,男人们又一起聚到了陈道生的老屋里,屋里弥漫着陈年木头腐朽的霉味和腌菜的酸味,坐在屋里就像坐在菜坛子里,脊背上有盐卤般的潮湿和别扭。刘思昌给男人们一人一支烟,劝大家明天都去出摊,日子还是要过的,脸色有些尴尬的王奎为了迅速修正自己不够纯粹的形象,就抢先对刘思昌说,“昌哥,小莉受了冤屈,我们都咽不下这口气,孟老板死,不能还拉个垫背的。天底下就没个讲理的地方了?” 
  刘思昌坐在一张腿脚摇晃的椅子上,说话就像他的头发一样条理清楚方向明确,“小莉被抓,不完全是因为跟孟老板死有关,而是贩卖白粉,贩自粉五十克也就是一两就要枪毙。”男人们都惊得张大了嘴,牙齿本来就不整齐的洪阿宝嘴里的香烟居然掉到了地上,他弯腰捡起来,用手蘸了些唾沫抹一抹烟嘴,又用歪牙咬住。陈道生闷着头,想掩盖住脖子上绳索留下的痕迹,那道血红印子粗如项链般地刻进了脖子和疼痛的心里。 
  刘思昌习惯性捋了一下并不乱的头发,沿着他既定思路继续说,“小莉的事说大就大,说小就小,往小里说,也就是倒卖了几小包粉赚一点差价,自己买粉吸了,不是以赚钱为目的,更不是毒枭,说白了,她也是一个受害者,可法律这玩意儿就像装在口袋里的爆竹,不碰上火星没事,碰上火星肯定就炸,一炸就伤人。现在小莉碰上了,怎么办?那就要让这爆竹是湿的或是假的,碰上火星也炸不响。我在双河这地方大小也算是个人物,市里、局里、公检法都还有些朋友,平时也还给我一些面子,这个事不能急,也许会有一些办法。” 
  大家都说还是刘思昌仗义,76号大院出刘思昌这个人物,是全院的光荣和自豪,说到后面就有些夸大其辞言过其实,但作为毫无门路束手无策的平头百姓,刘思昌是他们逢凶化吉最后的赌注,神化刘思昌既是必须也是必然。不过刘思昌很谦逊地说,“我也不敢打包票就能摆平案件,毕竟死的是港商,而不是民工,香港还没回归,孟老板的死毕竟还算是国际关系。” 
  刘思昌的谦虚谨慎,只能激发出大家更多的妄想,也许不要几天,小莉就可回来了,只要人一回来,那就是无罪,那就是警察抓错了人,那就是平反。大家的情绪在黑暗完全降临后,突然间无比明亮起来。 
  女人们招呼吃晚饭了,都要请刘思昌到自家吃饭,刘思昌将拎起的公文包垛到米缸盖子上,说了一句,“我在道生家喝稀饭!” 
  院子里响起了锅碗瓢盆的声音,就着咸菜喝稀饭的人们在锅碗瓢盆的压迫下盘算着此后的日子。 
  秋天的夜晚,院子里浮动着潮湿的雾气,后半夜的时候,微凉的露水湿透了院子里残破的砖地。 
   
  6 
  陈道生上吊的后果是严重的,既没让女儿绝处逢生,也没有让自己化险为夷,女儿卖淫丢人,他上吊自杀更丢人,而且未遂的自杀让一院子的人吓掉了魂。其实,当一个人活着不如死了的时候,死就是对的,活着反而是错的。虽然所有的人都在那根绳子面前宽恕了他,然而宽恕是宽恕者的胸怀,对于被宽恕者来说,却是套上了另一根绳索,它让陈道生活在一辈子都无法偿还的歉疚之中,所以活下来的陈道生这些天脑子里反复出现一个成语,叫“行尸走肉”,成语文身一样深刻地刻进了他的心里,他每天低着头进出院子,人很恍惚,他总感到自己的身体像一件报废的旧家具,四肢是木头做的边框,五官只是一些相关的零部件,没有一点人的气息。有时候坐在家里的那张腿脚松懈的椅子上发愣久了,他就会向手掌心哈出一口气,然后放到鼻子上闻了闻,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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